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8章 異議!(1 / 1)
秦元濃眉緊鎖,一雙虎目死死盯著匍匐在地的王秉德,又掃過那些群情激奮的官員,最後落在站在文官班列首位,依舊面沉如水、不動聲色的柳越身上。
『好一個王秉德!好一個柳越!』他心中怒火翻騰,『這哪裡是彈劾巴郡官府?這分明是項莊舞劍,意在沛公!是要往陳鋒那小子的脖子上,套一道催命符!』
柳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。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,但臉上卻依舊是那副憂國憂民的沉重表情。他緩緩地向前一步,對著御座躬身道:“陛下,王中丞不畏強權,體恤民情,實乃我輩為官者之楷模。老臣,佩服。”
隨後,他話鋒一轉:“然,巴郡匪患,由來已久,非一日之寒。地方官府,確有督導不力之責。但蜀道艱難,山高林密,瘴癘橫行,朝廷大軍調動不易,地方兵員有限,亦是實情。一味地斥責地方,或是強令大軍進剿,恐非上策。依老臣看,此事,宜疏不宜堵,宜撫不宜剿。當務之急,是尋一個兩全其美之法,既能解巴蜀倒懸之危,又不至於勞師動眾,徒耗國力。”
他這番話,看似公允,各打五十大板,實則是將話題,從“追究地方官吏責任”,巧妙地引向了“如何解決問題”這個核心。
武安侯秦元等人,聽到這裡,眉頭皺得更緊了。他們隱隱感覺到,柳越這隻老狐狸,要開始露出他的尾巴了。
果然,柳越話音剛落,兵部尚書張顯,便立刻心領神會地站了出來。
“丞相大人所言極是!巴郡匪患,盤根錯節,非一兵一卒可平。為今之計,朝廷當派遣一位德才兼備、精明強幹的重臣,以欽差之名,前往巴郡,總理剿匪安民事宜!”
“如此,一來,可以持天子節鉞,統一排程巴郡乃至周邊州府的兵馬資源,形成雷霆之勢,提高剿匪效率!二來,欽差親臨,亦可安撫民心,嚴查地方吏治,彰顯天恩浩蕩!此乃標本兼治之上策!”
“派遣欽差!”
這四個字一出,如同一道閃電,瞬間劈開了秦元等人腦中的迷霧!
他們終於明白了!
他們終於明白,這從頭到尾,是一場何等陰險、何等惡毒的大戲!
從王秉德那封“血淚”交織的奏摺,到滿朝文武“義憤填膺”的附和,再到柳越那番看似“公允”的引導,最終的目的,就是要往巴郡,往陳鋒的地盤上,安插一個“欽差”!
這個欽差,名為“督辦剿匪”,實為“監視和架空”!
一旦欽差抵達巴郡,陳鋒這個小小的永安縣令,算個什麼東西?他手中的那點兵權,他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威望,都將在欽差大臣的節制之下,化為烏有!
到時候,陳鋒累死累活,剿匪立功,功勞是欽差“督導有方”!
陳鋒稍有不慎,剿匪失利,罪責便是他“貽誤軍機”!
進退維谷!左右掣肘!這分明是要把陳鋒,活活困死在巴蜀那片大山裡啊!
秦元等幾位將門大佬的臉色,瞬間變得無比難看!他們的拳頭,在寬大的朝服下,握得咯咯作響!
然而,他們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!
反對?
你憑什麼反對?
人家通篇都在說“為民除害”,都在說“解民於倒懸”,佔據了道德的絕對制高點!你若反對,就是不顧百姓死活!就是與天下匪徒為伍!就是心中有鬼!
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陽謀!
一個讓你明知是陷阱,卻不得不眼睜睜看著對方把陷阱挖好,甚至還要拍手稱快的陽謀!
金鑾殿上,陷入了一種詭異的、令人窒息的寂靜。
將門一派的武將們,個個臉色鐵青,怒目圓瞪,卻又啞口無言,憋屈到了極點。
而柳越一黨,則個個面露得色,眼神中充滿了智珠在握的傲慢。
所有的目光,最終,都彙集到了那高高在上的龍椅。
龍椅之上,乾帝蕭景貞依舊靜靜地坐著,臉上看不出絲毫的波瀾。他那深邃的目光,在柳越、秦元等人的臉上一一掃過,彷彿在欣賞一出精彩的戲劇。
在全場爭論達到頂峰,氣氛壓抑到極點時,他才緩緩地開了口。
他先是看向依舊跪在地上的王秉德,用一種溫和的語氣說道:“王愛卿,平身吧。你心繫百姓,忠勇可嘉,朕,心甚慰。”
“謝陛下!”王秉德再次叩首,才在內侍的攙扶下,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,退回了佇列,臉上依舊帶著那副“悲痛欲絕”的表情。
隨即,乾帝的目光,轉向了柳越。
“柳愛卿,”他的聲音平淡無波,“既然眾卿都認為,當遣欽差,前往巴郡。那麼依你之見,朝中百官,何人可當此重任啊?”
