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7章 草原鷹與金絲籠(1 / 1)
金陵城已然入了深冬。連日的大雪將這座六朝古都裝裹成一片素白,飛簷斗拱、亭臺樓閣皆覆上了一層厚厚的絨雪,唯有秦淮河的水汽氤氳不散,給這片冰天雪地添了幾分江南獨有的柔媚。
天光難得放晴,慘白的冬日暖陽穿過稀薄的雲層,將微弱的光與熱灑向武安侯府。府邸西苑的一處獨立小院內,幾竿翠竹被積雪壓彎了腰,卻依舊頑強地挺立著,顯露出一抹蒼勁的綠意。院中那架本應在春夏時節開滿爛漫花朵的紫藤花廊,此刻只剩下虯結交錯的枯枝,掛著幾條晶瑩剔的冰稜,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暈。
與室外的蕭瑟清冷截然不同,李無憂的房間裡溫暖如春。角落裡,幾隻雕花銅獸爐正無聲地吞吐著熱氣,爐中上好的銀霜炭燒得正旺,沒有一絲煙火氣,只餘一室融融的暖意。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安息香,混雜著甜膩的點心香氣,交織成一種令人昏昏欲睡的安逸氛圍。
一張雕花圓桌上,琳琅滿目地擺放著各色珍奇。江南新進貢的蜜餞被盛在白玉碟中,顆顆飽滿,色澤誘人;一旁的水晶盤裡,是從波斯商人手中輾轉得來的琉璃珠,在光線下流轉著迷離的光彩;而最中間的,則是幾盤從鹿鳴苑特意打包回來的精緻點心,玫瑰酥、桂花糕、杏仁酪……每一件都巧奪天工,彷彿不是食物,而是藝術品。
李無憂,或者說,如今被稱為“李姑娘”的拓跋婼,正百無聊賴地斜倚在鋪著厚厚白狐裘的軟榻上。她身著一襲錦緞長裙,裙襬上用銀線繡著繁複的捲雲紋,隨著她的動作,那雲紋彷彿在輕輕流動。這身衣裳柔軟、華貴,卻也像一道無形的枷鎖,讓她覺得渾身不自在。
她手中捏著一根小巧的銀籤,有一搭沒一搭地戳著盤子裡一塊粉色的玫瑰酥。酥皮層層疊疊,被她戳得簌簌掉渣,可她卻連送入口中的慾望都沒有。
『又是一個時辰過去了……』
她微微側過頭,目光落在窗外。窗欞上糊著高麗進貢的白棉紙,韌性極好,卻也隔絕了大部分的風景。她只能看到那幾竿被雪壓彎的竹子,以及一角灰濛濛的天空。
『像個畫框,把我和天空隔開了。』
算起來,她住進這武安侯府,已經快兩個月了。
最初的那半個月,確實是她人生中從未體驗過的天堂。
自打記事起,她的世界便是遼闊無垠的大元草原。是高遠湛藍的天空,是成群結隊的牛羊,是夜裡燃起的熊熊篝火和族人豪邁的歌聲。食物是粗糲的,風是凜冽的,生活是自由而奔放的。
驟然被帶到這全然陌生的金陵城,住進這座規矩森嚴的侯府,她本以為等待自己的是冰冷的囚籠和無盡的折磨。可出乎意料的是,她得到的卻是前所未有的優待。
武安侯夫人姬昭寧,那個看起來雍容華貴、氣度不凡的女人,待她溫和可親,彷彿她不是一個身份敏感的質子,而是一位遠道而來的嬌客。她被安排住在這座精緻的西苑,吃的是最頂級的珍饈,穿的是最華美的綾羅,用的是最稀有的器物。
姬昭寧還派了自己身邊最得力的兩個侍女,風鈴和念幽,來“陪伴”她。
風鈴是個愛笑的姑娘,臉頰上有兩個淺淺的梨渦,說起話來像黃鸝鳥一樣清脆動聽。她總能變著法子尋來各種新奇的小玩意兒,或是講些金陵城裡的趣聞軼事,逗她開心。
念幽則截然相反,她雖然總是懶洋洋的,一副沒睡醒的模樣,但心思卻極為細膩。她不常說話,但李無憂的任何需求,哪怕只是一個不經意的眼神,她都能精準地捕捉到,並迅速地滿足。
