第392章 不速之客(1 / 1)
太原,指揮部。
丁偉那帶著哭腔的嘶吼,透過電臺的電流聲,一字不落地砸在每個人的耳朵裡,滾燙而真實。
李雲龍一把搶過趙剛手裡的送話器,吼得比丁偉還大聲。
“他孃的!給老子說清楚!什麼坦克?多少輛?!能飛的玩意兒呢?!”
“報告司令員!”電臺那頭,丁偉的聲音依舊在發飄,激動得不成調,“坦克……一眼望不到頭!幾十輛!全是好的!還有大炮!飛機!老李,咱們他孃的真能自己造飛機了!”
“我日你個仙人闆闆!”
李雲龍把送話器重重一摔,整個人在屋裡興奮地轉起了圈,嘴裡不停地念叨著,像個剛得了絕世珍寶卻不知道怎麼藏好的地主老財。
他一會兒衝到地圖前,用拳頭狠狠捶著瀋陽的位置。
一會兒又跑回來,蒲扇大的手掌在成才肩膀上重重拍打。
“好小子!你他孃的就是老子的福星!催官符!不!這是催命符!催他蔣某人命的符!”
趙剛也被這天大的喜訊砸得有些暈眩,他扶著桌子,看著狂喜的李雲龍,臉上是難以抑制的笑容。
從山西到東北,千里奔襲,這場押上了整個亮劍師前途的豪賭,賭對了!
屋裡的氣氛熱得發燙。
一個通訊員拿著份新電報衝了進來,臉上的表情卻不像是報喜。
“司令員,政委,丁旅長加急電報!”
李雲龍的笑聲戛然而止。
他一把奪過電報,臉上的紅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,眼神驟然冷了下來。
趙剛湊過來看,電報上的字不多,但每個字都透著一股濃烈的火藥味。
“我部在接收鐵西兵工廠時,與蘇軍部隊發生對峙。對方要求我們立即退出,將工廠交由他們‘代管’。對方裝備精良,態度強硬,請速指示。”
“代管?”
李雲龍的眼睛瞬間就紅了。
他將電報紙捏成一團,狠狠砸在地上,脖子上青筋暴起。
“他媽的,老子們拿命換來的江山,他個老毛子跑來摘桃子?代管個屁!告訴丁偉,給老子打!誰敢搶,就乾死他!”
“老李,你冷靜點!”趙剛一把拉住他,“那是蘇軍!是盟軍!這要是動了手,就是國際事件!咱們擔不起這個責任!”
“狗屁的盟軍!搶咱們東西的時候,他怎麼不說自己是盟軍?”李雲龍甩開趙剛的手,在屋裡暴躁地來回踱步,“老子不管他什麼軍,到了嘴裡的肉,誰也別想搶走!”
指揮部裡的空氣,瞬間從沸點降到了冰點。
打了日本人,打了晉綏軍,現在難道還要跟蘇聯人開戰?
“司令員。”
成才的聲音不大,卻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。
他一直沒說話,只是在電報送來的時候,就走到了地圖前,凝視著東北那片區域。
“這仗,不能打。”成才轉過身,看著李雲龍,話鋒一轉,“但東西,一寸都不能讓。”
李雲龍愣了一下,瞪著他:“你小子什麼意思?又打啞謎?”
“我的意思是,得換個法子。”
成才走到桌邊,拿起一張空白電報紙和鉛筆。
“我們和他們,不是敵人。至少現在不是。”
他一邊寫,一邊說,語速平緩,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。
“給丁旅長回電。第一,姿態要放低。見到蘇軍指揮員,主動上去握手,稱呼‘同志’,感謝他們在遠東擊敗日本關東軍,為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做出的巨大貢獻。跟他們聊莫斯科,聊斯大林格勒,告訴他們,我們是同一條戰壕裡的兄弟。”
李雲龍聽得直皺眉:“說這些屁話有啥用?跟他們稱兄道弟,他們就能把工廠還給咱們?”
“這是敲門磚。”成才頭也不抬,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,“先把關係拉近了,讓他們明白,我們不是敵人,是意識形態上的盟友。這是我們最大的政治優勢。”
“第二,”成才寫完一段,換了一行,“態度要強硬。工廠,是我們的戰利品,是我們從日本人手裡繳獲的。我們可以邀請蘇軍同志來參觀、指導,但管理權和所有權,必須在我們手裡。這是底線,一步都不能退。”
“他要是不答應呢?”李雲龍追問。
“那就告訴他。”
成才停下筆,抬起頭,目光直視李雲龍。
“告訴他,我們這兩萬多弟兄,是從山西一路打過來的。腳上穿著草鞋,身上穿著單衣,連日本人的關東軍都不怕,連上千裡的路都走過來了,我們不在乎在這片黑土地上,再多流一點血。”
“把我們的兵,拉出去,就在工廠門口站著。不說話,也不動手,就那麼站著。讓他看看我們戰士的眼神。”
成才把寫好的電報遞給趙剛。
“軟硬兼施。用‘同志加兄弟’的感情拉攏他,用不惜一戰的決心威懾他。蘇軍的指揮官也是軍人,軍人,只尊重更強的軍人。他會明白,想從我們手裡拿走東西,要付出的代價,他付不起。”
李雲龍看著成才,半天沒說話。
他一把搶過電報,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雖然有些詞他聽著彆扭,但他完全明白了裡面的意思。
“他孃的,你小子這肚子裡,裝的都是什麼玩意兒?彎彎繞繞比山路還多。”
李雲龍嘴上罵著,卻把電報直接拍給了通訊員。
“就按這個發!一個字都不許改!”
