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2章 賬本的迷宮,來自工地的碾(1 / 1)
張謙和他帶來的那群六部官員,都是大明朝最頂尖的文職官僚。
他們一生都在跟數字、條文、卷宗打交道,審計賬目更是他們的看家本領。
他們原本以為,對付朱高煦這種武夫,和朱巖這種所謂的匠人,在賬目上拿捏他們,簡直是手到擒來。
可當他們真正開啟那些賬冊時,所有人都傻眼了。
“這是何物?”戶部那位以精通算學自詡的郎中,指著賬冊上的阿拉伯數字,感覺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。
“此乃泰西數字,朱伯爺所創,用以記數,遠比我朝的算籌和蘇州碼子方便快捷。”黃瑜站在一旁,像一個驕傲的老師開始了他的傳道授業。
他拿起一支炭筆,在旁邊的一塊小黑板上,詳細講解起了阿拉伯數字的寫法,以及十進位制的原理。
六部的官員們聽得雲裡霧裡,但又不得不強打精神,因為他們看不懂這些,就根本無法開始審計。
好不容易弄明白了數字,他們又陷入了複式記賬法的迷宮。
“黃大人,為何採購一批鐵礦石,既要記在原材料的借方,又要記在庫存現金的貸方?這一進一出,豈不是相互抵消,多此一舉?”工部的郎中提出了疑問。
黃瑜推了推鼻樑上,那副朱巖特意為他打造的水晶老花鏡,用一種看門外漢的眼神看著他:“這位大人此言差矣。原材料乃是資產科目,增加記借方。庫存現金亦是資產科目,減少記貸方。”
“此筆記載,清晰地反映了現金這種資產,轉化為了原材料這種資產,公司總資產並未發生變化,只是內部結構發生了改變。這便是有借必有貸,借貸必相等的平衡原則,此乃會計之大道,豈是多此一舉?”
他一番話說得行雲流水,專業術語層出不窮,把工部那位郎中說得啞口無言,臉漲成了豬肝色。
接下來的幾天,張謙等人便徹底被這些賬本給淹沒了。
他們把自己關在臨時搭建的審計公房裡,每天對著那些天書般的賬冊,進行著艱苦卓絕的鬥爭。
黃瑜和宋禮則像兩個最嚴苛的考官,每天都會過來巡視一番,解答他們提出的各種愚蠢問題,順便再給他們灌輸一堆關於成本核算、折舊攤銷、權責發生制等先進的財務理念。
幾天下來,這群來自京城的精英官僚們,一個個眼窩深陷,精神萎靡,看誰都像是在看一張行走的資產負債表。
他們非但沒能從賬本里找出任何問題,反而自己的世界觀,快要被這套嚴謹到變態的會計體系給顛覆了。
他們悲哀地發現,跟朱巖的這套賬比起來,戶部那套沿用了幾百年的流水賬,簡直就像是小孩子的塗鴉,漏洞百出簡陋不堪。
就在張謙等人在賬本的迷宮裡苦苦掙扎時,朱高煦也沒閒著。
他按照朱巖的授意,每日裡都盛情邀請張謙等人,去軍營和工地上視察。
第一天,他請張謙等人觀看神機營的實彈射擊演練。
當張謙親眼看到,一百名士兵,用那種新式火銃,在三百步外,將一百個木製靶子打得木屑橫飛。
整個過程不到一炷香的時間,而且槍聲連綿不絕,毫無間斷時,他那張清癯的臉,第一次失去了鎮定。
“這便是朱巖的火器?”他喃喃自語。
“張大人,這只是常規訓練。”朱高煦在一旁,看似無意地說道。
“我這三萬大軍,人人都配此銃。每日消耗的彈藥,都是個天文數字。這些可都記在賬上呢,一分一釐都錯不了。”
張謙的眼角抽搐了一下。
第二天,朱高煦又邀請他們去參觀臼炮的試射。
當幾十門臼炮,將五里外的一座小山頭,炸成一片火海,整個大地都在顫抖時。
這群文官徹底被嚇傻了。
