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5章 園中的毒蛇,儒生的抉(1 / 1)
諒山地區的雨季,說來就來。
前一刻還是晴空萬里,下一刻,豆大的雨點便噼裡啪啦地砸了下來,將整個大地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水汽之中。
黃瑜站在一處新落成的,名為格物致知堂的學堂屋簷下,看著外面傾盆的大雨,臉上卻露出了欣慰的笑容。
“幸虧朱伯爺有先見之明,讓我們趕在雨季之前,將主要的道路和水利設施都修完了。”他對身旁的宋禮感慨道:“否則這場大雨下來,不知又要衝毀多少田地,我們之前的心血,怕是也要白費大半。”
宋禮點了點頭,眼神中充滿了對朱巖的崇拜:“都督之能,神鬼莫測。他不僅能預知天時,更能洞察人心。這格物之學,實乃經天緯地之大學問。”
黃瑜深以為然。
經過這段時間的學習和實踐,他已經徹底從一個理學信徒,轉變成了科學的忠實擁護者。
他甚至覺得,朱巖腦子裡那些被稱之為科學的知識,比他讀過的所有聖賢書加起來,對這個世界的解釋還要透徹還要有用。
他現在每日最喜歡做的事情,就是在這座由他親手監造的學堂裡,給一群矇昧的安南孩童,講解勾股定理和九九乘法表。
看著那些孩子眼中,那從矇昧到領悟的清澈光芒,他體會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,教書育人的快樂。
“這才是真正的為生民立命啊。”黃瑜撫著鬍鬚,心中感慨萬千。
雨勢漸小,學堂裡的孩子們也放學了。
他們穿著統一發放的,乾淨的棉布校服,三三兩兩地走在被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的水泥路上,嬉笑著,打鬧著,絲毫不用擔心會沾上一腳的爛泥。
黃瑜看著這幅景象,心中一片安寧。
他覺得,這便是他追求了一生的,大同世界的雛形。
就在這時,一名穿著蓑衣的安南老農,推著一輛獨輪車,顫顫巍巍地從遠處走來。
車上裝著幾個碩大的,看起來剛從地裡摘下來的冬瓜。
“大人,大人!”老農看到黃瑜,臉上露出了淳樸的笑容,他停下車,用生硬的漢話說道:“這是小人自家地裡種的冬瓜,長得好。聽聞大人喜歡喝冬瓜湯,特意給大人送幾個嚐嚐鮮。”
黃瑜看著老農那張飽經風霜卻又無比真誠的臉,心中一暖。
他知道,這就是民心。
這就是他行王道,得到的最好的回報。
“老人家,這怎麼使得。”黃瑜連忙擺手:“我軍有紀律,不能拿百姓的一針一線。”
“大人說的哪裡話。”老農將一個最大的冬瓜抱了下來,硬要往黃瑜的懷裡塞:“大人給我們修路,給我們蓋房,還讓我們的孩子免費唸書。這點心意,算得了什麼。大人若是不收,就是看不起我們安南百姓。”
他話說得懇切,黃瑜推辭不過只好收了下來。
“多謝老丈了。”黃瑜抱著那個沉甸甸的冬瓜,感覺抱住的,是沉甸甸的民意。
老農憨厚地笑了笑,推著車轉身慢慢走遠,很快就消失在雨幕之中。
黃瑜抱著冬瓜心情大好,轉身準備回自己的住處,讓伙伕燉一鍋清熱解暑的冬瓜排骨湯。
他沒有注意到,在他轉身的那一刻,遠處那名老農的嘴角,露出了一絲詭異的,毒蛇般的冷笑。
他更沒有注意到,自己懷中那個巨大的冬瓜,底部被人巧妙地挖開了一個小孔,又用蠟封死,裡面似乎藏了什麼東西。
回到住處,黃瑜將冬瓜交給了伙伕。
他自己則因為淋了點雨,感覺有些發冷,便回到房間,準備換一身乾爽的衣服。
就在他剛剛脫下外袍時。
一聲微弱的,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嘶嘶聲,從廚房的方向,隱約傳來。
黃瑜的動作一頓,他側耳傾聽,卻又什麼都聽不到了。
他搖了搖頭,以為是自己聽錯了。
可就在下一秒,一股濃烈的,帶著甜腥味的怪異香氣,突然從門縫裡鑽了進來。
黃瑜的鼻子動了動,他博覽群書,對各種香料也頗有研究,卻從未聞過如此奇特的味道。
這味道初聞時香甜無比,讓人忍不住想多吸幾口,可吸入之後,卻又讓人感覺頭暈目眩,四肢發軟。
不好!
