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7章 番外:沈朝宗的愛情(1 / 1)
滇西的盤山公路上,一輛軍用卡車歪倒在路邊,車頭深深凹陷下去。
雨後的山風裹著血腥味,在峽谷間迴盪。
沈朝宗是從直升機上直接索降下來的。
迷彩服被氣流颳得獵獵作響,靴子被泥水染髒了褲腿。
他掃了一眼現場——卡車側翻,駕駛室變形,傷員已經被先到的消防隊員從車裡拖出來,平放在路邊的擔架上。
是一名中年軍醫,左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,臉上全是血。
旁邊還站著幾個灰頭土臉的戰士,像是押運藥品的隊伍,不同程度地受了輕傷。
“情況怎麼樣?”沈朝宗快步走過去,對著現場指揮問。
“林醫生傷得最重,左腿開放性骨折,失血太多。”現場指揮是一名消防中隊長,語氣焦急,“最近的醫院在縣城,走山路至少要一個半小時,但林醫生的血壓已經在往下掉了。我們聯絡了附近的醫療點,說有一個義診的醫療隊正好在,她們的人正在趕過來。”
沈朝宗點了點頭,目光越過人群,看見一輛白色的小麵包車正沿著盤山路顛簸著開上來。
車還沒停穩,後門就被人從裡面推開了,一個年輕女人拎著藥箱跳了下來。
她穿著淺藍色的棉布外套,頭髮隨意地紮在腦後,幾縷碎髮被山風吹得貼在臉頰上。
沈朝宗看見她的第一反應是——太年輕了。
醫療隊的人說會派一位有經驗的醫生過來,他以為至少會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,但面前這個女人看起來不過二十七八的樣子,皮膚很白,眉眼間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穩。
她沒有跟任何人寒暄,直接蹲到傷員身邊,手指搭上頸動脈測脈搏,同時掀開蓋在傷員腿上的急救毯。
當她看見那條已經嚴重變形的左腿時,眉頭微微皺了一下,但很快又舒展開來。那種表情變化太快了,快得如果不是沈朝宗正盯著她看,根本不會注意到。
“血壓多少?”她頭也不抬地問。
旁邊的消防隊員趕緊遞上隨車的監測儀:“高壓七十六,低壓……”
“知道了。”她打斷了對方的話,手已經從藥箱裡摸出了止血帶和夾板,動作乾淨利落得像是在做一件重複了千百遍的事。
她一邊操作一邊對旁邊的戰士說:“過來兩個,幫忙固定。動作輕,他左腿脛腓骨都斷了,碎骨可能有移位的風險。”
沈朝宗這時候注意到一個細節——她給傷員上止血帶的時候,手指先在傷處上方摸了一會才紮下去。那不是普通的止血帶操作流程,而是在確認動脈搏動位置,力求在阻斷血流的同時最大程度保留肢體遠端的血液灌注。
這是戰傷救治中非常專業的手法,一般急診科醫生都不一定具備,更不用說一個義診隊的醫生了。
他不由得又多看了她兩眼。
“你是這次救援的指揮?”她忽然抬起頭來看著他,眼神直接而銳利,“得麻煩你幫我協調一件事,我車上帶的血不夠,這個傷員必須儘快輸血。我需要跟縣醫院聯絡,讓他們提前備血,我們人到就能直接輸血。”
沈朝宗說:“我是戰區陸航團的,直升機就在附近,可以把人直接送過去。”
她抬頭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領口的軍銜上停了一瞬,隨即點了點頭:“那更好了,十五分鐘能到嗎?”