他們一個個面如土色,有的甚至當場就吐了出來。
他們終於明白,諒山七萬大軍的崩潰,不是神話,而是事實。
“這些大傢伙,一炮打出去,就是幾十兩銀子。”朱高煦拍了拍身邊的炮管,笑呵呵地說道。
“我們這次去雲屯港,繳獲的銀子看著是多,可也經不起這麼造啊。所以啊,這鹽鐵公司,我們是不得不開,都是為了給陛下省錢嘛。”
張謙的臉色,已經由白轉青。他感覺朱高煦不是在炫耀武力,而是在赤裸裸地威脅。
第三天,朱高煦帶他們去了濱海新鎮。
當張謙等人看到那片一望無際,規劃得整整齊齊的鹽田,看到那一條條寬闊平整,可以並行四駕馬車的水泥路,看到那一座座拔地而起,熱氣騰騰的磚窯和鍊鐵高爐時,他們徹底沉默了。
尤其是在格物致知堂裡,當他們看到黃瑜,這位曾經的同僚,如今正穿著一身短打,滿臉自豪地,給一群安南孩童講解槓桿原理,而那些孩子竟然能用他們剛剛學會的算術,準確地計算出撬動一塊巨石所需要的力臂長度時。
張謙的心中,湧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無力感。
他發現自己和朱巖,根本就不在一個維度上。
他還在糾結於君子不言利、與民爭利的道德困境時,對方已經用最直接,最有效的方式,創造出了足以改變一個地區面貌的實實在在的利益。
他還在思考如何用聖賢之道教化蠻夷時,對方已經用知識和技能,為這片土地,培養出了第一批懂得科學,懂得技術的新生代。
這是一種全方位的,從思想到實踐的碾壓式的代差。
晚上,張謙將自己一個人關在房間裡,一夜未眠。
他知道這次的巡查,他們已經輸了,輸得體無完膚。
朱巖用賬本困住了他們的手腳,用強大的武力震懾了他們的心神,最後又用無可辯駁的建設成果,徹底摧毀了他們的理論自信。
他們找不到任何可以攻擊的漏洞。
朱高煦和朱巖所做的一切,都完美地服務於一個最終目的,完成皇帝的任務,為大明開拓財源。
這個政治正確的理由,大到他們任何人都無法反駁。
“我們該怎麼辦?”戶部的郎中,聲音乾澀地問張謙。
張謙沉默了許久,緩緩從懷中取出一份早已寫好的密摺。
“查,是查不出問題了。”他的聲音裡,帶著一絲疲憊和決絕:“但我們可以換一種方式,把我們在這裡看到的一切,原原本本地告訴京城,告訴太子殿下。”
他將密摺展開,上面的內容不再是彈劾,而是詳細到令人髮指的,關於漢王府在安南的恐怖實力報告。
報告裡,他詳細描述了新式火器的威力臼炮的射程,鹽鐵公司的恐怖盈利能力,以及那種可以快速凝聚民心的基建王道。
他沒有添油加醋,只是客觀地陳述事實。
因為他知道,這些事實本身,就比任何彈劾的言語,都要有殺傷力。
“我要讓太子殿下,讓朝中所有的大人們都看清楚。我們面對的已經不是一個勇而無謀的漢王了。”張謙的眼神,變得無比凝重。
“我們面對的,是一個手握神兵,坐擁金山,並且已經開始在安南這片土地上,實踐一種全新治國之道的可怕的怪物。”
“這個怪物如果不能儘快將其鎖回籠中。將來必成我大明心腹大患!”
然而,張謙並不知道。
就在他將這份凝聚了他所有恐懼和擔憂的密摺,交給心腹,準備送往京城時。
一隻信鴿也從諒山大營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,沖天而起飛向了雲屯港的方向。
信鴿的腳上綁著一張小小的紙條。
紙條上只有一行字:
“魚已入網,準備收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