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9章 順水推舟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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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十四皇子府。

書房內,溫暖如春。數個角落裡都擺放著上好的銀絲炭盆,炭火燒得正旺,沒有一絲煙氣,只散發出融融的暖意。牆壁上懸掛的,不是什麼名家字畫,而是一張巨大的牛皮軍事輿圖,上面密密麻麻地用硃砂和墨筆,標註著大乾各處衛所、關隘的兵力部署。

蕭承鋒身著一襲玄色勁裝,並未佩戴任何皇子玉飾,看起來更像一位英武的年輕將軍,而非養尊處優的皇子。

他此刻正煩躁地在鋪著厚厚波斯地毯的書房內來回踱步,那雙總是閃爍著果敢與堅毅光芒的劍眉,緊緊地擰在一起,形成一個深深的“川”字。

王秉德那場堪稱完美的“表演”,那些文官“義憤填膺”的附和,柳越那隻老狐狸“恰到好處”的引導,以及最後,張顯圖窮匕見地丟擲“派遣欽差”的致命一擊。

環環相扣,天衣無縫。

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圍獵。

而獵物,就是那個遠在千里之外,剛剛在漢江渡口嶄露頭角,讓他深為欣賞的陳鋒。

在他的對面,坐著一個同樣身著勁裝的年輕人,面容與寧修有七分相似,正是寧修的獨子,也是蕭承鋒的表兄兼伴讀,寧佑。

“殿下,您別轉了,轉得我頭都暈了。”寧佑苦笑著揉了揉太陽穴,“今日朝堂之事,父親已經盡力了。那王秉德準備充分,句句不離民生疾苦,又以死相諫,佔盡了大義。我父親能抓住張昭言語中的漏洞,將此事暫時拖延下來,已是極限。”

蕭承鋒猛地停下腳步,一拳重重地砸在身旁的紫檀木長案上,發出“砰”的一聲悶響。

“我氣的不是這個!”他怒聲道,“我氣的是柳越那老匹夫!真是賊心不死!陳鋒這才到巴蜀幾天?他就已經迫不及待地要下死手了!”

“派欽差?虧他想得出來!這哪裡是派欽差,這分明是派一條毒蛇去陳鋒身邊!一個純粹的文官,手裡捏著節制兵馬的大權,到了巴郡,只會瞎指揮!到時候,陳鋒是聽還是不聽?聽了,打敗仗,貽誤軍機;不聽,就是抗命不遵!橫豎都是死路一條!”

他越說越氣,胸口劇烈地起伏著。

然而,震怒之後,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又湧了上來。朝堂之爭,波譎雲詭,遠比他帶兵衝鋒陷陣要複雜得多。柳越這一招,佔盡了“大義”的名分,裹挾著洶湧的“民意”,連鄭玄那個老頑固都信以為真,為之搖旗吶喊。他縱有千般不願,萬般不甘,又能如何?

好在……舅舅寧修在關鍵時刻,以“不懂軍事”為由,硬生生地將這“欽差”的任命給頂了回去,暫時拖延了下來。

“好在舅舅反應快,暫時把這事給壓下去了。”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,眉宇間的怒意稍減,但憂慮卻更深了,“可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。柳越那老狐狸,今日不成,明日必然還會再提。滿朝文武,大半都是他的人,或是畏懼他的權勢。光靠舅舅一人,恐怕頂不了多久。”

寧佑嘆了口氣:“是啊。此事,最棘手的,便是它披著一層‘為民請命’的外衣。誰敢反對,誰就是不顧百姓死活。這頂大帽子扣下來,誰也受不住。”

蕭承鋒再次來回踱步,腦中思緒萬千。

“佑哥,你再與我覆盤一遍。今日朝堂之上,除了柳黨一系,那些中立的官員,是何反應?我那位太子哥哥的人,可有異動?父皇……他的表情,從頭到尾,有何變化?”

寧佑一愣,他沒想到殿下在盛怒之下,竟還能如此冷靜地分析細節。他連忙收斂心神,仔細回憶著今日朝堂上的每一個細節。

“回殿下。今日王秉德的表演,確實迷惑了很多人。此人素有清名,他那番泣血陳情,引得不少自詡清流的官員紛紛動容。就連國子監祭酒鄭玄那老頑固,都站出來為他說話。至於太子殿下那邊的人……大多沉默不言,並未明確表態。似乎……是想坐山觀虎鬥。”

“至於陛下……”寧佑眉頭微蹙,“陛下的表情,從始至終,都沒有太大變化。只是……在王秉德磕頭泣血之時,我彷彿看到,陛下的手指,在龍椅扶手上,輕輕敲了一下。在張顯提議派遣欽差之後,他又敲了一下。”

蕭承鋒的瞳孔,猛地一縮。

『又是這樣……又是這樣敲手指的動作……』

他記得很清楚,當年幽州失守,武安侯秦元退回金陵,在朝堂上被群臣問罪之時,父皇也是這樣,一邊聽著柳越等人的彈劾,一邊不緊不慢地敲擊著龍椅。

那不是煩躁,也不是猶豫。

那是一種……一切盡在掌握的、饒有興致的欣賞。他在欣賞一出他親手導演的好戲。

“呵……”蕭承鋒的喉嚨裡,發出一聲冰冷的、自嘲般的輕笑。

“矇蔽?我真是天真。父皇他,什麼都知道。他比我們任何一個人,都看得更清楚。他不是被柳越矇蔽了,他是在……借柳越這把刀。”

寧佑悚然一驚:“殿下,您的意思是……陛下他,是故意想打壓陳鋒?”