“十分鐘。”
“行。”她說完又低下頭去處理傷員,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荒山野嶺搶救一個危重傷員,“你幫我安排兩個人把擔架抬到直升機那邊,要穩,別顛。”
沈朝宗轉身去調派人手的時候,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她已經給傷員建立了兩條靜脈通路,正在往裡面推藥,嘴裡低聲跟傷員說著什麼,大概是在安撫對方。
重傷的男人意識已經有些模糊了,在她平穩的聲音裡,緊繃的身體竟然慢慢鬆弛了一些。
十分鐘後,直升機降落在縣醫院樓頂停機坪的時候,提前接到通知的急診團隊已經推著擔架車等在電梯口了。
交接的過程乾淨利落,方小棠——沈朝宗這時候才從她掛著的胸牌上看到這個名字——把傷員的傷情摘要和已經採取的措施用兩分鐘時間交代得清清楚楚,急診科的醫生聽完幾乎沒有追問任何問題,直接把人推進了手術室。
她目送擔架車消失在走廊盡頭,輕輕撥出一口氣,轉過身來,差點撞上沈朝宗的胸膛。
“不好意思。”她後退了一步,抬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,這時候沈朝宗才發現她其實比他矮了整整一個頭,剛才蹲在地上處理傷員的時候還不覺得,現在站直了,她要仰起臉來才能看見他的眼睛。
“你處理得很好。”沈朝宗說。
“這是我的工作。”她回答得很平淡,像是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誇獎的事實,“你也是,直升機來得及時,再晚二十分鐘,他的小腿就保不住了。”
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,平靜得不像是在說一條差點就保不住的腿,而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沈朝宗看著她收拾藥箱的背影,忽然覺得這個女人身上有一種很特別的氣質,像是一把裹在棉布裡的刀,外表溫和,內裡鋒利。
他鬼使神差地開口:“方醫生,一起吃個飯?”
方小棠整理藥箱的手頓了一下,側過臉來看他。
天光透過醫院走廊的窗戶落在她臉上,沈朝宗忽然發現她的眼睛很好看,是一種很深很靜的黑色,像是山裡的夜晚。
“你怎麼知道我姓方?”她問。
沈朝宗指了指她的胸牌。她低頭看了一眼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,不算笑,但那張一直繃著的臉總算有了點柔和的表情。
“沈中校,”她說,目光落在他胸口的姓名牌上,“我還不餓。而且,”她頓了頓,“你確定你現在不是應該去寫救援報告嗎?”
沈朝宗一時語塞,他確實是趁著傷員交接的空檔跟上來的,下面的戰士們這會兒大概正在原地待命等他回去。
方小棠看著他的表情,這次真的笑了,笑容不大,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,像是一顆石子投進深潭裡,漾開了一圈細微的漣漪。
“開玩笑的,”她說,“下次吧。如果你還來的話。”
她拎著藥箱走了,淺藍色的背影消失在樓梯間的轉角處。沈朝宗站在原地,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,上面還沾著滇西的紅泥。
他想,這個地方他還會再來的。
後來的事情順利得不像真的。
沈朝宗查到了方小棠的醫療隊是省人民醫院派出的巡迴醫療隊,這個月在滇西,下個月就要回昆明。
他以“協調應急醫療資源”的名義要到了她的聯絡方式,第一次打電話過去的時候,她接起來聽出是他,沉默了兩秒,然後說了一句讓他記了很久的話。
“沈中校,你們的救援報告要寫這麼久嗎?”
他從這句話裡聽出了笑意,也聽出了某種他沒有預料到的東西——她記得他,而且她很高興接到他的電話。
他們開始頻繁地通話。
沈朝宗發現方小棠是一個很難用簡單的話去概括的人,她可以一邊在電話那頭跟他討論某個疑難病例的治療方案,語氣嚴肅得像是在參加學術會議.
