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9章 大帝亦不過是凡夫俗子(1 / 1)
塵封了數十萬年的記憶閘門轟然開啟,那道他最不願觸及的傷疤,再次血淋淋地呈現在眼前。
那一日,他終於被聖地選中,收為弟子。
他欣喜若狂,第一時間向宗門告假,然後日夜兼程趕回那個生他養他的小山村,想將這個天大的好訊息,第一個告訴他的四妹,告訴村裡看著他長大的叔伯嬸孃們。
他想象著四妹聽到訊息時驚喜的笑容,想象著村裡大夥兒為他驕傲的神情,想象著未來的美好……
可當他終於翻過最後一座山,看到熟悉的村子時……
沒有熟悉的炊煙,沒有孩童的嬉笑,沒有雞鳴狗吠……
有的,只是一片…被徹底夷為平地的焦土!
殘垣斷壁,死寂無聲。
他在廢墟中瘋狂地挖掘、尋找!
最後,只找到了四妹…以及她身下護著的幾個孩童早已冰冷僵硬的屍體。
四妹的手裡,至死都緊緊攥著那件她縫製了許久,如今卻只剩一角的大紅嫁衣……
那一刻,他的世界…崩塌了。
後來他才知道,是一股流竄的魔道修士所為,屠殺全村的人,只為煉製一件萬魂幡……
聖地震怒,剿滅了那股魔修。
但四妹和村裡的人…卻再也回不來了。
從那天起,那個憨厚善良,只想守著四妹和村子過安穩日子的他…死了。
活下來的,是心中只有復仇與變強,最終一步步登上大帝之位,卻又在晚年因恐懼死亡而墮入黑暗的…永夜至尊。
數十萬年的歲月,足以磨滅太多東西。
他本以為那份傷痛早已被漫長的黑暗與麻木所覆蓋。
可直到此刻,直到生命即將走到盡頭,直到再次抱住四妹,他才發現……
原來,那道傷疤,從未癒合。
它一直在那裡,深可見骨,每逢想起,依舊疼得…撕心裂肺。
“嗚嗚…啊啊——!!”
或許是積攢了數十萬年的悲痛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,永夜大帝的魂體劇烈顫抖,突然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一樣,放聲嚎啕大哭起來!
那哭聲是如此悲慟,如此絕望,讓聞者無不心酸惻然。
一位曾經無敵於世,後來墮入黑暗俯瞰世間的古老至尊,在生命最後的時刻,顯露出的,竟是這樣一顆破碎而執念深重的…凡人之心。
他的哭聲漸漸微弱,魂體的光芒也黯淡到了極點,幾乎透明,彷彿下一刻就要徹底隨風而散。
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,低頭,在懷中女子冰涼的額頭上,印下了一個虛無的吻。
然後,他抬起頭,望著那場依舊在璀璨綻放,卻已無人與他共賞的星辰煙花,用微不可聞卻彷彿蘊藏著畢生情愫與遺憾的聲音,留下了在這世間的最後一句話:
“長生?成仙?我林永夜一生所求,不過是想再聽四妹親口說一句‘永夜哥,你回來了’……”
話音嫋嫋,隨風而散。
那幾乎透明的帝魂,終於耗盡了最後一點光芒,化作無數光點飄向遠方,如同夏夜紛飛的螢火,又如同他記憶中四妹眼中曾有的星光……
永夜大帝,就此…帝隕!
而就在他魂體徹底消散的剎那,那一直被他緊緊抱在懷中,早已逝去數十萬年的布衣女子,眼角突然緩緩地滑落了一滴淚……
然後,她的身體,連同那一角大紅嫁衣,也如同砂礫般隨風飄散,與永夜大帝魂體所化的光點,漸漸交融在一起,不分彼此,最終…一同消逝於這片天地。
彷彿這對錯過了數十萬年的有情人,終於在生命的終點,以這樣一種方式,再次…相聚了。
星空下,那場由億萬星辰綻放出的盛大煙花,也漸漸到了尾聲,光芒黯淡,重歸永恆的黑暗與寂靜。
只留下一片破碎的虛空,以及…無數聲意義難明的悠長嘆息。
上官逸使勁揉了揉有些發紅的眼眶,聲音帶著幾分哽咽與感慨:“真沒想到…一位雙手沾滿鮮血的禁區至尊…竟也有如此悲傷絕望的過去……”
若曦公主亦是美眸泛紅,輕嘆一聲,幽幽道:“或許…他當初之所以會選擇自斬一刀,墮入黑暗,除了對死亡的恐懼,內心深處…也未嘗沒有藏著那樣一份痴念…想著若能成仙,獲得無上偉力,或許就能逆轉生死,復活他那位早已逝去的摯愛之人吧……”
這聲嘆息,道出了許多人心中所想。
長生路上,多少偏執與瘋狂,或許最初,都源於一份看似平凡的執念與遺憾。
焚天在一旁沉默著,一雙金色的眸子注視著永夜大帝消散的方向,不知在想些什麼。
忽然,他伸出手,一把抓住了身旁若曦公主的纖纖玉手,握得很緊。
若曦公主嬌軀微微一顫,耳根瞬間染上一抹動人的紅霞,下意識地想要掙脫,低聲嗔道:“你做什麼……”
但焚天握得很用力,彷彿怕一鬆手,就會失去什麼重要的東西。
感受到他掌心傳來的溫度與那份不容置疑的堅定,若曦公主掙扎的動作漸漸停了下來,俏臉微紅,卻也不再抗拒,任由他緊緊握著。
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與安全感,悄然在她心中流淌。
周拾蠶的目光深遠,彷彿穿透了時空,落在了那更加古老的歲月長河之中。
他緩緩開口,聲音帶著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滄桑:“長生…成仙…這是古往今來,多少修士心中最深沉的執念。就連那些曾經君臨天下的古之大帝,亦不能免俗。”
“鼎盛時,腳踏星河,言出法隨,都以為自己可以打破萬古禁錮,搏得一世仙緣,創造不朽的奇蹟……”
“直到壽元將盡,大道將枯的那一天,才會無比清晰地意識到…自己原來也不過是掙扎在時間長河中的一介凡夫俗子罷了。”
“年少輕狂,總以為天下事無可不為;歲月蹉跎,終感到天下人,力有盡頭。”
他的語氣低沉下來,帶著一絲淡淡的悲憫:
“這種從‘無所不能’到‘無能為力’的巨大心理落差,足以徹底扭曲一個人的心性,摧毀他畢生堅守的道與信念……”
周拾蠶想起了自己的父親,那位以“清靜無為”著稱的清靜大帝。
坐化之前,父親是否也曾在那無盡的孤寂與死亡的陰影中動搖過、掙扎過?
在長生誘惑與守護蒼生的責任之間,父親最終,還是選擇了後者,於平靜中化道,將希望留給了後人。
想到這,他忍不住輕嘆一聲:“因此,才會有那麼多原本心繫蒼生、受萬族敬仰的古之大帝,在生命的暮年,一念之差,選擇墮入黑暗,以眾生為血食延命…最終,活成了自己年輕時最痛恨,最不恥的模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