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0章 繡花文章也配稱第一?(1 / 1)
“鐺——!”
考試結束的鐘聲終於敲響。
考生們如同潮水般從考棚中湧出,個個面色各異,有興奮,有沮喪,有茫然,有解脫。
孫昀隨著人流走出,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門外,急得如同熱鍋上螞蟻的王嵐等人。
“狗奴才!這裡!”
王嵐看到他,立刻衝了過來,抓住他的胳膊就是一通連珠炮似的發問,“怎麼樣怎麼樣?題目難不難?”
“帖經墨義都會嗎?詩賦作的什麼?策論題目是什麼?你答得如何?”
張仕誠、李皓他們也圍了上來,眼巴巴地看著孫昀。
孫昀看著王嵐那緊張兮兮的小臉,笑了笑,安撫道:“少爺放心,題目還算順手,都答完了。”
“都答完了?感覺如何?”
王嵐不放心地追問。
“尚可吧。”孫昀語氣依舊平淡。
這時,柳彥也在一群人的簇擁下走了出來,他面色紅潤,眉宇間意氣風發,顯然自我感覺極佳。
聽到孫昀那聲尚可,不由得嗤笑一聲。
搖著頭,用一種近乎憐憫的語氣說道:“呵,尚可?孫公子倒是有自知之明。”
“依我來看,你那所學,不過是些市井見聞,粗鄙之談,如何能登這科舉大雅之堂?治國安邦,靠的是聖賢道理,是千古文章!可不是你那些擺弄糧食、算計銀錢的下作手段。”
他特意頓了頓,下巴微抬,目光掃過周圍的人群:
“考官大人學富五車,自然鑑賞的是經義淵深、文采斐然的真才實學。至於某些人的野路子、一家言……哼,怕是連墨義都未必能解全,也敢妄談策論?簡直貽笑大方!”
王嵐立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,怒視柳彥:“柳彥你什麼意思!孫昀他……”
孫昀再次拉住了她,對柳彥的挑釁渾不在意,只是淡淡道:“文章之道,在經世致用。是否一家之言,是否紙上談兵,自有考官明鑑,亦待事實檢驗。柳公子何必急於一時?”
他的從容與柳彥的急躁形成了鮮明對比,高下立判。
柳彥討了個沒趣,冷哼一聲,拂袖而去。
王嵐看著柳彥的背影,氣得直跺腳,又轉頭看向孫昀,見他真的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,心裡的焦急也莫名平復了一些。
“算了,考完了就不想那麼多了!”
王嵐揮揮手,努力做出輕鬆的樣子。
“走,狗奴才,本少爺請你吃好的去!給你補補腦子!”
……
縣衙之內,燈火通明,閱卷已至尾聲。
幾位被臨時徵調的飽學夫子,正作為考官埋頭於堆積的試卷之中。
雖非朝廷正式命官,但在陽和縣內皆負文名,於這縣試閱卷上,自有其權威。
然而,此刻的氣氛卻有些凝滯。
為首的老夫子,姓周,曾是州學博士,致仕後歸隱鄉里,德高望重。
他手中捻著兩份試卷,眉頭緊鎖,與身旁幾位同僚低聲交換著意見,顯然在案首的人選上出現了分歧。
“周老,您看……柳彥此文,辭藻華美,用典精當,結構工穩,確是難得的佳作。依老夫看,當為案首。”
一位考官低聲道。
另一人附和:“是啊,柳家子在府城亦有文名,其才學是公認的。若點他為案首,想必無人不服。”
周老夫子卻將另一份試卷往前推了推,手指點了點:“那孫昀此文,又當如何?”
“帖經墨義無懈可擊,詩賦平穩。關鍵是這策論……雖文風樸實,甚至略顯直白,但其中所言以工代賑、引糧入城、粥中摻沙,皆是我等親身經歷之事!”
“其論清丈田畝,興修水利為長久之計,更是直指根源,雖言辭大膽,觸及利害,然非有膽識且有深慮者不能言也!”
