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1章 不速之客,朝堂上的刀光(1 / 1)
太子詹事府,協同六部,聯合巡查使團。
這個名頭聽起來冠冕堂皇,但在場的朱高煦、朱巖、黃瑜,乃至宋禮,都從這十幾個字裡,嗅到了一股濃烈得化不開的,名為權斗的血腥味。
“他們來幹什麼?”朱高煦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,他將手中的賬冊狠狠拍在桌上。
“父皇不是已經准許我們自行籌措軍費了嗎?我們剛打下雲屯港,還沒來得及喘口氣,他們就跑來了?是來分功勞的,還是來摘桃子的?”
他的聲音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憤怒和警惕。
靖難之役後,他與太子朱高熾一黨之間的明爭暗鬥,早已是公開的秘密。
對方在這個節骨眼上派人過來,其用心昭然若揭。
“王爺,稍安勿躁。”黃瑜比朱高煦要冷靜得多,他畢竟在朝堂浸淫多年,對這些門道一清二楚。
“他們打著巡查的名義,又是六部協同,這代表著他們是奉旨而來,我們不能,也無法將他們拒之門外。”
“奉旨?我怎麼沒接到聖旨?”朱高煦反問。
“這便是他們的高明之處。”黃瑜的臉色有些難看。
“他們可以解釋說,聖旨還在路上,他們只是先行一步,以示對安南軍務的重視。這種先斬後奏的把戲,在朝中並不少見。我們若是阻攔,便是抗旨不遵,正好落了他們的口實。”
“那我們怎麼辦?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他們,在我們辛辛苦苦打下的地盤上指手畫腳?”朱高煦氣得一拳砸在桌子上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集中到了朱巖身上。
不知不覺中,這個年輕人已經成了所有人的主心骨。
朱巖沒有說話,他只是走到海圖前,靜靜地看著地圖上,從諒山到雲屯港的這條路線。
許久,他才緩緩開口。
“來得好,也來得巧。”他的語氣裡,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。
“我們正愁雲屯港繳獲的這批鉅款,該如何名正言順地入賬,如何向陛下交代。他們一來,正好給我們當了見證人。”
朱高煦一愣:“你的意思是?”
“他們不是要巡查嗎?不是要審計嗎?那就讓他們查,讓他們審。”朱巖的嘴角,勾起了一抹難以捉摸的笑意。
“我倒要看看,是他們的算盤快,還是我們的賬本硬。”
他轉過身,看向黃瑜和宋禮:“黃大人,宋大人,你們二位,這段時間恐怕要辛苦一下了。”
黃瑜和宋禮對視一眼,瞬間明白了朱巖的意圖。
“伯爺放心!”黃瑜的眼中閃過一絲文人特有的興奮與好勝。
“老夫這就連夜,將我們在安南所有的收支,從修路的一磚一瓦,到這雲屯港的一針一線,全部做成賬冊。我保證,這本賬,將是他們這輩子見過最乾淨,也最複雜的賬!”
宋禮也激動地搓著手:“都督,我這就去把我們鹽鐵公司的股權結構,成本核算,以及未來的盈利預期,做成一份詳盡的報告。我要讓他們明白,什麼叫科學化的管理,什麼叫降維打擊!”
朱高煦看著這三個已經陷入某種偏執狂熱狀態的賬房先生,感覺自己的腦子有點跟不上了。
他不明白麵對氣勢洶洶的政敵,不思如何排擠打壓,反而興致勃勃地準備跟人對賬,這是什麼路數?
但他選擇了相信朱巖。
無數次的經驗告訴他,這個兄弟的腦回路雖然清奇,但每一次都能把敵人玩得團團轉。
“好,就聽你們的!”朱高煦大手一揮:“賬本的事我不管,你們三個看著辦。我親自帶兵回諒山,我倒要看看,是哪個不長眼的,敢在我漢王的地盤上撒野!”
……
三天後,諒山大營。
當朱高煦風塵僕僕地趕回時,使團已經安頓了下來。
為首的是吏部左侍郎張謙。
一個年近六旬,面容清癯,眼神銳利的老臣。
此人是永樂朝有名的能臣,以清廉、嚴苛、鐵面無私著稱,更是太子朱高熾最為倚重的左膀右臂。
他身後,還跟著戶部、工部、兵部、刑部、禮部各一位郎中,個個都是朝中的幹吏,也是太子一黨的骨幹。
這個陣容,說是來巡查,不如說是來組建一個臨時的安南內閣。
中軍大帳內,氣氛壓抑。
朱高煦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,冷冷地看著下方的張謙等人。
“張大人,諸位大人,一路遠來,辛苦了。”朱高煦皮笑肉不笑地開口:“不知諸位不在京城輔佐太子監國,跑到這蠻荒之地,有何貴幹啊?”
