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6章 儒生的反擊,一封奏摺定(1 / 1)
黃瑜大病了一場。
不是因為中毒,而是因為驚嚇和後怕。
他一連幾天,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誰也不見。
他需要時間,來消化那場刺殺帶給他的衝擊,以及由此引發的,對自己前半生的全盤否定。
朱高-煦急得團團轉,生怕這位御史大人,在自己的地盤上出了什麼三長兩短,到時候回到南京,沒法跟父皇交代。
朱巖卻一點也不擔心。
他知道,黃瑜這種讀書人心氣高,也最是執拗。
舊的信仰崩塌了,在新的信仰建立起來之前,必然會經歷一段痛苦的迷茫期。
這就像鳳凰涅槃,不經歷烈火的焚燒,如何能獲得新生?
他沒有去打擾黃瑜,而是將全部的精力,都投入到了對黑旗軍的清剿行動中。
那場刺殺,徹底激怒了朱巖。
黎季犛的手段,觸碰到了他的底線。
他可以容忍戰場上的刀槍相向,卻無法容忍這種針對非戰鬥人員的,卑劣的恐怖襲擊。
一支由偵察連和特戰營組成的,總數五百人的精銳部隊,被組建了起來。
他們不再進行大規模的基建,而是化整為零,以小隊的形式,帶上最精良的裝被。
新式火銃、手榴彈、叢林砍刀,以及朱巖最新搗鼓出來的,可以指示方向的司南,深入到了安南腹地的茫茫叢林之中。
他們的任務不再是修路,而是殺人。
根據被俘刺客的口供,以及之前偵察到的情報,朱巖在地圖上,為他們標記出了一系列黑旗軍的秘密據點,以及黎氏在地方上的支持者。
那些冥頑不靈計程車紳和豪強。
朱巖給他們下達的命令,只有一個:找到他們,然後清除他們。
一場無聲的,血腥的清剿戰爭,在安南的叢林中全面展開。
這些由朱巖一手訓練出來的特種士兵,就像一群最頂級的叢林獵人。
他們擁有最強的野外生存能力,最精良的武器,以及最冷酷的戰鬥意志。
他們會在深夜,如同鬼魅一般摸進一個黑旗軍的據點,用裝了消音器的火銃和鋒利的刺刀,在敵人從睡夢中驚醒之前,就將他們全部送進地獄。
他們也會在白天,偽裝成行商,進入某個支援黎氏的豪強莊園,在確定了目標之後,用幾顆手榴彈將整個莊園,連同裡面所有的反抗力量,從地圖上徹底抹去。
這場戰爭沒有戰線,沒有大規模的衝鋒,只有一次次精準而高效的,外科手術式的打擊。
朱高煦一開始還對此憂心忡忡,認為這種小股部隊深入敵後的做法太過冒險。
可當一份份戰報,連同被剿滅的黑旗軍頭目的首級,以及從那些豪強莊園裡繳獲的大量錢糧,被不斷地送回諒山大營時,他徹底閉上了嘴。
他發現,朱巖的這種戰法,雖然看起來不夠氣勢恢宏,但效率卻高得嚇人。
短短半個月,安南腹地,那些原本蠢蠢欲動的地方勢力,便被徹底打殘打怕了。
許多之前還在暗中支援黎氏的牆頭草,紛紛派人前來諒山,表示願意歸順大明。
就在朱巖的清剿行動,進行得如火如荼之時。
黃瑜終於出關了。
當他再次出現在眾人面前時,所有人都吃了一驚。
他依舊是那副清瘦的身形,但整個人的精氣神,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。
他眼中的迷茫和挑剔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與銳利。
他的腰桿挺得筆直,彷彿一柄剛剛淬火開鋒的利劍。
他找到朱巖的第一句話,便是:“朱伯爺,老夫想給陛下,寫一封奏摺。”
朱巖有些意外地看著他。
“黃大人請便。”
“不。”黃瑜搖了搖頭:“這封奏摺需要你我二人,以及漢王殿下聯名上奏。”
