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9章 狗奴才,加把勁兒(1 / 1)
王嵐此刻也顧不上柳彥了,她一把抓住孫昀的胳膊,之前想好的千百句叮囑都堵在喉嚨裡,最後只化作一句帶著顫音的話:\"狗奴才!你……你給本少爺好好的!考不過就等下次,壓力不要太大,聽到沒有!\"
張仕誠見狀,也收斂了玩笑,上前重重一拍孫昀的後背:\"昀哥兒,加油!\"
李皓趕緊補充:\"我們在外面等你凱旋!\"
趙扶風目光堅定,“加油!”
孫昀看著眼前這群比自己還緊張的夥伴,看著王嵐那強裝鎮定卻掩不住擔憂的小臉,從容一笑:\"諸位放心,掉不了鏈子。\"
說罷,他不再猶豫,轉身匯入了等待入場的學子隊伍中。
王嵐踮著腳尖,目光死死追隨著他的背影,直到他透過核驗,消失在考棚深處,才緩緩放下腳,感覺手心全是冷汗。
經過嚴格的搜檢,確認沒有夾帶後,孫昀終於踏入了森嚴肅穆的考棚。
按照號牌,他找到了自己的號舍。
饒是孫昀身為文學博士,早已從書中瞭解過科舉的嚴苛,此刻親眼見到這真實的號舍,心頭仍是不由得一震。
一間極其狹小的隔間,僅容一人勉強轉身。
三面是斑駁的磚牆,一面敞開對著通道,毫無隱私可言。
裡面除了充當桌案的一塊粗糙木板,和一個看起來隨時會散架的木凳,便再無他物。
有衙役定時巡邏,以防作弊。。
“這就是千萬古代士子皓首窮經,為之奮鬥甚至押上一生的考場麼……”
條件雖然艱苦,但孫昀心態極好。
他先將號舍簡單打掃了一下,然後不慌不忙地將筆墨紙硯取出,整齊擺放在桌案上。
做完這一切,他甚至還閉目養神了片刻,調整呼吸,讓自己的心境徹底沉靜下來。
不知過了多久,只聽一聲銅鑼響,有官吏高聲宣佈:“發題——”
試卷被分發到每個考生手中。
孫昀展開試卷,目光迅速掃過。
考題分為幾部分,帖經、墨義、詩賦,最後則是策論。
帖經墨義考驗的是對經典的熟悉程度,這對擁有現代記憶方法和紮實古文功底的孫昀而言,並不算難。
詩賦題目是《詠志》,中規中矩。
而當他的目光落到最後一道策論題目上時,眼中不禁閃過一絲訝異,隨即化為了然與從容。
那策論題目,赫然只有三個字——《流民論》
考場內,許多考生看到這個題目,都倒吸了一口涼氣,臉上露出茫然或苦惱的神色。
他們大多埋頭書本,何曾真正接觸過流民事務?
即便有所耳聞,也不過是道聽途說,哪裡能寫出什麼真知灼見?
不少人開始抓耳撓腮,苦思冥想,試圖從聖賢書中找到隻言片語來拼湊。
就連不遠處的柳彥,看到這個題目也是眉頭緊鎖。
而在不遠處的另一個號舍內,柳彥也看到了這個題目。
他先是一愣,隨即臉色變得有些難看。
他擅長的是吟風弄月、辭藻華麗的詩詞歌賦,對於這種需要深刻洞察時弊、提出切實方案的策論,恰恰是他的軟肋!
“流民……不過是饑荒所致,開倉放糧,施以仁政便可……”
他努力搜刮著肚腸裡那點關於民生的庫存,卻發現蒼白無力。
“不行!不能這麼寫!”
他咬了咬牙,心中暗道:管他什麼流民不流民,我只需將文章寫得花團錦簇,引經據典,彰顯才學便是!
主考官難道還能真去查證不成?
只要文章好,唬得人就行了!
打定主意,他便開始搜腸刮肚,琢磨起如何用駢四儷六的句式來論證流民問題。
與他們的無措和取巧不同。
孫昀看著《流民論》這三個字,腦海中瞬間浮現的,是陽和縣城外那漫山遍野的飢渴面孔,是粥棚前摻雜著希望與絕望的長隊。
是劉記奸商囤積居奇的醜惡嘴臉,是自己與王嵐、張仕誠他們殫精竭慮、引糧入城的驚險博弈。
是謝起談笑間一箭定乾坤的絕世風采,更是那場慘烈守城戰中,血與火交織的生死考驗……
這一切,對他來說,不是書本上的文字。
而是親身經歷,親手參與的現實!
