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6章 番外:何寓—失蹤的孩子(1 / 1)
方德厚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後來每年今天都來。”
他朝墓碑前那束新鮮的白菊花揚了揚下巴,
“這是他今天天亮之前送來的。他現在是琅琊鎮的漁民,生了兩個孩子,大的今年大學畢業。每年他來的時候都一個人,在碑前坐一整個早上,走的時候鞠三個躬,一句話都不說。”
老人又說,“可惜的是他們的小兒子,聽說很小的時候就走失了。至今也沒有找到。”
“又是一個可憐的孩子。”
榮莉的手從碑面上滑下來,落在那束白菊花旁邊。
她把自己帶來的那束並排放上去,兩束白菊花挨在一起,被山風吹得輕輕觸碰彼此的花瓣。
“三十一年。”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點裂痕,“李乾有沒有留什麼話?”
“他來不及。”方德厚說,“從後方醫院轉送前線的那天早上,他把剪報摺好放進口袋裡,跟衛生員說了一句話。”
“他說什麼。”
“他說——等打完仗,想去找一個人。他說對不起那姑娘,她不肯原諒他,已經嫁了別人。他這輩子二十五年,最對不起的就是她。”
風從山谷裡灌上來,吹得松柏的枝梢彎了又直。
榮莉低下頭,肩膀無聲地顫抖著。
顧馳淵上前一步,手掌輕輕覆上母親的後背,感覺到她整個人的重量都在往自己身上靠。
方德厚把煙盒收進兜裡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“姑娘,你來了就好。”他看著榮莉,老人的眼睛裡終於泛出一點溼潤的光,“我替他守了三十年,每年都在想,他說的那個人,什麼時候會來。今天你來了,我就可以少守一年了。”
他說完這句話,微微佝僂著背,沿著石階慢慢往山下走。灰布褂子的衣角被風掀起來又落下去,像一面褪了色的旗。
“方師傅。”顧馳淵忽然叫住他。
老人停下來,回頭。
“那個人——被救的那個孩子,他今年還來嗎?”
方德厚站在石階上,仰頭看了看天。
南省的秋天雲走得很慢,一大片灰白色的雲層正在移過頭頂。
“來。每年的今天,天亮之前到。”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“你們要是想等,他今天還會再來一次。每年這天他都來兩趟,早上一趟,傍晚一趟。傍晚那趟他會帶一壺酒,坐得久一些。”
方德厚的身影慢慢消失在石階轉彎處的松柏後面。
山路上只剩下風聲和榮莉壓抑了三十一年的、極輕極輕的抽泣聲。
顧馳淵沒有打擾她。他只是安靜地站在母親身後,手掌始終穩穩地扶在她後背上,替她擋著山口灌過來的風。
過了很久,榮莉抬起頭,眼眶紅著,卻沒有再流淚。
她伸出手,把放在白菊花旁邊的那枚軍牌拿起來,用袖口擦了擦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塵,又重新放回去,端端正正地靠在碑面上。
她扶著顧馳淵的手在墓碑旁的石沿上坐下來,坐得很直。
山風把她的白髮吹散了幾縷,她沒有去攏,只是靜靜地望著石階延伸下去的方向,望著那片松柏和更遠處的山巒。
不遠處,走來一個年輕人。
果然如老人所說,帶著祭品。
對於李乾,小夥子也沒什麼太多印象,但想起來的時候眼圈還是紅了,“我爸爸生病了,還唸叨著李連長救他的事。”
顧馳淵想起守墓老人的話,問道,“聽說你還有個弟弟,走丟了?”
小夥子一聽,嘆息著搖搖頭,“十六年前,李連長忌日那天颳了很大的颱風。我爸爸堅持要來陵園祭拜,只把我弟弟留在家裡。等回去的時候,發了水,弟弟被衝跑了。我們尋了很久,也沒尋到屍體,我們就想他可能還活著。”
說著,小夥子掏出錢包,裡面夾著一張塑封照片,是他們一家四口的合照。
“這是我弟弟,從小就長得很可愛的。”
他把錢夾遞在榮莉母子面前,“聽說李連長的家鄉在大城市,您是他的親人吧?大城市人多,也不知道能不能有我弟弟的線索。”
顧馳淵的目光一凝---照片上的小男孩有些眼熟。但他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……
“這樣吧,我用手機拍一下,也許可以幫你問問的。”
小夥子很感激地將照片抽出來,捧在手心裡,“先生,這樣拍清楚些。我弟弟大名叫齊斯乾,就是為了紀念李連長的。”
……
從南省回來的飛機上,榮莉的心情很低落。
李乾用自己的生命換來了七口人,但他的年華,屬於他的美好圖景全都遠去了。
榮莉握住顧馳淵的手,“馳淵,我有一個想法,今日跟你說了,你不要恨我。”
顧馳淵的眸光淡淡,“我在聽。”
“我想問問李政,能不能把何寓遷入李家的家族墓地。也算是讓他有個好歸宿。我知你與何寓有解不開……”
“母親別說了,這件事我去辦。”
顧馳淵答得很肯定,又對母親道,“這兩天,我再去趟永安寺,讓法師再給您解惑。”
……
榮莉不願回老宅,表示還要繼續住寺院清心。
顧馳淵照她的意思辦了,自己回到老宅已是傍晚。
北城的秋天徹底冷下來,沈惜在院子裡撿紅葉。
聽見發動機的聲音,她站起身,徑直跑到院外。
就這樣被剛下車的顧馳淵抱了滿懷。
她的眼睛水亮水亮的,唇色紅的一點點。
顧馳淵撫著她的連,唇角泛起淺笑,“顧太太,這麼想顧先生嗎?”
沈惜抱住他脖頸,在他耳邊吹氣,“是小侄女想四叔……”
話落,她的唇移到他滾動的喉結上,細細咬了一口。
他的大手一撐,將人托起來,坐在高高的石階上。
院子裡的燈影散淡,映著男人濃郁的眉目,他的眼中有疲憊,也含著更多的笑意。
“這麼勾人,誰教你的?”
沈惜忍不住,親他的唇,含混著說,“哥哥教的……”
更亂了。
顧馳淵額角起了汗,握住她不安分的小手,“乖,不鬧了。”
沈惜的眼角泛紅,望見他眸底的悸動。
只離開短短兩天,她就思念到心都疼了。
“顧馳淵,你想我嗎?”她問得很輕,卻鄭重。
他撫著她的唇角,“很想,簡直要發瘋。”
短短兩天,千里路程,他在很多時間的縫隙裡,都會不自覺以為她在身邊,想牽她的手,同她說自己此刻的心情。
而現在,四目相對,他的心已經軟成春水,看著沈惜,千言萬語,只化作一句,“很想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