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0章 戰利品的清點,雲屯港(1 / 1)
朱高煦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,他看著遠處海面上那一片連綿不絕的火海,聽著從風中傳來的,夾雜著絕望慘嚎的爆炸聲,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頭頂。
他打了一輩子仗,自認見過最慘烈的攻城戰,也見過最血腥的白刃戰,可沒有任何一種場面,能與眼前這幅景象相提並論。
這是一種來自另一個維度的打擊方式。
敵人甚至不知道攻擊來自何方,不知道對手是誰,就在一片自以為是的狂歡中,被來自天空的怒火,連人帶船一起,撕成了碎片。
這已經超出了戰爭的範疇,更像是一場神明對凡人的懲罰。
他轉過頭,看著身旁那個依舊平靜如水的年輕人。
朱巖正舉著千里鏡,仔細觀察著戰場,那張清秀的臉上,沒有半點勝利的喜悅,反而像一個經驗豐富的工匠,在審視自己剛剛完成的一件作品,挑剔地尋找著其中的瑕疵。
“怎麼樣?這煙花,王爺可還滿意?”朱巖放下千里鏡,隨口問了一句。
“滿意個屁!”朱高煦憋了半天,終於爆了一句粗口,他臉上的肌肉因為過度激動而微微抽搐。
“兄弟,你老實告訴我,你到底是什麼變得?你腦子裡裝的,都是些什麼玩意兒?”
朱巖笑了笑,沒有回答這個問題,而是指著那些四散奔逃的海盜船:“王爺,別感慨了。正戲才剛剛開始。現在該輪到我們的騎兵,上場表演了。”
朱高煦一愣,隨即反應過來。
他口中的騎兵,指的便是他們這五艘速度和防禦都遠超海盜船的福船。
“傳我將令!”朱高煦壓抑住內心的狂喜,猛地拔出腰間佩刀,刀鋒直指前方那片混亂的海域。
“升漢王龍旗,全速追擊,告訴兒郎們,給老子把這些雜碎,一個不留地,全部送去喂王八!”
“吼!”
壓抑了許久的明軍將士們,爆發出震天的歡呼。
五艘福船調整方向,如同五頭衝出牢籠的猛虎,朝著那些驚慌失措的獵物,猛撲了過去。
接下來的,便是一場毫無懸念的追逐與屠殺。
海盜們引以為傲的速度,在福船面前成了笑話。
他們賴以為生的兇悍,在明軍精準的火銃射擊和無情的刀鋒面前,更是脆弱得不堪一擊。
朱高煦徹底殺瘋了。
他親自站在船頭,手中長槊揮舞如龍,但凡有海盜船敢於靠近,便被他一槊一個,連人帶盾牌捅個對穿,再狠狠地甩進海里。
他的親衛們也個個如狼似虎,將這場海戰,硬生生打成了他們最擅長的跳幫肉搏戰。
朱巖沒有參與這場一邊倒的戰鬥。
他帶著宋禮和一隊親兵,乘著一艘小船,在狼藉的戰場上緩緩穿行。
他的任務是清點戰果,以及收取那份只屬於他的無形的利息。
“都督,根據計算,本次炮擊共發射榴彈一百二十發,命中敵船三十七艘,其中十六艘當場沉沒,二十一艘失去行動能力。”宋禮拿著一本小冊子,興奮地彙報著資料。
“炮擊的覆蓋範圍和殺傷效率,完全符合您的理論模型!”
朱巖點了點頭,目光卻落在那些漂浮在海面上的,被炸得殘缺不全的屍體上。
他伸出手,讓小船靠近一具漂浮的海盜屍體。
那具屍體已經被燒得焦黑,半邊身子都不見了。朱巖的手指,輕輕地觸碰了一下那焦黑的皮膚。
【壽命值+1】
一股微不可察的暖流,順著他的指尖,匯入身體。
他面無表情地移開手,繼續指揮著小船,駛向下一片漂浮著屍骸的區域。
【壽命值+1】
【壽命值+1】
【壽命值+1】
他的動作自然而隱蔽,在旁人看來,他只是在仔細地勘察戰場,檢查敵人的死因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在這片修羅地獄之中,他正在進行一場盛大的生命收割。
當夕陽將海面染成一片金紅時,戰鬥終於結束了。
陳吊眼麾下近百艘海盜船,被擊沉五十餘艘,俘虜三十餘艘,只有少數幾艘小船僥倖逃脫。
上千名海盜,除了幾百名跪在甲板上瑟瑟發抖的俘虜,其餘盡數葬身魚腹。
朱高煦渾身浴血,提著一柄還在滴血的佩刀,大步走到朱巖面前,臉上是酣暢淋漓的狂笑:“痛快,他孃的太痛快了,這比在陸地上騎馬砍殺還要過癮!”