“打壓?”蕭承鋒搖了搖頭,走到書案前,拿起一支狼毫筆,在一方空白的宣紙上,畫下了一個簡單的三角。

“不,不是打壓。是‘平衡’。”

他用筆尖,分別在三角的三個頂點,寫下了“柳黨”、“將門”、“陳鋒”三個名字。

“陳鋒是父皇親手從冀州那片泥潭裡拔出來的刀。但這把刀似乎太鋒利了,鋒利到讓父皇既喜愛,又忌憚。他的光芒,太盛了。”

“父皇需要這把刀,去砍他想砍的人,去做他想做的事。但他絕不希望,這把刀,脫離他的掌控。更不希望這把刀,與‘將門’這個他一直提防的勢力,走得太近。”

“所以,他需要一條鎖鏈。”蕭承鋒的筆尖,在“柳黨”二字上,重重一點。

“柳越,就是父皇選中的,那條用來鎖住陳鋒的鎖鏈。柳越的彈劾,柳越的毒計,正中父皇下懷。他樂得看到柳越出手,去磨一磨陳鋒的銳氣,去敲打一下我們這些與軍方走得太近的人。”

“父皇他,是在用柳越來平衡陳鋒,用陳鋒來平衡我們,再用我們,去制衡柳越。這金鑾殿,就是他的棋盤。我們所有人,都只是他手中的棋子罷了。”

一番話,說得寧佑冷汗涔涔。他從未想過,今日朝堂上那場看似簡單的政治攻蟊,背後竟藏著如此複雜的帝王心術。

“那……那陳鋒他,豈不是……”

“他豈不是成了最危險的那枚棋子?”蕭承鋒替他說完了後半句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,有同情,有欣賞,也有一絲……同病相憐。

“沒錯。父皇既要用他,又要防他。既希望他建功立業,又不希望他功高震主。陳鋒未來的路,每一步,都將走在刀鋒之上。”

寧佑的臉色,變得無比難看:“那我們……我們該怎麼辦?難道就眼睜睜地看著柳越的陰謀得逞?看著張昭那個小人,去巴蜀摘桃子,去構陷陳鋒?”

蕭承手放下了筆,重新走回輿圖前。

“直接反對,已無可能。釜底抽薪,斷了柳越的念想?更無可能。父皇既然動了‘平衡’的心思,那欽差,就一定會派。”

他閉上眼睛,腦中快速地盤算著自己手中可以動用的所有資源。

『聯合太子?』這個念頭一閃而過,便被他否定。太子蕭承稷與他政見相左,更樂得看到他與柳越相爭,自己坐收漁翁之利。絕不會為了一個陳鋒,去得罪文官集團。

『求武安侯?』秦元在朝中根基深厚,一言九鼎。但他如今掌管玄武衛,身份敏感,一舉一動都在父皇的監視之下。為了陳鋒,與柳越公然開戰,只會讓父皇的猜忌更深。此非上策。

『那麼……只剩下一條路了。』

蕭承鋒睜開眼,眼中閃過一絲決然。

“寧佑,你先回去吧。記住,這幾日,無論朝中如何爭論,讓我們的人,都保持沉默。不要再與柳黨爭鋒。”

寧佑一愣:“殿下,這……這豈不是任由他們宰割?”

“他們想唱戲,就讓他們唱。”蕭承鋒的嘴角,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“我自有辦法,讓他們這出戏,唱不下去。”

送走寧佑,蕭承鋒在書房裡又獨自站了許久,直到窗外的月色,徹底被烏雲吞沒。

他才終於下定決心,對著門外沉聲道:

“來人!備車!我要進宮,去給母妃請安!”

……

景福宮。

作為當今聖上最寵愛的妃子,寧貴妃的寢宮,自然是極盡奢華。但與其他宮殿的金碧輝煌不同,景福宮的陳設,更多的是一種低調而內斂的貴氣。

寧貴妃年逾四十,但保養得宜,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的模樣。她身著一襲寬鬆的鳳穿牡丹紋宮裝,斜倚在軟榻上,正就著宮燈的光,翻看著一本閒書。她的容貌並非是那種傾國傾城的絕色,但眉宇間自有一股雍容華貴與尋常女子沒有的英氣,讓她整個人散發出一種獨特的魅力。

見到蕭承鋒進來,她放下手中的書,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。

“鋒兒,這麼晚了,怎麼還進宮來?”

蕭承鋒上前行禮:“兒臣給母妃請安。”

“罷了,又沒有外人。”寧貴妃揮了揮手,示意他坐到自己身邊,又對左右的宮女道,“你們都先下去吧。”

待宮人都退下後,寧貴妃才看著自己兒子那緊鎖的眉頭,柔聲問道:“說吧,又遇到什麼煩心事了?看你這愁眉苦臉的樣子,可是為了今日朝堂上的事?”