他這話問得極不客氣,幾乎是指著鼻子罵他們翫忽職守越俎代庖。
張謙卻是不動聲色,他微微躬身,語氣不卑不亢:“回漢王殿下,我等乃是奉陛下口諭,前來安南,協助殿下處理軍政要務,儘快將安南之地,納入我大明版圖,以慰聖心。”
“協助?”朱高煦冷笑一聲:“本王這裡,軍師、將軍、御史、工程師,一應俱全。諒山已定,雲屯已下,鹽鐵公司開張在即,一切井井有條,不知張大人,想從何處協助啊?”
“殿下說笑了。”張謙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表情。
“殿下軍功蓋世,臣等萬分欽佩。然安南一地,終究是要歸於朝廷,行王法,立郡縣,清丈田畝,編戶齊民,這些皆是政務,非軍務可代。我等此來,正是為了分擔殿下之憂,讓殿下可以專心軍旅,早日蕩平黎氏餘孽。”
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,既捧了朱高煦,又明確地表示,他們是來接管政權的。
“你的意思是,本王打下的江山,要拱手讓給你們來管?”朱高煦的眼中已經冒出了火光。
“殿下慎言。”張謙的臉色也沉了下來:“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。安南江山,乃是陛下的江山,是我大明的江山,何來殿下之江山一說?”
“你!”朱高煦猛地站起,帳內的氣氛瞬間劍拔弩張。
就在這時,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帳外傳來。
“張大人說得對,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。我們辛辛苦苦打生打死,不就是為了陛下,為了我大明嗎?”
眾人循聲望去,只見朱巖和黃瑜、宋禮三人聯袂而來。
朱巖走在最前面,依舊是一身布衣,臉上掛著人畜無害的笑容。
他走進大帳,先是對著朱高煦使了個眼色,然後轉向張謙,拱了拱手:“漢王府左長史,安南伯朱巖,見過張大人,見過諸位大人。”
張謙看著朱巖,眼睛微微眯起。
對於這個聲名鵲起,被傳得神乎其神的年輕人,他心中充滿了審視和戒備。
“原來你就是朱巖。”張謙緩緩說道:“你的鹽鐵公司,老夫在來的路上,已經有所耳聞。以軍士為工,以商賈之法,行壟斷之實。朱伯爺,你可知我大明立國以來,鹽鐵之利,皆歸朝廷,由戶部與工部專管,你此舉,已是越權。”
“張大人誤會了。”朱巖笑道。
“我這鹽鐵公司,並非我朱巖一人之公司,乃是漢王府之公司,更是為陛下,為朝廷分憂之公司。公司所得之利,三成留用,七成上繳國庫,陛下聖旨在此,白紙黑字,想必張大人不會沒有看到吧?”
張謙被噎了一下。
朱棣的這道聖旨,確實是他們此行最大的掣肘。
“即便如此。”戶部的一名郎中站了出來:“賬目不清,收支不明,如何能保證國庫利益不受侵犯?我等此來首要任務,便是要對你這鹽鐵公司,以及漢王府在安南的一切開銷進行徹查!”
“好啊!”朱巖一口答應,爽快得讓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他轉身對黃瑜和宋禮說道:“黃大人,宋大人,把我們準備的禮物,給張大人他們送上來吧。”
很快,十幾名士兵抬著一個個巨大的木箱,走進了大帳。
箱子開啟裡面不是金銀財寶,而是一摞摞碼放得整整齊齊的,用牛皮紙精心包裝好的賬冊。
“張大人,諸位大人。”黃瑜清了清嗓子,臉上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得意。
“這裡,是自我們進入安南以來,所有的收支明細。大到一門臼炮的造價,小到一名士兵每日的伙食標準;”
“從雲屯港繳獲的三十一萬七千四百二十三兩現銀,到我們為修路所購買的一百三十二萬塊磚石。每一筆都有據可查,有賬可對。”
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賬冊,遞給張謙:“這是總賬。我們採用了朱伯爺發明的複式記賬’,講究有借必有貸,借貸必相等。只要諸位大人能從這上面,找出一文錢的差錯,我黃瑜便將這顆腦袋雙手奉上!”
張謙和他身後那群來自六部的精英們,看著眼前這堆積如山,而且是用一種他們聞所未聞的方式記錄的賬本,一個個面面相覷。
都從對方的眼中,看到了一絲不祥的預感。
他們感覺,自己好像不是來巡查的。
而是來參加一場他們連規則都看不懂的考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