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0章 一錘定音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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蕭承鋒當場懵了。

他瞪大了眼睛,看著自己的母親,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
“母妃?您……您這是什麼意思?難道我們要……幫柳越?”

寧貴妃看著兒子那副震驚、茫然、甚至帶著點委屈的表情,忍不住又嘆了口氣,伸出纖纖玉指,帶著幾分寵溺和無奈,輕輕點了點蕭承鋒的額頭。

“笨蛋!”她嗔怪道,“母妃是讓你順水推舟,不是讓你去幫柳越!”

“你也知道,那陳鋒在去西南的路上,便遭遇了截殺,九死一生。可見,那西南之地,山高路遠,匪患是何等的猖獗。”

蕭承鋒下意識地點了點頭:“是……是啊,的確很亂。”

寧貴妃的眼中,閃過一絲令人心悸的寒光。

“既然這麼亂……”

“那麼……朝廷派去的欽差大臣,在半路上,被一夥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‘窮兇極惡’的匪徒,給殺了。”

“這也是……合情合理的事情吧?”

……

第二日,清晨。

御書房。

清晨的陽光透過精緻的雕花窗欞,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和龍涎香的氣息,莊重而肅穆。

乾帝蕭景貞並未穿著繁複的朝服,只著一身明黃色的常服,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。他面容清俊,眼神深邃,看不出喜怒,只是平靜地翻閱著手中的奏摺。

右丞相柳越與武安侯秦元,一左一右,垂手侍立在御案前。

柳越身著一品仙鶴補子朝服,鬚髮梳理得一絲不苟,神情恭謹而沉穩。秦元則是一身紫色麒麟武官常服,腰背挺直如松,面色平靜,眼神銳利。

氣氛看似平和,實則暗流湧動。這御書房內的單獨奏對,遠比金鑾殿上的公開辯論,更顯壓力,也更能窺探到各方真實的想法和底線。

“陛下,”柳越率先開口,打破了沉寂。他微微躬身,聲音沉穩有力,“關於巴郡欽差人選,老臣思慮再三,以為吏部右侍郎張昭,實乃不二人選。”

他抬起頭,目光坦然地迎向皇帝審視的目光,開始陳述理由,語氣懇切,條理清晰:

“其一,張昭曾在益州、荊州等地擔任過知府、通判,前後歷時近十載,對地方民情、吏治運作,可謂瞭如指掌。由他前往巴郡,必能迅速融入地方,查清匪患根源。”

“其二,張昭出身戶部,精於錢糧核算,善於統籌規劃。巴郡剿匪,涉及兵馬調動、糧草轉運、犒賞撫卹等,耗費巨大。由他總理後勤,必能精打細算,開源節流,最大限度地減輕國庫負擔,做到‘不勞國庫’。”

“其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點。”柳越的語氣加重了幾分,帶著一種為朝廷大局著想的深意,“張昭乃純粹的文官出身,性情穩重,處事公允。由他主持剿匪事宜,可避免武人一味好勇鬥狠,濫殺無辜,激化民變。當以安撫懷柔為主,剿撫並用,方為上策。此乃長治久安之道。”

龍椅之上,乾帝蕭景貞不置可否,只是將目光,轉向了另一邊的秦元。

“秦愛卿,你的意思呢?”

“回陛下,”秦元的聲音洪亮而沉穩,“柳相所言,老臣深以為然。巴郡匪患日熾,流民失所,確需朝廷派遣得力欽差,前往整飭。”

他這開場白,讓柳越和御座上的乾帝都微微有些意外。柳越心中更是冷笑,這秦老匹夫,莫非是認栽了?

然而,秦元話鋒陡然一轉:

“只是,”他目光如炬,看向柳越,“剿匪安民,終究是軍務為先。巴蜀之地,山川險峻,匪徒狡詐,藏匿於深山老林之中,非尋常剿匪可比。若派遣一位不通兵事、不識戰陣的文官前去主持大局,恐會……”

他頓了頓,語氣加重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憂慮:“恐會外行指揮內行,貽誤戰機!輕則損兵折將,徒耗錢糧;重則……打草驚蛇,反令匪徒坐大,甚至可能引火燒身,危及欽差自身安危!此非危言聳聽,實乃老臣征戰半生,深知兵兇戰危之理!”