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寫好的草稿,遞給了朱巖。
朱巖接過草稿,只看了一眼便愣住了。
這篇奏摺,通篇用的是最華麗,最典雅的駢文。
文章引經據典,從《尚書》的民惟邦本,本固邦寧,到《孟子》的民為貴,社稷次之,君為輕,將他們在安南所行的一切,都上升到了前所未有的,儒家仁政的最高理論高度。
奏摺裡朱巖的基建,被他描繪成了興修水利,以利民生,鋪設馳道,以通商旅的德政。
朱巖的科學教育,被他寫成了開啟民智,教化蠻夷,使知禮義,不墮禽獸的偉舉。
而最讓朱巖拍案叫絕的,是黃瑜對清剿行動的描述。
他將朱巖的特種作戰,定義為弔民伐罪,懲奸除惡。
說那些被清除的黑旗軍和地方豪強,是盤剝百姓,魚肉鄉里,阻礙王化之奸邪。
清剿他們,是為了解百姓於倒懸,還地方以清明,是行霹靂手段,以顯菩薩心腸。
整篇奏摺,辭藻華美,氣勢磅礴,邏輯無懈可擊。
將一場明明充滿了血腥與暴力的征服戰爭,完美地包裝成了一場解救安南百姓於水火的,偉大的仁義之師的行動。
朱巖看完久久無語。
他看著黃瑜,心中只有一個念頭:讀書人要是狠起來,真沒武夫什麼事了。
這哪裡是什麼奏摺,這分明是一篇戰鬥檄文!
是一篇寫給南京朝堂上,那些太子黨和腐儒們的宣戰書!
“黃大人,高才!”朱巖發自內心地讚歎道。
黃瑜的臉上,露出了一絲得意的笑容,那是文人特有的,智力上的優越感。
“朱伯爺的格物之學,老夫學不來。但這舞文弄墨,撥亂反正的本事,老夫還是有幾分的。”
他頓了頓,神情變得嚴肅起來:“朱伯爺,老夫知道你志不在此。”
“但漢王殿下乃是皇子。他要想在朝堂之上站穩腳跟,就必須要有自己的道。而這篇奏摺,就是老夫為漢王殿下找到的道!”
“以基建為體,以仁政為名,以雷霆手段為用。這便是漢王殿下,區別於太子殿下的仁厚,也區別於陛下霸道,獨一無二的王道!”
朱巖的心猛地一震。
他看著眼前這個老儒生,第一次對他,產生了真正的敬佩。
黃瑜這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,報答朱巖的救命之恩。
他不僅是在為他們的行為辯護,更是在為朱高煦,量身打造一套完整的,可以與太子分庭抗禮的政治理論體系!
“好!”朱巖一拍大腿:“就這麼辦!”
他立刻找來朱高煦,三人一同在這封註定要震驚整個大明朝堂的奏摺上,鄭重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當這封聯名奏摺,再次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,被送到南京,擺在朱棣的案頭時。
這位雄才大略的皇帝,看著奏摺上那熟悉的,屬於黃瑜的筆跡,以及那通篇華麗到近乎無恥的辭藻,陷入了長久的沉默。
他沉默了許久許久。
然後,他突然放聲大笑起來。
“哈哈哈,好一個黃瑜,好一個霹靂手段,菩薩心腸!”
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。
他派去的一枚用來制衡朱巖的棋子,不僅沒有起到任何作用,反而被對方徹徹底底地,策反成了自己最忠實的吹鼓手。
他感覺自,就像一個自作聰明的獵人,設下了一個精巧的陷阱,結果獵物沒抓到,反而把自己最忠誠的那條獵犬給賠了進去。
“道衍。”朱棣止住笑,看向一旁的老和尚,眼神變得無比深邃。
“看來南國這片小小的泥潭,已經困不住那條蛟龍了。”
“朕是不是該把他叫回來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