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3章 困城(1 / 1)
趙範翻身下馬,扶起他們。他的目光在三人臉上掃過,心裡湧起一陣暖意。這些跟著他從北境一路打出來的兄弟,一個個曬黑了,瘦了,但眼神更亮了,腰桿更直了。
“謝虎,”趙範開口,“你負責守護十里堡。”
謝虎抱拳:“是!”
趙範又看向李勇和魏剛。
“你們兩個,各自帶著五百投擲手,跟我去北境。”
兩人對視一眼,同時抱拳,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歡喜:“遵命!”
李勇猶豫了一下,又問:“侯爺,投擲手倒是有一千多人,但大部分都是新訓練的,沒上過戰場……”
“沒關係,”趙範打斷他,“戰場上練出來的,才是真本事。”
李勇點點頭,不再說什麼。
片刻之後,一千名投擲手從十里堡列隊而出。他們穿著輕便的皮甲,腰間掛著一排排黑乎乎的手雷和霹靂彈,手裡還提著一根點燃的火繩。隊伍整齊,步伐矯健,雖然有些人臉上還帶著幾分緊張,但眼神是堅定的。
趙範看著這支隊伍,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“出發!”
大隊人馬繼續向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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越往北走,天色越暗。
不是天黑了,而是煙塵遮住了陽光。
遠處的天際線,灰濛濛的一片,像蒙了一層厚厚的紗。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,嗆得人嗓子發乾。偶爾能看見遠處有火光閃爍,那是村莊在燃燒。
趙範的眉頭緊緊皺起。他騎在馬上,目光掃過沿途的景象——路邊有倒斃的馬匹,肚子被剖開,內臟流了一地,蒼蠅嗡嗡地圍著飛。有被燒燬的房屋,只剩下幾根焦黑的樑柱,孤零零地立在那裡。還有被遺棄的車輛,翻倒在路邊的溝裡,車上的貨物散了一地,被踐踏得不成樣子。
沒有屍體。
屍體已經被清理了。或者,被野狗拖走了。
趙範收回目光,攥緊了韁繩。
遠處,一騎快馬疾馳而來。馬蹄聲急促如驟雨,揚起一路塵土。那騎手穿著北唐軍的甲冑,滿頭大汗,臉上滿是煙塵。他衝到趙範面前,猛地勒住韁繩,翻身下馬,單膝跪地。
“稟報侯爺!”他的聲音沙啞而急切,“麒麟城已經被羯軍包圍!羯軍主將是班戈爾!”
趙範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四個城門的主將是誰?”他問。
探馬喘了口氣,繼續稟報:“東城門是羯將石破壁,南城門是石魔西,西城門是羯族女將谷露丹,北城門是羯族女將百里香!”他的聲音發顫,“整個麒麟城被圍得如同鐵桶一般,水洩不通!”
趙範沉默了。
四個城門,四員大將。班戈爾這是要把麒麟城活活困死。
他抬起頭,望向北方。那裡,煙塵滾滾,火光沖天。麒麟城就在那個方向,被二十萬大軍圍困,水洩不通。
“這裡是什麼地方?”他問。
探馬看了看四周,回道:“稟侯爺,這裡是七里村。”
“距離麒麟城多遠?”
“大約十里。”
趙範沉默了片刻。
“好,”他說,“就在這裡安營紮寨。”
眾人紛紛下馬。
這支援軍是輕騎兵,沒有攜帶帳篷。趙範在附近找到一處隱蔽的山坳,三面環山,一面臨谷,易守難攻。兩千黑甲騎兵和一千投擲手悄悄潛入山坳,隱蔽起來,防止被羯軍的探馬發現。
山坳裡很安靜,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,和戰馬偶爾的低鳴。士兵們靠著岩石坐著,抱著刀槍,閉目養神。沒有人說話,沒有人喧譁。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緊張的、壓抑的氣氛。
趙範在一塊大石頭上坐下,掏出懷裡的地圖,鋪在膝蓋上,仔細端詳。
方大同、霍剛、張遼、李勇、魏剛、姜瑋、陳碩圍坐在他身邊,目光都落在那張地圖上。
地圖上,麒麟城被標註成一個紅色的圓圈。四周密密麻麻地畫滿了黑色的箭頭,那是羯軍的進攻路線。東、南、西、北,四個方向,四個箭頭,像四把尖刀,刺向那座孤城。
“侯爺,”方大同壓低聲音,“羯軍二十萬,我們只有三千。硬碰硬,打不過。”
趙範點點頭,沒有說話。
“但我們可以打游擊,”張遼介面道,“偷襲他們的糧道,騷擾他們的營地,讓他們不得安寧。”
趙範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。
“繼續說。”他說。
張遼來了精神,指著地圖上的幾條線路,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。他說得很細,從糧道的位置到襲擊的時機,從撤退的路線到隱蔽的地點,一一分析。眾人聽得連連點頭。
趙範卻沒有說話。他的目光落在地圖上,落在那個紅色的圓圈上,心裡在飛快地轉動著。
麒麟城被圍得鐵桶一般,硬攻肯定不行。但他手裡有火器——一千二百顆手雷和霹靂彈,還有兩百顆石油彈。這些東西,在關鍵時刻,可以發揮意想不到的作用。
他需要的是一個機會。
一個一擊致命的機會。
“侯爺,”陳碩忽然開口,“麒麟城裡有沒有密道?”