“母妃……”他將今日朝堂之事,以及自己的分析與憂慮,原原本本地,對母親和盤托出。

寧貴妃靜靜地聽著,臉上始終帶著淡淡的微笑,沒有插話。

直到蕭承鋒說完,她才放下茶杯,抬起那雙保養得宜的、依舊美麗的鳳眼,看著自己的兒子,輕聲問道:

“鋒兒,你告訴母妃,你如此上心,究竟是為了什麼?是為了拉攏陳鋒這個未來可期的棟樑,為你的前程鋪路?還是……僅僅因為,你欣賞他,將他引為知己,不忍他就此蒙冤?”

“你就算這次幫了他,他也未必會感激你,更未必會為你所用。據我所知,這陳鋒,可不是個甘居人下、輕易站隊的人。你父皇在我這裡,都誇讚過他不止一次,說此子如璞玉,需得好生打磨,將來必成國之棟樑。以他的心智,柳越這點伎倆,他未必會放在眼裡。”

蕭承鋒一怔,他沒想到母親會問得如此直接。

他沉默了片刻,抬起頭,目光堅定地迎上母親的視線。

“都有。”他坦然道,“我欣賞他的才華與風骨,更看重他這個人。我以為,我大乾如今需要的,不是柳越那樣只知黨同伐異的權臣,也不是太子哥哥身邊那些只會空談仁義的腐儒。我們需要陳鋒這樣,敢做事,能做事,不畏強權,不拘一格的人!他若能為我所用,是我的幸事。他若不願,我亦敬他,不願看他就此被奸人所害。”

“我知父皇說他是大才。對大才,自當以真心換真心。我不能因為他將來未必會站在我這邊,便在此刻,坐視他陷入險境而無動於衷。若連一個欣賞的人都護不住,我蕭承鋒,將來還談何去保護這天下萬民?”

寧貴妃看著兒子眼中那份毫不作偽的真誠與堅定,臉上的笑意漸漸加深,最後化作一抹欣慰的、發自內心的笑容。

“好!好!好!”她連說了三個“好”字,從軟榻上起身,走到蕭承鋒面前,伸出保養得宜的手,親暱地撫上兒子的臉頰,“我的鋒兒,是真的長大了。不再是那個只知騎馬遊獵、惹是生非的傻大個了。懂得識人,懂得惜才,更懂得……以真心待人,以誠心謀事。母妃很欣慰。”

蕭承鋒被母親這般親暱的舉動弄得有些窘迫,俊朗的臉上泛起一絲微紅,他微微側頭避開母親的手,不滿地嘟囔道:“母妃!兒臣早已不是小孩子了!而且……兒臣哪裡傻了?騎馬遊獵怎麼了?那也是本事!”

寧貴妃看著兒子那副又羞又惱的模樣,忍不住“噗嗤”一聲笑了出來,眼中滿是寵溺。她假裝沒聽到兒子的抱怨,收回手,重新坐回軟榻,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幾分,恢復了那種洞察世事的沉靜。

“好了,不說這些了。迴歸正題吧。”她端起手邊溫熱的茶盞,輕輕抿了一口,眼神變得深邃起來,“你想讓你父皇改變心意,不派大臣去巴郡,這可能性……微乎其微。”

蕭承鋒的心頓時一沉。

“你父皇,玩了一輩子的制衡之術。這次,也不會例外。”寧貴妃的聲音帶著一種看透本質的冷靜,“柳越的奏請,打著‘為國為民’的旗號,佔據了道義的制高點。朝堂之上,附和者眾多,聲勢已成。更重要的是……”

她放下茶盞,目光落在窗外的沉沉夜色上:“最近,從西南傳來的訊息,確實不容樂觀。流民增多,匪患漸熾,這並非全是王秉德危言聳聽。你父皇,就算明知柳越有私心,為了西南的穩定,為了朝廷的顏面,他也必定會派這個欽差。”

“讓你父皇改換人選,倒是有可能,但極難。”寧貴妃的目光,變得深邃起來,“以文制武,是我大乾立國以來的潛規則。你父皇好不容易才將西南的兵權,從英國公那些老將門的手裡收了回來,他是絕不可能,再派一個武將,去總攬一方軍政大權的。”

“至於讓你,或是你其他幾位兄弟,去當這個欽差,你父皇倒是極有可能同意。只是……”她話鋒-轉,“你若去了,便是明擺著去搶陳鋒的功勞。非但不能讓他領你的情,反而會讓他心生芥蒂。以陳鋒之才,剿滅巴蜀匪患,是遲早之事。為了這點功勞,去惡了一個未來不可限量的人才,得不償失。”

蕭承鋒聽得連連點頭,心中愈發焦急:“那……那依母妃之見,到底該如何是好?”

寧貴妃看著兒子焦急的模樣,嘴角,卻緩緩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長,甚至……有些冰冷的笑意。

“鋒兒,你有沒有想過,咱們……為何一定要阻止柳越呢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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