一邊忽然冒出一句“今天山裡的晚霞很好看,你要是也在就好了”,然後又迅速切換回醫生的口吻繼續分析病情。
他有時候覺得自己是在跟兩個人說話。
後來他漸漸明白,那不是兩個人的交替出現,而是同一個人身上同時存在的兩種特質——她是那種能夠在理性中忽然感性的人,像一棵樹,主幹筆直向上,但枝葉會在風裡柔軟地搖晃。
第二次見面是在昆明,方小棠結束了巡迴醫療回到醫院上班,沈朝宗請了探親假特意飛過去。
他到的時候她在上夜班,他拎著一袋子水果坐在急診科外面的長椅上等了三個小時,直到凌晨兩點多她才換班出來,看見他坐在那裡,愣了一下,然後快步走過來,在他面前站定。
走廊的日光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她站在那片陰影裡,仰臉看著他。
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,嘴唇也幹得起皮了,但她整個人看上去並不憔悴,反而像是一塊被水洗過的石頭,疲憊之下是一種沉甸甸的結實。
“你等多久了?”她問。
“沒多久。”
“騙人。”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忽然變得很輕,輕得像是怕驚醒什麼。她伸出手來摸了摸他的臉,手指冰涼,帶著消毒水的味道,“你瘦了。”
沈朝宗握住她的手,涼意從他的掌心蔓延到手腕,再往上走到心跳的位置。“方小棠,”他說,“我趕了三千公里路來看你,你第一句話就說我瘦了?”
“你不是來看我的,”方小棠抽回手,推開急診科的大門,昆明的夜風裹著花香湧進來,她深深吸了一口氣,轉過頭來看著他,眼睛裡有狡黠的光,“你是來還我人情的,對吧?上次我把你的傷員救回來了。”
“那不一樣,”沈朝宗跟上去,和她並肩走在醫院的花園小徑上,“上次那個傷員跟我非親非故,我犯不著飛三千公里來還人情。”
方小棠的腳步慢了下來,最後停在一棵桂花樹下。月光透過枝葉的縫隙落在她臉上,斑斑駁駁的,像是一幅沒畫完的畫。
“那你是來做什麼的?”她問。
沈朝宗看著她的眼睛,那雙深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顯得更加幽深了,像是藏著無數他沒有說出口的話。
他忽然覺得緊張,比第一次執行實戰任務還要緊張,心臟跳得又快又重,像是要從胸腔裡蹦出來。
“我是來跟你說,”他說,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輕得多,“我想了很久,從上一次離開滇西就開始想了,一直想到今天。方小棠,我喜歡你。”
花園裡安靜極了,遠處偶爾傳來一聲救護車的鳴笛,又很快消失在夜色裡。
方小棠低下頭去,他看著她的睫毛顫動了一下,像是蝴蝶翅膀輕顫。
她沒說話,但她伸出手來,握住了他的手。
那是沈朝宗記憶裡最安靜的一個夜晚。
他們在醫院的花園裡坐到天快亮,說了很多話,但更多的時候是什麼也不說,就那麼並肩坐著。
昆明的風很軟,桂花的香氣很淡,方小棠靠在他肩上的重量很輕,輕得他幾乎感覺不到,但他知道她在那裡。
後來的兩個月是他人生中最快樂的一段日子。
沈朝宗只要有假就往昆明跑,方小棠排了夜班他就坐在急診科外面等,她輪休他就騎車帶她穿過昆明的大街小巷去找各種奇怪的小吃。
她說他騎車的技術太差了,坐他的腳踏車後座比做手術還緊張,他就笑,說你做手術的時候手都不會抖,坐我的車就抖成這樣?
她摟著他的腰,把臉貼在他後背上,說那是因為你不一樣。
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悶悶的,隔著衣料傳過來,像是一陣遙遠的風。
沈朝宗把車停在路邊,回過頭來看她,她臉上帶著一種他從來沒見過的神情,柔和而認真,像是終於把藏了很久的什麼東西拿出來擺在了桌面上。
“沈朝宗,”她說,“我們要個孩子吧。”
他愣住了。
“你認真的?”
