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5章 無聲的瘟疫,王道的裂痕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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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謙和他的巡查使團,走得灰頭土臉。

來的時候他們意氣風發,自詡為代表朝廷的天使,前來規束蠻橫的藩王。

走的時候卻像是被赦免的囚犯,連京城都不敢回,直接取道去了鳳陽皇陵。

送別的那天,朱高煦在諒山大營外,擺下了盛大的酒宴。他親自為張謙斟滿一杯酒,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惋惜和不捨。

“張大人,您這就要走了?本王還想著,等安南全境平定,再與您把酒言歡,好好請教一下治國安邦的大道理呢。”

朱高煦說得情真意切,不知道內情的人,還真以為他們是相見恨晚的知己。

張謙端著酒杯的手,在微微顫抖。

他看著朱高煦那張熱情的臉,只覺得比看到魔鬼還要可怕。

他現在是一句話都不敢多說,他怕自己說錯一個字,又會被對方曲解成什麼意思,再寫一封密摺送到皇帝面前。

他只能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,將杯中酒一飲而盡。

“殿下保重。老臣告辭。”

說完,他逃也似的鑽進了馬車,連頭都不敢回。

看著使團的車駕,在揚起的塵土中漸漸遠去,朱高煦終於忍不住,放聲大笑起來。

“痛快,真是痛快,比打贏一場海戰還要痛快!”他一拳捶在身旁一名親衛的胸甲上,震得砰砰作響。

“兄弟,你是沒看到那老東西的臉色,跟吃了蒼蠅一樣,哈哈哈!”

大營內的將士們,也都跟著鬨笑起來。

這一個多月,他們也被這群京城來的官老爺們折騰得夠嗆,如今看到他們吃癟,心中都憋著一股快意。

朱巖站在一旁,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。

趕走了張謙,只是這盤棋的第一步。

他知道,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。

果然,好心情並沒有持續太久。

幾天後,第一份不詳的報告,從紅河下游的一個正在修建堤壩的工地,送到了朱巖的案頭。

報告是黃瑜親筆寫的,字裡行間充滿了困惑和焦慮。

“朱伯爺,近來工地上怪事頻發。先前踴躍應募的安南民夫,近日多有怠工、逃役之現象。”

“問其緣由,則支支吾吾,言語不詳。更有甚者,竟聚眾鼓譟,言我等所築之堤壩,乃是鎖住紅河龍脈之鎖龍堤,一旦建成,安南必將大旱三年,顆粒無收。”

“老夫本以為是無稽之談,派人宣講格物之理,言此乃興修水利,造福萬民之舉。誰知那些民夫,非但不聽,反而群情激奮,將我派去的書吏打傷,並毀壞了部分工具。”

“老夫已派兵將為首者彈壓,但觀其眾人神情,皆是畏懼多於憤怒,其中必有蹊蹺,望伯爺明察。”

朱巖放下信,眉頭微皺。

鎖龍堤?

這種愚昧的說法,顯然不是那些目不識丁的民夫能想出來的。

背後一定有人在煽動。

緊接著,第二份第三份報告,從四面八方彙集而來。

濱海新鎮的鹽場,有謠言說官鹽中被下了絕戶散,吃多了會斷子絕孫。

許多已經習慣了購買官鹽的百姓,寧可重新吃淡食,也不敢再買一粒雪鹽。

鹽鐵公司的銷量,在三天之內銳減七成。

諒山地區的格物學堂,不少安南孩童,被他們的父母強行領回了家。

父母們哭著說,學堂裡教的是妖術,學會了就會被明國人勾走魂魄,變成不會說話,只會幹活的行屍走肉。

甚至連軍隊內部,都出現了一些不穩定的跡象。

一些新招募的安南降卒,在軍中散佈言論,說明軍之所以戰無不勝,是因為主帥朱巖會一種食人的妖法,每殺一人便能吸取其精氣化為己用。

一時間,整個安南佔領區,都籠罩在一種無形的詭異的恐慌氣氛之中。

朱巖的基建王道,第一次出現了裂痕。

中軍大帳內,氣氛凝重。

“豈有此理!”朱高煦將一沓報告狠狠摔在地上,怒不可遏。

“黎季犛這個老匹夫,打仗打不過我們,就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,造謠生事,蠱惑人心,真是卑鄙無恥!”

