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5章 番外:何寓—犧牲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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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省墓園

石階很長。顧馳淵扶著母親走到一半的時候,榮莉的步子慢了下來。

他以為是累了,正要問她要不要歇一歇,卻看見她偏過頭,目光落在石階旁一個佝僂的身影上。

那是一個很老的守墓人。他蹲在路邊,正把被風吹歪的白菊花一枝一枝地扶正。

身上的灰布褂子洗得發白,袖口磨出了毛邊,動作卻極輕極慢,像在替什麼人整理衣領。

老人察覺到目光,抬起頭來。

他的臉被南省的日頭曬成了深褐色,皺紋像乾涸的河床,一雙眼睛卻還亮著。

“來看李連長?”他開口,聲音沙啞而平靜,像是問過無數遍這句話。

榮莉的腳步頓住了。她看著老人,嘴唇微微動了動:“您認識他?”

老人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土。

他個子不高,背有點駝,站直了也只到顧馳淵肩膀。

他打量了榮莉一眼,目光在她鬢邊的白髮上停了一瞬,然後移開,落向半山腰那片松柏掩映的墓碑。

“認識。這片園子裡每一個我都認識。但李乾——”他頓了頓,“我替他守了三十年的墓,今天是頭一回看見有人帶白菊花以外的花來。”

榮莉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束素白的花,沒有說話。

老人也不追問。他轉過身,沿著石階慢慢往上走,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他們一眼,像是某種無聲的邀請。顧馳淵扶著母親跟了上去。

李乾的墓前,白菊花被風吹散了幾枝。老人蹲下身,把花一枝一枝重新歸攏,擺正,然後用袖口擦了擦碑面上的浮灰。

他的動作很自然,像是做過無數遍。

“我叫方德厚。”他直起腰,也不看他們,自顧自地說,“三十年前是南省海防連的衛生員。李連長犧牲那天,我就在他旁邊。”

榮莉的手猛地攥緊了顧馳淵的小臂。

方德厚在墓碑旁的石沿上坐下來,從兜裡摸出一盒皺巴巴的煙,抽出一支叼在嘴裡,沒點。

他眯著眼看了看遠處的山巒,像是要從那片蒼莽的綠色裡辨認出三十年前的海面。

“那年八月,颱風季。有一艘漁船在琅琊礁附近觸礁擱淺,船上一家七口,最小的孩子才四個月。風浪太大,救援船靠不上去,李連長帶著我們五個人泅渡過去接應。”

他把沒點的煙從嘴邊拿下來,夾在指縫裡。

“第一趟他把兩個孩子和他們的母親送上岸。第二趟他把老夫妻和船主送上去。第三趟,船上只剩船主的小兒子,十七歲,腿被斷裂的船板壓住了,人嚇傻了,死抓著船舷不鬆手。那時候颱風眼剛過,回頭浪比來的時候更猛。李連長讓我帶著其他人往岸上撤,他自己折回去。”

方德厚的聲音很平,像是在唸一段背了太多次的彙報材料。

但就是這種平,讓顧馳淵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壓住了。

“我在岸上看著。他游到船邊,把那孩子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,把自己的救生衣脫下來套在他身上,然後用繩子把兩個人綁在一起往回遊。離岸還有不到三十米的時候,一個浪頭從背後蓋下來。”

他把煙叼回嘴裡,劃了一根火柴,手很穩。火苗在風裡晃了一下就滅了,他又劃了一根。

“浪過去之後,我看見那個孩子浮在水面上,身上套著兩件救生衣。李連長不見了。”

榮莉的身體晃了一下。顧馳淵立刻扶穩了她,感覺到她的手指掐進自己的手臂裡,指甲隔著衣料陷得很深。

方德厚劃到第三根火柴才把煙點著。他吸了一口,煙霧被山風瞬間扯散。

“我們在礁石縫裡找到他的時候,他的頭撞上了礁石。”

老人的聲音在這裡忽然停了一下,像是那段記憶即便是三十年之後,仍然需要用力才能翻過去,

“人是被浪推到礁石群裡的。他後腦勺撞在石稜上,血把整片礁石染紅了。我們把他抬上岸的時候,他的手裡還攥著那根綁孩子的繩子。繩子斷掉的另一頭系在孩子身上,系得很緊,打了三個死結。”

松濤聲從山谷裡漫過來,蓋住了所有的聲音。

方德厚把菸灰彈在石沿上,繼續說:“後來我替他整理遺物,在他上衣口袋裡發現了一張揉皺的紙。不是遺書,是一張戰地通訊稿的剪報。折了四折,被海水泡過又被太陽曬乾過很多次,上面的字都洇得看不太清了。我認了很久,才認出署名欄裡兩個字——”

他轉過頭,看向榮莉。

“榮莉。”

榮莉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。她張了張嘴,喉嚨裡只發出一個很輕很輕的氣音。

“他在後方醫院養傷的時候,託人找了那張報紙。後來一直帶在身上。”方德厚把菸頭按滅在鞋底,慢慢站起來,“那張剪報後來被檔案室收走了,跟他的一等功勳章放在一起。你要是想看,我可以帶你去。”

榮莉沒有回答。她蹲下身,伸出手,指尖觸上冰涼的石碑,沿著“李乾”兩個字一筆一畫地描了一遍。她的手指在“乾”字的最後一橫上停下來,停了很久。

“那個被他救起來的孩子。”她開口,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,“後來呢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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