趙範的眼睛微微一亮。
密道。
他想起在胡國時,胡瑤帶他走的那條逃生密道。麒麟城是北境的治所,經營了上百年,不可能沒有密道。
“有。”他說,“但只有江梅知道在哪兒。”
眾人沉默了片刻。
“那就得想辦法進城。”方大同說。
趙範點點頭。
進城。這是第一步。只要進了城,見到了江梅,他就能掌握全域性。但怎麼進城?城外二十萬大軍圍得水洩不通,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。
他抬起頭,望向北方。
那裡,煙塵滾滾,火光沖天。
麒麟城就在那個方向,被圍困,在燃燒。
黃昏時分,天邊的雲彩被夕陽燒成一片暗紅,像凝固的血。
趙範伏在一處低矮的山丘後面,目光穿過稀疏的灌木叢,望向遠處的羯軍大營。他的身邊,元霸、姜瑋、張遼一字排開,一百五十名影刃營將士無聲地伏在身後的坡地上,像一群蟄伏的獵豹。
羯軍大營連綿不絕,一眼望不到頭。
營帳密密匝匝,層層疊疊,從麒麟城的東門外一直延伸到視野的盡頭。灰白色的帳篷在暮色中泛著暗淡的光,像一片死寂的墳場。
營寨之間用粗大的木柵欄分隔,柵欄外面挖著深溝,溝裡插著削尖的木樁。
每隔百步就有一座高高的瞭望塔,塔上站著哨兵,手裡握著長矛,目光呆滯地望著遠方。
趙範粗略地數了數,光是東門外這一片,至少就有兩萬萬人。四個城門加起來,十萬大軍,把麒麟城圍得像鐵桶一樣。
羯軍的其他十萬人正在攻打其他的北境城池。
他的目光移向麒麟城。
那座城池在暮色中巍然屹立,像一頭遍體鱗傷卻依然不肯倒下的巨獸。城牆上的磚石被鮮血浸成了暗褐色,箭鏃密密麻麻地插在牆縫裡,像一排排雜亂的牙齒。
城門樓上的飛簷已經被燒燬了一半,剩下的部分歪歪斜斜地懸在那裡,隨時可能掉下來。城樓之上,一面殘破的旗幟還在風中飄揚,上面繡著“北境”二字,字跡已經被煙塵燻得模糊不清,但依然倔強地飄著。
城牆上站著幾個哨兵,穿著破舊的甲冑,手裡握著長矛,目光警惕地望向城下。
他們的臉上滿是疲憊,有的臉上還纏著帶血的布條,有的胳膊吊在胸前,有的拄著長矛才能站穩。
但他們依然站在那裡,像一棵棵被風吹彎卻不肯折斷的樹。
城下的景象更加觸目驚心。
護城河已經被填平了大半,河床上堆滿了土袋、碎石和屍體。羯族人的屍體、北唐軍的屍體,層層疊疊,摞在一起,分不清誰是誰。
有些屍體已經腐爛,散發著刺鼻的惡臭,引來一群群烏鴉在低空盤旋,發出淒厲的叫聲。
靠近城牆的地方,堆積著十幾架被燒燬的雲梯,歪歪斜斜地倒在屍體堆裡,有的還在冒著青煙。
趙範的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。
麒麟城還在。江梅還在。但這座城還能撐多久?那些人還能撐多久?
他的目光從城牆移向城下的羯軍大營。
羯軍的營寨裡,炊煙裊裊,那是他們在準備晚飯。趙範仔細地觀察著那些羯軍士兵的動作——他們走路的姿勢,他們說話的聲音,他們臉上的表情。
他看見一個羯軍士兵從營帳裡走出來,伸了個懶腰,打了個哈欠,然後慢吞吞地朝伙房走去。
他看見幾個羯軍士兵圍坐在一起,低著頭,沒什麼精神,偶爾說幾句話,聲音也是有氣無力的。他看見一個羯軍將領從大帳裡走出來,皺著眉頭,朝城牆的方向看了一眼,然後搖了搖頭,轉身又鑽進了大帳。
趙範的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。
這些羯軍士兵,滿臉疲憊,個個無精打采。他們的眼睛裡沒有那種打了勝仗之後的得意和興奮,只有一種說不出的倦怠。就像一群跑了太久的狼,雖然還在圍著獵物打轉,但牙齒已經開始鬆動,爪子已經開始發鈍。
連番攻城,他們也累了。
趙範在心裡想。
這就是機會。
他轉過頭,看向身後的眾人。
“看到了嗎?”他的聲音很低,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裡,“他們累了。”
元霸、姜瑋、張遼三人同時點了點頭。他們的眼睛都亮著,那是一種獵手發現獵物破綻時才會有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