他深吸一口氣,提起筆,在磨好的墨汁中飽蘸濃墨。
略一沉吟,便落筆於紙上。
他沒有像柳彥那樣急於堆砌辭藻,而是開門見山,直指核心:
“民為邦本,本固邦寧。北地大旱,蝗災繼起,赤地千里,流民南徙,聚於城邑,此誠社稷危急存亡之秋也。然治流民之道,不在堵截驅趕,而在疏導安頓;不在空言仁義,而在務實利民……”
開篇立意,便高屋建瓴,將流民問題提升到國家安危的高度,並直接否定了簡單粗暴的應對方式。
緊接著,他結合陽和縣的實踐經驗,層層遞進,提出了系統的治理方略:
“短期之計,在於以工代賑,安其身。可效仿陽和縣之法,編練流民青壯,興修水利,加固城防,清理官道。”
“使其力有所用,食有所出,則亂萌自消,城防亦固。老弱婦孺,亦可從事編織縫補,按勞給予糧票,免其坐食山空,滋生惰性。”
“中期之策,在於調控糧價,定其心。流民之亂,根源在饑饉。官府當明察市場,嚴厲打擊囤積居奇之奸商。”
“必要時,可效引糧入城之法,以價格槓桿,吸引四方糧商,待糧食飽和,再平抑糧價,使民有糧可買,有活路可尋。此非與民爭利,實為穩定大局之必需。”
寫到這裡,孫昀筆鋒一頓。
想起那些摻沙的粥,心中閃過一絲複雜,但隨即化為堅定,繼續寫道:
“施粥救濟,亦需講究方法。粥中摻沙,看似不仁,實為無奈之下篩選真正饑民、節約糧食之良法。蓋因體壯憊懶者嫌其硌口,真正瀕死者但求活命。此舉可保有限糧秣,盡用於刀刃之上。”
“長期之本,在於清丈田畝,興修水利,立其基。北地之旱,暴露田制不均、水利廢弛之弊。待局勢穩定,當重新清丈天下田畝,抑制豪強兼併,使民有恆產。同時,大力興修水利,廣設陂塘,疏通河道,如此方可抵禦天災,使百姓安居樂業,從根本上杜絕流民之源……”
此論關乎田畝賦稅,牽動豪強利益,其中利害,他心知肚明。
然而,就在這片刻的遲疑間。
城外流民衣衫襤褸、面黃肌瘦的景象,餓殍倒斃於道的慘狀,乃至為了一口摻沙薄粥而拼命掙扎的絕望眼神,如同潮水般猛地湧上心頭,無比清晰。
與這些鮮活而沉重的現實相比,筆下的風險與未來的麻煩,似乎都不足為懼了。
胸中一股源自親眼所見、親身所感的坦蕩之氣沛然湧起。
那微微一頓的筆尖再無半分猶豫,沉穩有力地劃下了後續的文字。
“綜上所述,治理流民,需有短期之勇,中期之智,長期之謀。三者結合,標本兼治,方能化危為機,穩固社稷。若只知空談道德,或一味強力彈壓,無異於抱薪救火,終將釀成大禍。”
“學生親歷陽和縣之事,深知民間疾苦,實務之艱,故冒昧直言,伏乞明鑑。”
通篇文字樸實無華,卻皆是親身所歷、親眼所睹、深思所慮。
字裡行間不見浮誇虛飾,唯有翔實案例與縝密邏輯支撐起的務實策略,以及那份沉澱在筆墨深處的憂思。
當他最後一個字收筆,輕輕吹乾墨跡時,周圍不少考生還在對著詩賦題目絞盡腦汁,或者對著策論題目愁眉苦臉。
孫昀檢查了一遍試卷,確認沒有遺漏和錯字,便平靜地坐在那裡,等待交卷。
他的從容,與周圍抓耳撓腮、唉聲嘆氣的考生形成了鮮明對比。
不遠處號舍的柳彥,也完成了答卷,正志得意滿地檢查著自己那篇引經據典、辭藻華麗的文章,越看越是滿意。
眼角餘光瞥見孫昀那邊似乎早已停筆,此刻正靜坐養神,他嘴角不由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。
“果然是黔驢技窮了。”
柳彥心下嗤笑,“怕是連那晦澀的經義都未能完全疏通,至於策論……哼,一個書童出身的小子,見過多少世面,讀過幾本典籍?也敢妄論國計民生?”
“想必是東拼西湊,難以為繼,索性破罐子破摔,早早停筆裝模作樣罷了。”
“終究是下賤胚子,登不得大雅之堂。”
他收回目光,重新欣賞起自己的文章,愈發覺得此文花團錦簇,必能贏得考官青睞。
笑容愈發自信和燦爛。
那縣試案首之名,似乎已然是自己的囊中之物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