“我什麼時候不認真過?”方小棠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,像是在說今天中午吃什麼,但她的眼睛出賣了她——那雙深黑色的眼睛裡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光,明亮得不像話。
沈朝宗沒有回答,他低下頭去吻了她。那天的陽光很好,昆明的藍花楹開得滿街都是,紫色的花瓣落了她一身,他把她抱起來的時候花瓣紛紛揚揚地飄散開去,像是一場紫色的雪。
他以為這就是他們要的開始。
但他錯了。
災難來得毫無徵兆。方小棠發現自己懷孕的第二天,沈朝宗接到緊急任務要歸隊。她在電話裡告訴他這個訊息的時候,訊號很差,他的話斷斷續續地傳過來,她只聽清了最後一句——“等我回來。”
她等了。等來的卻不是他。
沈朝宗歸隊後失聯了一個月,等他終於能打電話出來的時候,接電話的是一個陌生的聲音。
他以為自己撥錯了號碼,反覆確認了三遍,才不得不接受一個事實——方小棠的號碼變成了空號,她的微信頭像變成了一片灰色,她所在的醫院說她在一個星期前辭了職,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。
他瘋了一樣找她。請了假飛到昆明,去過她租住的房子,門鎖已經換掉了。他找到她的老家地址,坐了六個小時的大巴趕到那個小縣城,敲開門看見的是她的母親。
老人看了他一眼,目光裡有太多複雜的東西,但最終只說出了一句:“她不在。”
“她在哪?”沈朝宗問。
老人的嘴唇動了動,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,最後搖了搖頭:“你回去吧,她不想見你。”
他被擋在門外,站在那條陌生的街道上,十一月的風吹得他眼睛發酸。
他想不通,所有的事情都想不通。他們之間沒有任何爭吵,沒有任何預兆,甚至沒有任何告別,她就這麼消失了,像一滴水融進了大海。
電話無人接聽,簡訊石沉大海,他託了所有能託的關係去查,只查到她登出了手機號,退掉了租房,從醫院辦了離職手續。
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——她是主動消失的,她不想讓他找到她。
沈朝宗想了很久,只能想到一個可能的原因。
歸隊前的那段時間,方小棠不止一次跟他說過,她想過簡單的生活,不希望他總在危險的任務裡出生入死。
他當時沒有太在意,覺得這只是戀人之間尋常的擔憂,現在回想起來,她每次說這些話的時候,眼睛裡都有一種他讀不懂的東西。
那種東西不是害怕,不是擔憂,更像是一種絕望——一種對註定會失去的絕望。
他明白了。她無法接受他的職業,無法接受一個隨時可能回不來的人做伴侶,所以她選擇了在一切還來得及的時候抽身而退。甚至連孩子的事情,也許在她看來都是一種錯誤。
她決定糾正這個錯誤。
這個念頭在他的腦海裡紮了根,隨著時間推移越長越深,最後變成了一根橫亙在心頭的刺。他開始給自己找藉口不去找她,反正也找不到,找到了又能怎樣呢?她還是不會接受他的職業。
七年。
兩千五百多個日夜。
沈朝宗從少校升到了上校,從陸航團的副大隊長變成了大隊長,他飛過的航線連起來能繞地球好幾圈,執行過的救援任務數都數不清。
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,不給自己留任何空閒去回想那些不該再被想起來的往事。
但總有那麼一些時刻,在深夜的宿舍裡,在異鄉的酒店裡,在某個和昆明有著相似氣候的城市降落的時候,他會忽然想起那個穿著淺藍色棉布外套的女人,想起她說“山裡的晚霞很好看”時的語氣,想起她坐在他腳踏車後座上把臉貼在他後背上的重量。
他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她了。
直到那個冬天的傍晚,在北京,他執行完任務返程途中臨時被通知去駐軍醫院做一個體檢。
他本來想拒絕,但上級說是例行要求,他只好去了。醫院的門診大廳裡全是人,他拿著一疊表格在各個科室之間轉來轉去,最後一項是抽血,他在採血視窗外面排隊,前面還有七八個人。
百無聊賴地四處張望,目光忽然被走廊盡頭的診室門口貼著的一張名字牌吸引了。上面印著三個字:方小棠。
他的心臟先是猛地縮緊了,然後開始劇烈地跳動。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五秒鐘,然後大步走了過去。走廊不長,但那段路他覺得自己走了很久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雲上,不真實得可怕。