……
瀋陽,鐵西兵工廠門口。
丁偉的部隊和一支蘇軍部隊,已經對峙了快兩個小時。
蘇軍那邊,是清一色的T-34坦克和裝甲車,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前方。士兵們個個高大魁梧,穿著厚實的呢料軍大衣,手裡端著波波沙衝鋒槍,眼神裡帶著一股子勝利者的傲慢。
丁偉這邊,戰士們雖然衣衫單薄,武器五花八門,但一個個站得筆直,眼神跟釘子一樣,釘在對面蘇軍的身上。
千里奔襲的疲憊和繳獲戰利品的興奮混在一起,形成了一種誰敢動一下就跟你拼命的狠勁。
空氣裡,全是火藥味。
一個蘇軍少校,在翻譯的陪同下,又一次走到丁偉面前。
“丁將軍,我最後一次警告你。立刻帶你的人離開這裡,否則,我們將採取強制措施。”
丁偉剛想開罵,他的通訊員貓著腰跑了過來,遞上一份電報。
丁偉展開電報,飛快地掃了一遍。
他臉上的怒氣,慢慢變成了一種古怪的表情。
他收起電報,對著那個蘇軍少校,忽然露出一個僵硬的笑容。
他大步走上前,在蘇軍少校詫異的目光中,伸出雙手,緊緊握住了對方的手。
“達瓦里氏(同志)!親愛的同志!”
丁偉學著成才電報裡的口氣,聲音洪亮,感情充沛。
“我代表我們東北先遣軍,向英雄的蘇聯紅軍致以最崇高的敬意!你們在斯大林格勒的英勇奮戰,鼓舞了全世界所有被壓迫的人民!”
蘇軍少校懵了。他身後的翻譯也懵了。
這畫風轉變得太快,他們有點跟不上。
丁偉卻不管那麼多,拉著少校的手,熱情地搖晃著。
“我們都是布林什維克的戰士,我們的信仰是一致的!這工廠,是我們共同的勝利果實!來來來,我帶您進去參觀一下,看看我們是如何從法西斯手裡,奪回屬於人民的財產的!”
說著,丁偉就拉著那個還沒反應過來的少校,往工廠裡走。
一邊走,他一邊壓低聲音,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。
“少校同志,你看我這些兵,都是從關內走過來的,走了上千裡地。他們沒吃沒喝,就一個信念,打到東北來,建立我們自己的工業。現在東西到手了,你要讓他們讓開……他們會死在這裡的。”
丁偉鬆開手,指了指自己那些面黃肌瘦,但眼神銳利計程車兵。
“你再看看你那些坦克。炮彈打在我們戰士身上,是個洞。打在這些機器上,也是個洞。我們爛命一條,死了就死了。可這些機器,是寶貝,是能造更多坦克和大炮的寶貝。打壞了,斯大林同志,會心疼的吧?”
蘇軍少校的腳步停住了。
他回頭,看了一眼那些如同雕塑般站立的中國士兵,又看了一眼廠房裡那些嶄新的機床。
他是個軍人,他能看懂那些中國士兵眼裡的東西。
那不是恐懼,是決絕。
他也懂政治。他知道,把這些窮得只剩下意志的“同志”逼到絕路上,後果不堪設想。上頭要的是完整的工業裝置,不是一堆廢鐵和一具具屍體。
他沉默了很久,終於開口,語氣緩和了不少。
“丁將軍,你的部隊,很了不起。”
他指了指兵工廠最外圍的一個小型倉庫。
“那個倉庫裡的東西,作為我們蘇軍出兵的戰利品,我們要帶走。其他的,你們留下。”
丁偉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,心裡樂開了花。
那個倉庫裡,裝的是一些生產被服和罐頭的裝置,根本不是核心。
他臉上卻露出一副肉痛的表情,掙扎了半天,才一跺腳。
“好!為了我們牢不可破的友誼!那個倉庫,送給蘇聯同志了!”
一場劍拔弩張的對峙,就這麼戲劇性地化解了。
蘇軍開著卡車,拉走了那個倉庫裡的東西,鳴著喇叭,浩浩蕩蕩地走了。
丁偉站在兵工廠門口,看著蘇軍遠去的背影,長長地出了一口氣。
他回頭看著這片鋼鐵森林,對著身邊的通訊員罵了一句。
“他孃的,給司令員回電!就說……成才那小子,真他孃的是個妖怪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