在這樣無微不至的照顧下,李無憂緊繃的神經漸漸放鬆了。她暫時忘記了自己是被抓來的,忘記了遠方的故國和親人,像一隻被放出籠子的鳥兒,對這片全新的天地充滿了好奇。
她開始在侯府裡四處閒逛。武安侯府極大,佔地廣闊,園林景緻更是巧奪天工。她會花上一個下午的時間,去研究假山石的奇特造型,去數池塘裡錦鯉的鱗片顏色。她驚歎於南朝工匠的鬼斧神工,能將自然山水濃縮於一座庭院之中,一步一景,處處皆畫。這與大元草原那種粗獷、遼闊的壯美截然不同,是一種精緻到骨子裡的秀雅。
她甚至對廚房產生了濃厚的興趣。看著廚娘們那雙巧手,如何將平平無奇的麵粉、雞蛋、糖霜,變成一個個玲瓏剔透、香氣撲鼻的小點心,她覺得比看薩滿巫師的祭祀儀式還要神奇。一時興起,她還跟著廚娘學做了幾道大乾的小點心。當她笨拙地將一盤歪歪扭扭的梅花酥端上桌時,看著風鈴和念幽誇張的讚美表情,她竟也生出了一絲小小的得意。
那半個月,她幾乎以為自己真的是來侯府做客的貴女。柔軟的床榻讓她一夜無夢,華美的衣裳讓她對鏡自賞,精緻的食物讓她……胖了三斤。
然而,新鮮感是有期限的。
當她把侯府的每一個角落都逛遍了,當她對所有的亭臺樓閣都失去了興趣,當她把所有口味的點心都嚐了一輪之後,一種難以言喻的煩悶,如同潮溼季節裡滋生的青苔,無聲無息地爬滿了她的心房。
『好無聊……』
她將銀籤往盤子裡一扔,發出“叮”的一聲脆響。玫瑰酥被戳得不成樣子,粉色的碎屑沾在銀簽上,甜膩的香氣飄散在空氣中,卻只讓她覺得心煩意亂。
她承認,這裡的食物比王庭的烤全羊更精緻,可她卻開始懷念那種大口吃肉、大口喝酒的酣暢淋漓。
她承認,這裡的床鋪比草原的皮毛更柔軟,可她卻開始懷念躺在草地上,以天為被、以地為席,數著滿天繁星入睡的夜晚。
她承認,這裡的衣服比她所有的胡服都漂亮,可她卻開始懷念穿著勁裝,翻身上馬,感受風從耳邊呼嘯而過的自由。
這裡的一切都太好了,好得像一個華麗而溫柔的陷阱。
她就像一隻草原上習慣了翱翔的雛鷹,被關進了一隻用黃金和寶石打造的籠子。籠子裡有最美味的食物,最乾淨的清水,最舒適的棲木,卻沒有它最渴望的東西——天空。
走到窗邊,推開了雕花的木窗。一股寒氣立刻湧了進來,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。窗外,幾隻麻雀落在光禿禿的紫藤花架上,嘰嘰喳喳地叫了幾聲,便又振翅飛起,消失在灰藍色的天空中。
『真羨慕它們啊……』
李無憂的目光,彷彿被那隻鴿子牢牢吸住了。
她看著它衝破了庭院的束縛,越過了高高的院牆,飛向了那片她無法觸及的、廣闊無垠的天空。
那一瞬間,某種被壓抑已久的情感,如同決堤的洪水,轟然沖垮了她內心的堤壩。
『信鴿……它們是要飛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吧?或許,能飛出這大乾的國境,飛回我的家……』
她的腦海中,瞬間浮現出另一幅畫面。
那是大元的秋日,天高雲淡。一隻矯健的海東青在空中盤旋,發出銳利的鳴叫。它的主人,她的父皇,正含笑看著她,將一張小巧的弓遞到她手裡,鼓勵她去射下那隻盤旋的兔子。
她想起了可以縱馬狂奔的遼闊天地,那裡的風,帶著青草和泥土的芬芳,不像金陵的風,總是溼冷而黏膩。
她想起了父皇寬厚溫暖的懷抱,和兄長們雖然粗魯卻充滿關愛的打鬧。他們會一起摔跤,比試箭術,輸了的人要去給所有人的馬刷洗一遍。