“可是……”
先前那考官面露難色,“周老,策論雖佳,然科舉取士,亦重文采規制。柳彥之文,更合繩墨。且孫昀所論清丈田畝,牽涉過廣,若點為案首,恐引來非議。柳彥家世背景,亦不得不慮啊!”
“不如這樣。”
又有一位考官提議,試圖折中。
“孫昀之才,吾等有目共睹,其帖經墨義全對,根基紮實,策論更是獨具隻眼。不若就點他為第二名?”
“成績亦堪稱優異,足以證明其才,又不至將他推至風口浪尖。如此,既肯定了其才學,也全了規矩,兩相便宜。”
此言一出,幾位考官沉吟片刻,竟大多微微點頭,顯然內心也已傾向於這個穩妥的方案。
畢竟,承認孫昀的才華給他第二,既不至於得罪柳彥背後的勢力,也算對實務之才有所交代,面子上都過得去。
周老沉默,也準備點頭。
就在這時,門外傳來通報:“青州學政徐大人到!”
眾考官皆是一驚,連忙起身相迎。
只見徐遠伯步履沉穩地走了進來,他面色平靜,目光卻銳利地掃過眾人。
“諸位先生不必多禮。”
徐遠伯擺了擺手,徑直走到主位坐下。
“本官奉命巡察各州縣學,恰至陽和,聽聞縣試閱卷已近尾聲,特來看看。此次恩科,乃朝廷格外開恩,為國選材,至關重要。不知諸位可曾遴選出俊才?”
“尤其是那最後一道《流民論》的策題,乃本官親自所擬,意在考量學子是否關心時務,有無經世之見,可有人能言之有物?”
他此言一出,周老夫子等人頓時明白。
徐學政此來,絕非偶然看看,分明就是衝著這道策題!
或者說,是衝著可能答好這道題的人來的!
周老夫子心下雪亮,不敢怠慢,連忙將手中那份已被內定為案首的試卷雙手呈上:“大人明鑑,經我等反覆評議,暫定學子柳彥為案首。其文辭藻斐然,合乎規範,還請大人過目。”
徐遠伯接過試卷,開始快速瀏覽。
初時,他面色尚算平靜,但隨著閱讀深入,他的眉頭漸漸蹙起,越皺越緊。
看到那篇花團錦簇的《流民論》時,他終於忍不住,將試卷往案上一放,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。
“呵。”
徐遠伯抬起眼,目光掃過幾位考官,語氣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失望,“辭藻倒是華麗,典故也用得嫻熟,四六駢文,工穩對仗,看來確是下了苦功的……錦繡文章!”
他特意在錦繡文章四字上微微加重了語氣,帶著些許嘲諷。
“通篇聖人云、古人曰,引經據典,看似淵博,然而——”徐遠伯話鋒一轉,聲音陡然變得嚴厲,“於解決實際流民問題,可有一句切實可行的見解?可有一字發自肺腑的憂思?滿紙空談,華而不實!”
“若我青州學子,盡是如此紙上談兵、徒具形骸之輩,遇事只知尋章摘句,這國家危難,黎民疾苦,靠誰去擔當?!”
他一番話,如同冷水潑面,讓幾位考官面面相覷,額角見汗。
徐遠伯看著他們,語氣沉痛:“諸位皆是飽學之士,當知文章之道,貴在經世致用。”
“莫非此次恩科,我陽和縣數千學子,就選不出一個能體察時艱、言之有物的真才實學?若果真如此,實乃我青州文壇之悲!”
周老夫子被說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,心中掙扎片刻。
猛地想起一人,連忙躬身道:“大人息怒!並非沒有其他佳卷。另有一學子,其策論頗為不同,只是文風質樸,且所論之事或有些尖銳,故暫列其次。”
“哦?”徐遠伯眼中精光一閃,身體微微前傾,“何人?卷子何在?速速取來與本官一觀!”
他語氣中的急切與方才評判柳彥試卷時的冷淡形成了鮮明對比。
周老夫子不敢怠慢,親自從一旁那摞已批閱的試卷中找出孫昀的,恭敬地雙手呈上:“大人,便是這份,考生名為孫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