黃瑜的腦海中,瞬間閃過一個念頭。
他雖然不懂化學,但朱巖曾經給他們上過一堂關於毒物的普及課。
他講過,許多劇毒之物聞起來反而是香的。
他想開口呼救,卻發現自己的喉嚨,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他的身體也像是被抽乾了力氣,軟軟地倒在了地上。
他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,眼前的景物天旋地轉。
“救……”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,伸出手,想要去推開房門。
就在他的指尖,即將觸碰到門板的那一刻。
“轟!”
一聲巨響,他房間的窗戶,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!
兩道黑色的身影,如同獵豹一般,從窗外翻了進來。
他們臉上蒙著黑布,手中握著雪亮的短刀,二話不說直撲倒在地上的黃瑜!
黃瑜的瞳孔,猛地收縮。
他看著那兩把閃著寒光的短刀,在他的眼前越來越大。
他絕望地閉上了眼睛。
他想到了自己的一生,想到了聖賢書,想到了格物學,想到了那些孩子的笑臉。
他不甘心,不甘心就這麼死在這裡。
千鈞一髮之際!
“砰砰!”
兩聲清脆而沉悶的槍響,幾乎不分先後地響起。
那兩名即將得手的黑衣刺客,身體猛地一僵。
他們的胸口,綻開了兩朵血花。
他們不可置信地低下頭,看著自己胸前的窟窿,然後軟軟地倒了下去,死不瞑目。
黃瑜的身體,被濺了一臉溫熱的鮮血。
他驚魂未定地睜開眼,只見兩個穿著叢林迷彩服計程車兵,正舉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新式短管火銃,站在窗外,黑洞洞的槍口,還冒著縷縷青煙。
緊接著,更多計程車兵,從四面八方湧了過來。
他們行動迅速,配合默契,一部分人衝入廚房,將那個還在冒著毒氣的冬瓜,用溼布包裹著,扔進了院子裡的水井。
另一部分人,則迅速封鎖了整個院落,開始搜尋其他的刺客。
朱巖和朱高煦,幾乎是同時趕到的。
朱高煦一進門,看到倒在地上的黃瑜,和那兩個刺客的屍體,臉色瞬間變得煞白。
“黃大人!”他連忙上前,將黃瑜扶起。
朱巖則沒有管他,他走到那兩具刺客的屍體旁,蹲下身扯掉了他們臉上的黑布。
“是安南人。”他檢查了一下刺客的牙齒和手掌,又在他們的脖子上,發現了一個黑色的火焰紋身。
“黑旗軍。”朱巖的眼睛眯了眯。
“兄弟,這到底是怎麼回事?”朱高煦扶著還在瑟瑟發抖的黃瑜,急聲問道。
“是黎季犛的手段。”朱巖站起身,走到那個被扔進水井的冬瓜旁,讓人撈了上來。
他用刺刀,小心翼翼地切開冬瓜。
只見冬瓜的內部,被人掏空,塞進了一個特製的陶罐。
陶罐裡,兩種不同的液體,被一層薄薄的蠟隔開。
在冬瓜被切開,晃動的時候,那層蠟膜破裂,兩種無色透明的液體混合在一起,瞬間便產生了一種劇毒的,無色無味卻能麻痺神經的氣體。
“好精巧的化學武器。”朱巖看著那個陶罐,眼神裡閃過一絲讚許,但更多的是冰冷的殺意。
“他們不是想殺黃大人。”朱巖的目光,落在了驚魂未定的黃瑜身上:“他們是想綁架他,或者,讓他死得像一場意外。”
“如果不是我的親衛,碰巧聞到了那股只有經過特殊訓練的軍犬才能分辨的磷臭,及時發出了警報。現在我們看到的,可能就是黃大人意外中毒身亡的屍體了。”
黃瑜聽著朱巖的分析,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。
他這才明白,自己剛才是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。
他看著朱巖,又看了看那些救了他性命的,神情冷漠計程車兵。
他張了張嘴,想要說些什麼,卻發現自己,什麼也說不出來。
他一生信奉的仁德王道,在他最危險的時候沒有半點用處。
救了他性命的,反而是他曾經最鄙夷最不屑的,那種被他稱之為酷烈的暴力。
他的世界觀,在這一刻,被現實用最殘酷的方式徹底擊碎,然後又以一種全新的,他不得不接受的方式重塑了起來。
“朱伯爺。”黃瑜的聲音,沙啞而乾澀,他對著朱巖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救命之恩,老夫沒齒難忘。”
這一躬,他拜的不是安南伯,也不是朱巖這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