診室的門虛掩著,他推門進去的時候,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女人正背對著門口在櫃子裡找東西。她比七年前瘦了一些,頭髮剪短了,但仍然紮在腦後,露出的脖頸線條纖細而脆弱,像一段瓷器。
“方醫生,”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,“有病人。”
她轉過身來,手裡拿著一管試劑,目光落在門口這個穿迷彩服的男人身上。試劑從她手裡滑落了,在地上摔得粉碎,碎裂的聲音在安靜的診室裡響得像一聲槍響。
沈朝宗看著她。七年的時光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,眼角有了細紋,嘴唇也沒有從前那麼豐潤了,但那雙眼睛沒有變,還是那種很深很靜的黑色,像是山裡的夜晚。
那雙眼睛正看著他,從震驚到不敢置信,從不敢置信到某種他看不懂的複雜情緒,最後緩緩地沉澱下來,變成了一種近乎哀傷的東西。
“沈朝宗。”她說。
不是問句,是陳述句。好像她等了七年,等的就是這一刻,就是有足夠的證據來告訴自己,他真的來了。
“七年了,”沈朝宗說,聲音壓得很低,他怕自己聲音一大就會控制不住情緒,“方小棠,你欠我一個解釋。”
她張了張嘴,七年的光陰在那一瞬間斷了線,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。
診室的門在這時候被從外面推開了,一個護士探進半個身子來:“方醫生,七號床的小朋友非要找您,誰都哄不住,您能不能……”
方小棠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,低下頭說了句“我馬上來”,快步往外走去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,她停了一下,沒有回頭,但聲音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沈朝宗的耳朵裡。
“下班以後等我。”
沈朝宗在那個走廊裡等了三個小時。
和七年前在昆明的那個夜晚一樣,他坐在走廊的長椅上,聽著醫院特有的種種聲音由喧囂歸於沉寂,看著窗外的天光從明亮變成昏黃再變成徹底的黑暗。
不一樣的是,七年前他等的是一個不確定的答案,而今天,他知道有些事情終於要被攤開在陽光下了。
晚上九點多,走廊盡頭響起腳步聲。
方小棠走過來的時候已經把白大褂脫了,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和一條深色的褲子,手裡拎著一個很舊了的帆布包。
她在他面前站定,和七年前在急診科外的那次一樣,低頭看著他,眼睛裡有一種很疲憊但很平靜的光。
“走吧,”她說,“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。”
他們去了醫院附近的一家小麵館,方小棠很大聲地點了兩碗麵,加了很多辣椒,沈朝宗記得她從前不怎麼吃辣的。
她吃麵的速度很快,像是在趕時間,沈朝宗坐在對面看著她,一句話也沒說,等著她吃完,等著她開口。
面吃完了,她也沉默了。她低著頭用筷子戳著碗底剩下的幾根麵條,動作機械而茫然。
沈朝宗伸出手去,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她猛地抬起頭來,眼眶紅了,但沒有哭出來。
七年前她就是這樣,眼淚會紅了眼眶,但永遠不會掉下來。
沈朝宗從前覺得這是一種堅強,現在忽然覺得,也許不是堅強,也許是她早就習慣了把所有的眼淚都往心裡咽。
“沈朝宗,”她的聲音終於出現了裂縫,那道裂縫從她的嘴唇蔓延到她的眼睛,再蔓延到他的胸腔裡,像地震時龜裂的土地一樣迅速蔓延開來,“有一個兒子,他叫崇信。沈崇信。
今年六歲了,上小學一年級。他長得很像你。”
沈朝宗的世界在那一瞬間天翻地覆。
“你說什麼?”
“崇信,”她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,每個字都像是從她心口上剜下來的血肉,“你走以後第三十七天,我生下來的。
早產了,在保溫箱裡住了一個月。
後來我不告而別,不是因為你的職業,不是因為任何那些你以為的原因。
是因為我媽媽,因為我弟弟,因為那些我從來沒有跟你說過的……債。”
她的聲音終於撐不住了,像一面被風雨侵蝕太久的牆,轟然倒塌。
那些藏在眼睛裡七年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,大顆大顆地砸在桌面上,砸在麵碗裡,砸在沈朝宗握住她的那隻手上。
“什麼債?”沈朝宗的聲音是啞的。
“我弟弟開車撞了人,對方要一百萬私了,不然就報警送他去坐牢。
我媽把老家的房子賣了都不夠,我那時候才剛剛工作不到兩年,哪裡來那麼多錢?