來了!
柳越心中一喜,他等的就是這句話!但他臉上,卻依舊是一副為國分憂的凝重神情。
他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回陛下,老臣以為,此任非同小可,需得一位才幹出眾,勤勉廉潔,且熟悉地方吏治之人,方能勝任。老臣……舉薦吏部右侍郎,張昭。”
“張昭此人,雖年紀尚輕,然為人沉穩,處事幹練,曾在數個州府擔任要職,政績斐然。由他前往巴郡,定能不負聖望,為陛下分憂,為百姓解難!”
柳越話音剛落,他身後的黨羽,立刻紛紛出聲附和。
“臣附議!張大人乃國之棟樑,堪當此任!”
“臣也以為,張大人是欽差的不二人選!”
秦元暗啐一口,這張昭一次統兵經驗都沒有,會個屁的剿匪!要派還不如派陸明軒這樣真正入過軍營,打過仗的文官靠譜些。
乾帝的目光,轉向了吏部右侍郎張昭。
“吏部右侍郎張昭。”
一個身材中等、面容白淨、氣質儒雅的中年官員立刻出班,躬身應道:“臣在。”
柳越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抑制的喜色!成了!
乾帝看著張昭,問道:“張愛卿,依柳相與張尚書之見,你才幹出眾,勤勉廉潔,可擔此重任。你……可有信心,為朕分憂,替朝廷辦好這趟差事?”
張昭心中狂喜,臉上卻露出謙遜惶恐之色,他深深一揖,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激動與堅定:
“陛下隆恩!臣張昭,才疏學淺,蒙陛下與丞相大人錯愛,委以重任,實乃惶恐!然,臣食君之祿,忠君之事!巴蜀百姓,水深火熱,臣豈能坐視?雖蜀道艱難,匪患兇頑,此去前路未卜,生死難料,但臣願粉身碎骨,以報君恩!必不負陛下與朝廷重託!”
好一番謙虛而又表忠心的說辭!
這番話,說得慷慨激昂,忠心可鑑,引得不少官員暗暗點頭。
乾帝看著他,不置可否地沉吟了片刻。
就在他似乎要點頭同意之時,一個洪亮的聲音,突然從武將佇列中響起!
“陛下!臣,有異議!”
眾人循聲望去,只見身材魁梧、面容剛毅的武威將軍、御龍衛統領寧修,大步流星地從佇列中走出。
“陛下!臣有話說!”
柳越的眼睛,微微眯了起來,一絲寒光,一閃而過。
寧修對著御座抱拳一禮,然後目光如電,掃向剛剛表完忠心的張昭,朗聲道:“陛下,張侍郎忠心可嘉,然,剿匪一事,終究是軍國大事,非同兒戲。張大人乃文官出身,於行軍打仗、排兵佈陣之道,恐非所長。”
“張侍郎方才自己也說了,此去前路未卜,生死難料!他連自己的性命都難以保全,又如何能保證完成朝廷交付的重任?又如何能替陛下分憂,替巴蜀百姓解難?”
“臣以為,張侍郎此言,雖顯忠勇,卻也恰恰說明他對此行並無十足把握!甚至可能罔送性命!若欽差在巴蜀出事,非但於事無補,反會動搖朝廷威信,令巴蜀局勢更加糜爛!臣以為,欽差人選,關乎巴蜀萬千黎民性命,關乎朝廷西南大局,必須慎之又慎!絕不可倉促決定!”
他這番話,說得合情合理,直指張昭最大的短板——不懂軍事!
柳越一派的官員,臉色頓時有些難看。
秦元等將門勳貴,看向寧修的目光帶上了一絲讚許。
朝會,最終在這樣一種詭異的僵持中,不歡而散。
金鑾殿上,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龍椅之上。
乾帝蕭景貞靜靜地聽著,他的目光在寧修、張昭、柳越等人的臉上緩緩移動。他的手指,依舊在龍椅扶手上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。
良久,乾帝才緩緩開口:“寧愛卿所言,不無道理。欽差人選,關乎西南大局,確需慎重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群臣:
“此事,容後再議。退朝。”
司禮監太監尖細的聲音響起:
“退——朝——”
百官山呼萬歲。
乾帝起身,在太監宮女的簇擁下,離開了金鑾殿。
留下滿殿心思各異的官員。
柳越面無表情,率先轉身,步履沉穩地向外走去。只是那微微抿緊的嘴角,透露出他此刻內心的不悅。
寧修站在原地,看著張昭那失魂落魄的背影,又看了看柳越離去的方向,嘴角勾起一絲冷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