“王爺,利息還沒收完呢。”朱巖指了指西北方向,那座在海霧中若隱若現的港口。
“真正的金山銀山,還在那裡等著我們。”
朱高煦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,眼神瞬間變得火熱。
雲屯港。
當漢王的大軍兵不血刃地踏入這座安南最大的私鹽集散地時,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。
港口內,一座座巨大的倉庫,如同小山一般連綿不絕。
推開倉庫的大門,裡面堆積如山的,不是糧食,也不是布匹,而是一袋袋碼放得整整齊齊的私鹽,以及一箱箱沉甸甸的,散發著誘人光澤的銀錠和銅錢。
阮黑,這位雲屯港的土皇帝,在他那座金碧輝煌的宅院裡,用一根絲綢腰帶,自己結束了生命。
他到死也沒想明白,為什麼明軍的炮火,能從五里之外打過來。
黃瑜帶著他那群已經徹底轉職為會計和審計的儒生們,衝進了這些倉庫。
當他們看到那數不清的財富時,這位前御史大人,激動得渾身都在顫抖。
“發了,發了,王爺,伯爺,我們發財了!”黃瑜拿著一本剛剛清點出來的賬冊,手舞足蹈地跑到朱高煦和朱巖面前。
“初步估計,光是這些倉庫裡的現銀,就不下三十萬兩,還有這些私鹽,以及他們在南洋各地的產業契約,全部折算下來,陛下要的那五十萬兩,我們一天就給他賺回來了!”
朱高煦聽得心花怒放,一把搶過賬冊,看著上面那一長串的零,笑得合不攏嘴。
朱巖卻顯得很平靜,他拿起一份從阮黑書房裡搜出來的信件,遞給了黃瑜。
“黃大人,你看這個。”
黃瑜疑惑地接過信件,那是一封阮黑寫給黎季犛的親筆信。
信中,阮黑詳細彙報了他聯絡海盜,準備截殺漢王船隊,並趁機偷襲濱海新鎮的全部計劃。
他還向黎季犛索要更多的軍械支援,並提議一旦得手,便以雲屯港為基地,與黎氏的陸上軍隊遙相呼應,徹底切斷明軍的後勤補給線。
黃瑜越看臉色越是蒼白,後背的冷汗瞬間就浸溼了衣衫。
“這簡直是包藏禍心,罪不容誅!”黃瑜氣得嘴唇都在發抖。
“所以,黃大人。”朱巖看著他,緩緩說道:“現在,你還覺得,我們只是在跟一群鹽商做生意嗎?”
黃瑜沉默了。
他終於明白,朱巖的鹽鐵之策,從來都不只是為了賺錢。
這是一場經濟戰,更是一場政治戰。
他們面對的,是一個盤根錯節,與安南舊有勢力深度捆綁的利益集團。
這些人為了維護自己的利益,不惜勾結叛逆引狼入室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黃瑜深吸了一口氣,他將那封信紙小心翼翼地摺好,放入懷中。
“朱伯爺,老夫這就再修一封奏摺。這一次,我們不談王道,只談利益。我要明明白白地告訴陛下,告訴滿朝文武,安南之鹽鐵,乃國之命脈。誰敢染指,便是與國為敵,與天下為敵!”
這位老儒生,在經歷了血與火的洗禮後,終於完成了他最後的蛻變。
他不再是那個空談仁義的腐儒,而是變成了一個手握算盤和刀筆,懂得用利益來捍衛自己王道的最堅定的戰士。
朱巖看著他,露出了滿意的笑容。
他知道自己的陣營裡,又多了一員真正的大將。
然而,就在雲屯港大獲全勝,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悅中時,一艘從諒山快馬加鞭趕來的通訊船,帶來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訊息。
“報,王爺,伯爺,黃大人!”一名風塵僕僕的信使衝進大堂,單膝跪地。
“南京來的天使到了諒山大營,是太子詹事府,協同六部組成的一個聯合巡查使團!”
大堂內的空氣,瞬間凝固了。
朱高煦臉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黃瑜剛剛燃起的鬥志,也被一盆冷水當頭澆下。
所有人都知道,這場仗還沒打完。
真正的敵人不是安南的殘兵,也不是海上的盜匪。
他們終於從南京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