“傳我將令,把那些散佈謠言的,聚眾鬧事的,統統抓起來砍,!我倒要看看,是他們的嘴硬,還是我的刀快!”

“王爺,不可。”朱巖出聲制止了他。

“殺人解決不了問題。你今天殺一個,明天他們就會把這個人,塑造成反抗暴政的英雄。你殺一百個,他們就會說你屠殺百姓,坐實了你吃人惡魔的名聲。”

“那你說怎麼辦?”朱高煦煩躁地說道:“難道就任由他們這麼鬧下去?我們辛辛苦苦建起來的局面,就要被這些謠言給毀了?”

“民心如水,可載舟,亦可覆舟。”黃瑜在一旁,撫著鬍鬚,憂心忡忡地說道:“黎季犛這一招,看似無形,實則歹毒無比。”

“他這是在動搖我們統治的根基啊。老夫用聖人之言去教化,他們不信。用格物之理去開導,他們當成妖術。這簡直是秀才遇到兵,有理說不清。”

他第一次感覺到,自己引以為傲的學問和新掌握的科學,在面對根深蒂固的愚昧和恐懼時,是那麼的蒼白無力。

朱巖沒有說話。

他走到那副巨大的地圖前,靜靜地看著上面,那些被標記出來的,一個個出現問題的地點。

這些地點,遍佈整個紅河三角洲,從諒山到濱海連成了一片。

他知道,黎季犛的這張網已經撒下來了。

這是一場沒有硝煙,卻比真刀真槍的戰場,更加兇險的戰爭。

敵人不再是拿著武器計程車兵,而是每一個被恐懼和謊言矇蔽的,普通的安南百姓。

你無法向他們開槍,更無法用大炮去轟炸他們的腦袋。

“王爺,黃大人。”許久,朱巖終於開口了,他的聲音異常平靜。

“你們說當一個人快要渴死的時候,他會不會在意遞給他水喝的人,是神仙還是魔鬼?”

朱高煦和黃瑜都是一愣,不明白他為什麼會突然問這個。

“當然不會。”朱高煦下意識地回答。

“那如果,當一個人快要病死的時候,有一味藥能救他的命,他會不會在意這味藥,是聖人開的,還是妖道煉的?”

“自然也不會。”黃瑜也反應了過來,眼中閃過一絲明悟。

“這就對了。”朱巖轉過身,臉上露出了一絲高深莫測的笑容。

“謠言止於智者。但安南沒有智者,只有一群活在恐懼和貧困中的,愚昧的百姓。”

“對付愚昧,講道理是沒用的。你必須用一個他們無法抗拒的事實,來擊碎他們心中所有的懷疑。”

他走到桌案前,拿起筆在一張白紙上飛快地寫下了一行字。

“傳令下去。”朱巖將那張紙,遞給身邊的親兵。

“讓宋禮立刻停止所有鹽場和礦場的生產。調集工兵營,以及所有工程器械,全力生產一樣東西。”

朱高煦和黃瑜好奇地湊過去看。

只見那張紙上,只寫著兩個字:

“農藥。”

“農藥?”朱高煦一臉茫然:“這是什麼東西?能吃嗎?”

朱巖沒有解釋。他只是走到帳外,看著遠處那片陰沉沉的天空喃喃自語。

“黎季犛,你以為你掀起的是民意的洪水嗎?”

“不,你掀起的,是一場真正的瘟疫。”

“而我將是治好這場瘟疫的唯一的醫生。”

他知道安南的雨季即將結束,接下來,便是漫長而炎熱的旱季。

而伴隨著旱季一同到來的,將是鋪天蓋地的蝗蟲。

這是寫在史書上的,永樂年間安南大蝗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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