她甚至想起了那嗆人的風沙和濃烈的馬奶酒。那風沙雖然會把臉吹得皴裂,卻也帶來了遠方的訊息;那馬奶酒雖然辛辣,卻能驅散草原上夜晚的寒意。
所有關於故鄉的記憶,在此刻都變得無比清晰,無比鮮活。
金陵城的精緻與繁華,在這一刻,褪去了所有美好的偽裝,露出了它冰冷的本質——一個束縛她的,金碧輝煌的牢籠。
『她不屬於這裡。
她必須回去。
回到大元,回到她的草原,回到父皇和兄長們的身邊。
逃跑的念頭,第一次如此清晰、如此強烈地在她心中萌發。它不再是一個模糊的影子,而是一顆被埋在乾草堆裡的火種,只需要一陣風,就能燃起熊熊烈火。
而這陣風,很快就來了。
姬昭寧似乎看出了她的煩悶,為了給她“解悶”,特意為她請來了一位教導禮儀的女先生。
那女先生年約四旬,身形清瘦,面容古板,總是梳著一絲不苟的髮髻,穿著一身嚴絲合縫的深色衣裙。她走路的步子像是用尺子量過,說話的語調平直得沒有一絲波瀾。
每日午後,這位女先生便會準時出現在李無憂的房間裡,教她漢人的言行舉止、詩詞歌賦。
“姑娘,坐時,腰背需挺直,雙膝併攏,雙手置於膝上,不可隨意晃動。”
“姑娘,行時,步履需輕緩,裙襬微動,如弱柳扶風,不可大步流星。”
“姑娘,笑時,當以袖掩口,不可露出牙齒。”
李無憂感覺自己像個木偶,被無數根看不見的線牽引著,擺出各種僵硬的姿勢。她天性活潑好動,在草原上坐著的時候,恨不得能盤腿坐在地毯上。如今卻要像一尊雕塑一樣,端端正正地坐上一個時辰,這簡直比讓她去馴服一匹烈馬還要難受。
第一天,她還能耐著性子聽一聽。
第二天上課時,她不是撐著腦袋打瞌睡,就是偷偷在課本的空白處畫小人。她畫了一個齜牙咧嘴的自己,正在追著一個面容古板的女先生滿草原跑,畫得惟妙惟肖,自己看著都忍不住想笑。
結果自然是被女先生髮現了。那女先生氣得嘴唇發抖,臉色鐵青,拿著戒尺在桌上敲得“啪啪”作響,最後捧著那本被“糟蹋”了的《女誡》,怒氣衝衝地去找姬昭寧告狀。
姬昭寧倒也沒說什麼,只是溫言安撫了女先生幾句,轉頭對李無憂說:“無憂,學些規矩總是好的。你看,你學會了寫漢字,以後就可以看更多有趣的話本了。”
李無憂撇撇嘴,心裡卻在吶喊:『我不想看話本!我想成為話本里仗劍走天涯的女俠!』
她想練箭,這是她從小到大唯一的樂趣和驕傲。跟姬昭寧提過一次後,秦家那個不苟言笑的大公子秦雲,竟真的為她尋來了一把上好的角弓,弓身輕巧,彈性十足,一看就價值不菲。可他同時又劃定了活動範圍——僅限於她居住的西苑之內。靶子也只是五十步外一個固定的草靶。
李無憂拉開弓,感受著弓弦的力道,卻絲毫沒有興奮感。在草原上,她能射中百步開外奔跑的野兔。在這裡,對著一個不會動彈的草靶子射箭,這跟小孩子過家家有什麼區別?
箭矢“嗖”地一聲離弦而出,穩穩地釘在靶心。可她心中沒有半分喜悅,只有一種被戲耍的憋屈。
她草草射了幾箭,便再也提不起興致,將那把好弓扔在了一邊。
她不死心,又提出想出門逛逛。金陵城這麼大,她還從未好好看過。
她從話本里看過,中原的城市熱鬧非凡,有耍雜技的,有賣糖人的,有各種各樣好玩的東西。
風鈴總是笑吟吟地擋在她面前,用那甜得發膩的聲音說道:“小姐,夫人說了,金陵城人多眼雜,最近也不太平,您身份尊貴,萬一出了什麼意外,衝撞了您,我等可擔待不起。”
『身份尊貴?是身份特殊吧!』
她感覺自己就像一隻被圈養在後院的寵物,吃喝不愁,安全無虞,卻也失去了所有的自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