他沒有直接反對張昭,也沒有推薦任何具體人選。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,一個無法迴避的核心問題——剿匪,需要懂軍事的人!

“陛下!老臣以為,此任欽差,無需位高權重,但必須滿足兩點”

“其一,此人必須懂兵事。不必精通,但至少要能看得懂軍報輿圖,知曉何為兵馬未動糧草先行。”

“其二,此人必須為人公正,不拉幫結派,能夠以國事為重。如此,方能與巴郡地方將士,尤其是那位身處剿匪第一線的永安縣令陳鋒,通力協作,早日蕩平匪患。”

他這番話,同樣說得滴水不漏。他沒有攻擊張昭,甚至沒有提張昭的名字。他只是提出了兩個看似再也正常不過的“選拔標準”。

然而,這兩個標準,卻如兩把精準的利劍,直直地插向了張昭的死穴!

不通兵事,刻薄寡恩,拉幫結派。張昭哪一條佔了?

這是一記漂亮的回馬槍!直接將柳越所有的冠冕堂皇,都堵了回去!

柳越的臉色,瞬間沉了下來。

……

隨後的幾日,朝堂之上,圍繞著欽差人選,文武兩派展開了更為激烈的交鋒,幾乎到了白熱化的程度。

柳越一派的文官集團,不斷推出新的人選。今日推舉某位“素有清名”的翰林學士,明日又舉薦某位“精於刑名”的按察使。但無一例外,都被將門勳貴們以“不通兵事”、“紙上談兵”、“恐誤軍機”等理由,毫不留情地駁回。

而將門這邊,也並非沒有動作。他們也曾試探性地推舉過幾位與軍方關係密切、又有些文官履歷的將領,如兵部職方司的某位郎中。但立刻就被文官集團以“武將粗鄙,恐濫殺無辜”、“不懂地方政務,難以安撫民心”等理由,群起而攻之,批得體無完膚。

雙方你來我往,唇槍舌劍,吵得不可開交。偌大的金鑾殿,儼然成了菜市場。

乾帝蕭景貞高踞龍椅之上,大部分時間只是靜靜地聽著,偶爾會詢問幾句,臉上始終帶著一種被爭吵困擾的“煩惱”和“猶豫不決”。他彷彿真的被這紛爭搞得頭疼不已,難以決斷。

文官集團仗著人多勢眾,又佔據著“大義”名分,漸漸佔據了上風。柳越雖未再發言,但其沉穩的姿態,讓所有人都感覺到,他已是勝券在握。

就在所有人都以為,今日的朝會又將在這無休止的爭吵中結束,欽差人選最終還是要落到柳越一系手中時。

一直沉默的武安侯秦元,突然出列了。

“陛下!連日爭論,臣等皆是為國分憂,然則巴蜀匪患日亟,百姓翹首以盼王師,朝廷實不宜再拖延不決!”

他抬起頭,目光掃過柳越,又看向龍椅上的皇帝,語氣帶著一種“顧全大局”的妥協:

“既然……柳相與諸位大人,皆以為吏部右侍郎張昭,熟悉地方,精於錢糧,乃是上佳之選。而張侍郎本人,亦願為國分憂,不懼艱險……”

秦元頓了頓,聲音似乎有些艱澀,但還是說了下去:“老臣……細思之下,亦覺張侍郎或有其過人之處。剿匪安民,錢糧排程,撫卹流民,亦是重中之重。或許……張侍郎確能勝任。”

他再次深深一揖:“老臣……附議柳相之薦!請陛下……准奏!”

此言一出,滿朝譁然!

所有人都驚呆了!無論是柳越一黨的官員,還是將門勳貴,甚至那些中立的大臣,都難以置信地看著殿中那個低著頭的魁梧身影。

武安侯秦元……服軟了?他……他竟然同意了讓張昭去當欽差?

柳越的眼中,也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錯愕和意外。他太瞭解秦元了,這老匹夫向來是茅坑裡的石頭,又臭又硬,寧折不彎。今日……這是怎麼了?太陽打西邊出來了?

短暫的死寂之後,柳越一黨的官員們,臉上瞬間爆發出狂喜之色!贏了!徹底贏了!連最難啃的骨頭都低頭了!