正好有一個私立醫院的老闆找到我,說你如果願意籤五年的合同,可以一次性預付六十萬。五年,沈朝宗,五年。那個合同裡還有附加條款,入職前三個月內不能懷孕……”
她說到這裡的時候停了一下,用力閉了閉眼睛,像是在阻止更多的眼淚流出來,但眼淚根本不聽她的話。
“我告訴你我要個孩子的那天晚上,我剛剛接到了那個老闆的電話,他說合同下週一籤。我沒有告訴你,是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。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,朝宗,我馬上就要被人買走了,一次意外懷孕會讓我背上三十萬的違約金,那三十萬就算把你全部的身家都墊進去也填不滿。”
沈朝宗的手在發抖。他在戰場上見過最殘酷的場面都不曾發抖的手,此刻抖得像風中的樹葉。
“你為什麼不告訴我?”
方小棠笑了,那個笑容比哭還難看,像是一朵被霜打了的花,勉強撐開最後幾片花瓣。
“告訴你又怎樣?你一個當兵的,一個月的工資才多少?你去哪裡給我湊三十萬?你去找你那些戰友借錢?還是你去跟你的上級打報告說你的女朋友欠了一屁股債,能不能提前預支你下半輩子的薪水?沈朝宗,你太好懂了,你一定會這麼做的。但我不想拖累你,不想讓你為我的爛攤子買單。所以我想,算了,我把自己賣給那個私立醫院五年,把債還了,你回你的部隊,把一切恢復原狀。但我沒想到……我會懷孕。”
她把最後一句話說得很輕很輕,輕得像是怕被誰聽見。
“驗孕棒上出現兩條槓的時候,我覺得老天爺在跟我開一個天大的玩笑。我猶豫了一天一夜,要不要告訴你。最後我想,不管怎麼樣,這個孩子是你的,你有權知道。我鼓起勇氣打電話給你,訊號很差,我剛說了句我懷孕了,你就說你接到了緊急任務要歸隊,讓我等你回來。”
“我等你回來,沈朝宗。我等你回來告訴你,對不起,我簽了那個合同,我已經欠了三十萬的違約金了,我把自己賣給了一傢俬立醫院五年,我會帶著你兒子在那個見鬼的地方待五年,五年以後我出來,如果你還願意要我的話。
但你沒有回來。
你先失聯了,那一個月裡我給你打了不下兩百個電話,全都告訴我無法接通。我找不到你,我找不到任何可以聯絡到你的方式。
我以為你出事了,我以為你犧牲了,我每天都抱著那個還沒隆起來的肚子求老天爺開恩。後來你的電話能打通了,但我不敢接了。
因為我已經辦好了離職手續,已經收拾好了所有的行李,已經買好了去外省的火車票。
我只要一接你的電話,我所有的決心都會像沙子做的城堡一樣碎掉。我不能讓你找到我,你一旦找到我,我就走不了了。
但我也不想讓你覺得我死了。所以我讓我媽什麼也別跟你說,讓你以為是我主動離開的,讓你以為我是一個翻臉無情的女人。至少這樣,你不會太難過,不會太自責。你只會恨我,恨一個人比想念一個人要輕鬆得多,你知道的。”
她終於說完了所有的真相,像一個溺水的人終於被衝上了岸,整個人脫力地靠在椅背上。
麵館裡沒有別的客人了,老闆娘在櫃檯後面百無聊賴地看著電視,橘黃色的燈光照在方小棠蒼白的臉上,她看起來像一個剛從戰場上撤下來計程車兵——渾身是傷,但還活著。
沈朝宗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他舌頭上像打了一個結,所有的語言都被堵在喉嚨裡。他只能伸出手去,一點一點地,把她還放在桌面上的那隻手包進自己的掌心裡。
她的手指涼得像冰。
“那個私立醫院,”他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,“你待了多久?”
