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7章 天子的新題,名為錢的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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道衍睜開眼,渾濁的眼珠裡沒有半點波瀾,彷彿早已看穿了棋盤上所有的變化。

他沒有去碰那封辭藻華麗的奏摺,而是將目光投向了窗外,那片被宮牆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。

“陛下,當年靖難,您是提兵百萬,以武犯禁。天下儒生口誅筆伐,視您為篡逆。為何最終天下歸心?”

朱棣一怔,沒料到道衍會突然提起舊事。

他沉吟片刻,冷哼一聲:“因為朕讓他們看到了一個比建文朝更強盛的大明。因為朕北伐蒙古,疏通運河,編纂大典,做的都是開萬世太平的實事。”

“然也。”道衍點了點頭:“儒生之口,可殺人,亦可捧人。黃瑜此人,不過是看明白了,在安南那片土地上,朱巖所行之事,比他口中的聖賢之道,更能安民,更能興邦。他不是被策反了,他是找到了自己真正的道。”

“道?”朱棣的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:“朕的天下只有一條道,那就是朕的道。他朱巖想另起爐灶,還嫩了點。”

“那陛下是想將他召回?”

“召回?”朱棣搖了搖頭,眼中閃過一絲貓捉老鼠般的戲謔:“不,朕不但不召他回來,還要給他更大的舞臺,送他一份更大的前程。”

他坐回案前,重新鋪開一張空白的聖旨,提起硃筆,筆尖飽蘸濃墨。

“他不是能耐嗎?不是會修路,會搞教化,還會打仗嗎?朕就給他出個新題目。”朱棣的筆鋒在紙上游走,一個個遒勁的大字躍然紙上:“朕要讓他,在安南那片窮山惡水裡,給朕變出錢來。”

道衍的眼皮微微一跳。

他知道皇帝這看似嘉獎的一筆,實則比之前派去一個監軍,要狠辣百倍。

戰爭打的是錢糧。

朱棣為了靖難,早已掏空了國庫。

如今又要支撐北伐,又要大修土木,每一項都是吞金巨獸。

安南的戰事雖然順利,但三萬大軍的人吃馬嚼,武器損耗,每日的花銷都是一個天文數字。

朱棣的這道旨意看似是放權,實則是將一個最沉重的包袱,甩給了朱高煦和朱巖。

做得好你為朝廷解決了錢糧之困,那是你的本分。

做不好你就是勞民傷財,糜費國帑,到時候滿朝文武的唾沫星子,都能把你淹死。

更陰狠的是,一旦他們真的在安南建立起了可以自給自足,甚至反哺朝廷的財源。

那在太子和朝臣眼中,漢王府就不僅僅是一個擁兵自重的藩王,更是一個擁有獨立經濟命脈的國中之國。

其威脅比之前要大上十倍。

“傳旨。”朱棣將寫好的聖旨扔給鄭和:“告訴朱高煦和朱巖,安南一應軍政開銷,自此之後,由漢王府自行籌措。朕準其在安南開礦、煮鹽、通商,所得之利,三成留用,七成上繳國庫。”

“朕不問他們過程,朕只要看到結果。明年開春,朕要看到五十萬兩白銀,從安南運抵南京,充入國庫。”

鄭和接過那份沉甸甸的聖旨,只覺得手腕一抖。

五十萬兩!

這幾乎相當於大明朝一年稅賦的十分之一。

要在安南那片剛剛經歷戰火的蠻荒之地,憑空刮出這筆鉅款,這簡直是天方夜譚。

……

當這道最新的聖旨,再次快馬加鞭送到諒山時,大營內的氣氛,變得極為古怪。

朱高煦拿著聖旨,先是狂喜後是茫然,最後變成了滿臉的愁容。

“父皇這是什麼意思?準我們自己搞錢,還只要三成?”朱高煦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感覺自己的腦子不夠用了:“這到底是賞我們,還是罰我們?”

“王爺,這是一道催命符。”

黃瑜這位新晉的基建狂魔,此刻卻比誰都看得通透。

他放下手中剛剛繪製好的一張水渠分佈圖,臉色凝重:“陛下這是要將我們,架在火上烤啊。”

他將聖旨中的利害關係,條理分明地剖析了一遍。

朱高煦聽得冷汗直流,他這才明白,自己父皇那看似不經意的一筆,背後藏著何等深沉的算計。

“那怎麼辦?難道我們真去刮地三尺,把安南百姓得罪個遍?那我們之前做的這些,不都白費了?”朱高煦煩躁地抓著頭髮。

“王爺莫急。”

一直沉默的朱巖,終於開口了。

他從黃瑜手中,拿過那張水渠圖,又從旁邊拿起一支炭筆,在圖上紅河入海口的位置,畫了一個大大的圈。

“陛下要錢,我們就給他錢。”朱巖的臉上,看不出半點憂慮,反而帶著一種獵人發現新獵物時的興奮:“而且,我們還要給他一個大大的驚喜。”

“驚喜?”朱高煦和黃瑜同時看向他。

“王爺,黃大人,你們可知這世上什麼生意最賺錢?”

“這個……”朱高煦想了半天:“軍火?”

朱巖搖了搖頭。

黃瑜沉吟道:“自古以來,利莫大於鹽鐵。”

“黃大人說對了。”朱巖讚許地看了他一眼:“就是鹽。”

“安南地處沿海,海岸線漫長,最不缺的就是海水。但他們的製鹽之法,極為原始落後,煮出來的鹽,又苦又澀,產量還低。”

“所以鹽價一直居高不下,只有富貴人家才能享用。尋常百姓,多以淡食為主,甚至去舔舐岩石上的鹽分析出物。”

朱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,手指在那個圈上重重一點。

“我要在這裡,建一個大明,乃至全世界最大的鹽場。用最新的法子,曬出最白,最純的雪花鹽。”

“這種鹽成本極低,產量極大。我們不僅要讓全安南的百姓,都吃上我們的官鹽。我還要把它,賣到占城,賣到暹羅,賣到滿剌加,賣到所有南洋諸國!”

朱巖的眼中,閃爍著一種名為資本擴張的野心。

“陛下不是要五十萬兩嗎?太少了。我要在一年之內,為他老人家,賺回一個金山銀山!”

朱高煦聽得熱血沸騰,彷彿已經看到了無數的商船,載著白花花的銀子,從南洋駛向南京的壯觀景象。

黃瑜卻是倒吸一口涼氣。

他比朱高煦想得更深。

朱巖這已經不是在做生意了,他這是要用經濟的手段,將整個南洋,都納入大明的控制範圍。

這種手段比派十萬大軍過去還要高明,還要可怕。

“可是,這鹽鐵之利,向來都是地方豪強把持,他們會輕易放手嗎?”黃瑜提出了最關鍵的問題。

“放手?”朱巖笑了,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冰冷的殺氣。

“我來安南,不是來跟他們商量的。”

“我給他們兩個選擇。”

“要麼拿著銀子,入股我的鹽鐵司,跟著我一起發財。”

“要麼……”

朱巖走到牆邊,拿起一杆新式的火銃,熟練地拉開槍栓,將一顆黃澄澄的子彈,推入槍膛。

“我就幫他們體面地退出這個市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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