他們立刻紛紛出列,山呼海嘯般附和:

“陛下!武安侯深明大義!臣等附議!”

“請陛下冊封張侍郎為欽差大臣,即刻啟程,赴巴郡剿匪安民!”

而將門一派的武將們,則是個個面露錯愕與不解,紛紛看向秦元,不明白他為何要臨陣退縮。

龍椅之上,乾帝蕭景貞的眼中,也閃過一絲詫異。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面色平靜的秦元,沉吟片刻,似乎是在權衡其中的利弊。

最終,他緩緩開口,一錘定音!

“既然武安侯亦無異議……那便如此吧。”

他目光轉向吏部右侍郎張昭:“張昭。”

張昭強壓著心中的狂喜,立刻出班跪倒:“臣在!”

“朕命你為欽差大臣,代天巡狩,督辦巴郡剿匪安民事宜!賜你天子節鉞,準你節制巴郡及周邊州府兵馬,調撥錢糧,便宜行事!遇貪官汙吏、通匪奸宄,可先斬後奏!”

張昭激動得渾身發抖,聲音都帶著顫音:“臣!張昭!領旨謝恩!必不負陛下重託!鞠躬盡瘁,死而後已!”

柳越強壓住心中的狂喜,與張昭對視一眼,兩人眼中,皆是抑制不住的得意!

他們贏了!

贏得了這場關鍵的勝利!

然而,就在柳越躬身領旨,以為大局已定之時。

乾帝那平淡的聲音,又一次,響了起來。

“嗯……巴郡路途遙遠,山勢險峻,匪患猖獗。欽差辦案,安全為重。”

他看似隨意地,將目光轉向了秦元。

“秦愛卿,你便從京營玄武衛中,挑選五百精銳,由你親自挑選的將領統帶,一路護送張欽差,前往巴郡上任吧。”

“務必,要確保張愛卿,萬無一失。”

此言一出,柳越臉上的笑容,瞬間僵住!

這是保護?

還是……監視?!

是給欽差的儀仗?

還是……給陳鋒送去的援兵和護身符?!

他猛地抬起頭,看向御座之上的皇帝,眼中充滿了震驚與不可思議!

而一直沉默不語,彷彿已經認命的秦元,則緩緩地抬起頭,那雙古井無波的虎目之中,閃過一絲璀璨的精光!

他上前一步,對著御座,重重抱拳,聲如洪鐘!

“臣,遵旨!”

退朝之後,百官心思各異,紛紛三三兩兩地離去。柳相一派,雖然成功地安插了自己的人,並手握大義和實權,但每個人的臉上,都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凝重。

皇帝最後那句輕描淡寫的命令,如同一根看不見的魚刺,狠狠地卡在了他們的喉嚨裡。

柳越一派的官員們,臉上雖然還掛著勝利的笑容,但那笑容之下,卻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陰霾和不安。看似他們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,成功安插了自己的人,並手握大義和實權。但皇帝最後那輕描淡寫的一句話,卻像一根無形的刺,紮在了所有人的心頭。

少數心思縝密、嗅覺靈敏的官員,則從皇帝那看似隨意、實則意味深長的命令中,嗅到了極其不尋常的味道。他們交換著眼神,沉默著快步離開,心中翻江倒海。

派京營的精銳護送?還是玄武衛的精銳?

這是保護,還是監視?

這是給欽差的儀仗,還是……給陳鋒的援兵?!

皇帝的這一手,實在是太高明瞭。他像一個最高明的棋手,看似隨手落下的一顆閒子,卻瞬間讓整個棋局,變得更加撲朔迷離,殺機四伏。

武安侯府的馬車上。

秦元閉著眼睛,靠在柔軟的坐墊上,一言不發。

但他的嘴角,卻緩緩地,勾起了一抹冰冷的、如同刀鋒般的弧度。

『陛下啊陛下……您這帝王心術,當真是玩得爐火純青。』

『只是,您大概也想不到。這盤棋,除了您和柳越,還有人……也想入局吧?』

他腦海中,浮現出昨夜,十四皇子府裡,那個年輕人眼中,閃過的同樣冰冷而決絕的光芒。

好戲,才剛剛開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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