“四年半。”方小棠說,“比合同上少待了半年,因為崇信發高燒昏迷住院,我請了太多次假,醫院那邊跟我解約了。違約金從我剩下的薪水裡面扣的,我已經還完了。”
“你媽媽呢?你弟弟呢?”
“媽媽去年走了,胃癌發現得太晚了。弟弟去外地打工了,偶爾打一通電話回來,過得不太好,但還活著。”
她的語氣又恢復了那種平淡的調子,像是在唸一份病歷報告。
沈朝宗忽然間無比痛恨這種平淡,痛恨她為什麼會把這麼多年的苦難用一種敘述病程的語氣講出來,好像這些事不是發生在她身上,好像那個獨自生下孩子、獨自面對鉅額債務、獨自在異鄉熬過一千六百多個日夜的人不是她,而是某個跟她毫不相干的陌生女人。
“方小棠,”他說,“你看著我。”
她抬起眼睛來看他。
他看著那雙七年未見過的眼睛,那裡面盛著一條長河,從二十四歲流到三十一歲,流過絕望流過掙扎流過孤獨流過堅強,最後流到他面前,在這個不起眼的小麵館裡,在這個深夜的橘黃色燈光下,終於匯成了一片海。
“你兒子叫沈崇信,”他說,“朝宗,崇信。”
方小棠的睫毛顫了一下。
“崇信是對長輩的尊敬和信仰,這是你給他取這個名字的意思。但對我來說又是一個意思,”他的手收緊了,把她整隻手都包裹在自己的掌心裡,“崇信,崇拜,相信。你崇拜過誰嗎,方小棠?你相信過誰嗎?”
她沒有回答,但她也沒有抽回手。
沈朝宗深吸了一口氣,窗外北京冬天的風颳得正緊,麵館的玻璃門上蒙著一層白霧。
“從今天起,你給我相信一件事,”他說,“你欠的債我來還,你受的苦我今天才曉得,但過去的已經過去了,我跟你算不了賬。我只有一個問題要問你。”
“什麼?”
“你當年買的那張火車票,終點是哪裡?”
方小棠張了張嘴,猶豫了好一會兒,最後說了一個城市的名字。
沈朝宗點了點頭。那個城市離北京很遠,坐火車要一天一夜。一個小縣城,沒有機場,不通高鐵,是他從前執行任務都不會去的那種地方。
他站起身來,掏出一張紙幣壓在麵碗底下,然後朝她伸出另一隻手。
“走,”他說,“回家。”
方小棠坐在那裡沒有動。她看著燈下那隻伸向她的手,那隻手虎口有繭,指節粗大,是長年握操縱桿握出來的。
那隻手曾經在滇西的山路上扶起過一個重傷計程車兵,曾經在昆明的夜晚牽著她走過一條又一條開滿藍花楹的街道,曾經在七年前的那個秋天鬆開了她,不是因為他想鬆開,而是因為他以為她不想被牽著了。
她慢慢地伸出手去,指尖觸到他掌心的那一刻,七年所有的疼痛都像退潮的海水一樣湧了回去,留下的是一片平坦而堅實的沙灘。
她握住了他的手。
沈朝宗把她從椅子上拉起來,她撞進他懷裡的那一刻,他終於做了七年前在昆明就想做但沒有做的事——把雙臂合攏,將她整個人緊緊地箍在懷裡,用他全部的力氣,好像他抱住的不是一個人,而是他這七年裡所有失去的時間。
麵館的門被推開,冷風呼地灌進來,方小棠在他懷裡哆嗦了一下。他把外套拉開來,將她裹了進去。
她聞到了陽光曬過之後迷彩服上殘留的氣息,乾燥的,溫暖的,像高原上那種能把一切水分都蒸發的強烈的陽光。她閉上眼睛,把臉埋進他的胸口,七年來第一次覺得自己不用再撐著了。
北城夜風從西山刮過來,經過他們身邊的時候,忽然就溫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