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6章 好一個生死之敵(1 / 1)
李塵聽著皇帝的讚許,心中那根緊繃的弦,稍稍鬆動了一分。
他知道,自己賭對了。
這位帝王需要的不是一個道德高尚,滿口仁義的聖人將軍。
他需要的是一把能解決問題,能為他,為這個王朝斬斷一切威脅的刀。
至於這把刀乾不乾淨,不重要。
刀,就是用來染血的。
“你很好。”
李世延再次開口,聲音裡的疲憊似乎消減了些許,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重新燃起的審視。
他緩緩站起身,離開了書案。
李塵這才發現,這位帝王的身形比他想象中要高大,只是常年被病痛與國事纏身,才顯得有些佝僂。
可當他站直身體的那一刻,那股屬於馬上皇帝的悍勇之氣,便不自覺地流露出來。
李世延沒有走向李塵,而是走到了書房側面的一面牆壁前。
那面牆上,懸掛著一幅巨大的輿圖。
它用上好的獸皮鞣製而成,上面用硃砂與墨線,詳細地勾勒出了整個天下的山川河流與邦國疆域。
蔏庚王朝,正處輿圖中央。
而在它的四周,則被數個大小不一的色塊包圍,每一個色塊上,都標註著一個國名。
北方的離夏,南方的南蠻,東邊的齊雲,西邊的夜周。
還有更遠處的南無,立珩,西川諸國。
犬牙交錯,如同一群餓狼,環伺著蔏庚這塊最肥美的肉。
“過來。”
李世延對著李塵招了招手。
李塵邁步上前,站在了皇帝的身側。
“南蠻已退,北境的白夜騎兵也得以抽身,朕已經將他們調往呼都,用以應對離夏。”
李世延的手指,點在了北方的那個巨大色塊上。
“但朕想聽聽你的看法。”
他轉過頭,那雙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,看向李塵。
“你覺得,我蔏庚如今,最大的敵人是誰?”
這個問題,比之前那個如何逼降南蠻的問題,要更加宏大,也更加兇險。
這已經不是在考校一個將軍的戰術,而是在考量一個帥才的戰略眼光。
李塵的目光在輿圖上緩緩掃過。
他的腦子裡,瞬間浮現出一個現代人才能理解的勢力分佈圖。
南蠻,剛剛被自己一頓胖揍,元氣大傷,短期內只能算是一塊煩人的牛皮癬,構不成致命威脅。
西北的北荒,更像是遊牧民族,逐水草而居,擅長騷擾劫掠,是機會主義者,但沒有入主中原的野心和實力。
東邊的齊雲,是盟友,但這個盟友自己也被南方的南無王朝牽制著,自顧不暇,能提供的幫助有限。
西邊的夜周,最為神秘,常年保持中立,但傳聞那位以女子之身登基的女帝,是靠著赫赫軍功才坐穩了皇位,是個絕對不能小覷的狠角色。
一圈看下來,答案已經無比清晰。
“回陛下。”
李塵收回目光,聲音沉穩。
“南蠻如疥癬之疾,雖煩人,卻不致命。”
“北荒如狼,只敢在虛弱時偷襲,不敢與猛虎正面對抗。”
“齊云為友,卻是有心無力。”
“夜周為鄰,其心難測,當以靜觀其變。”
他頓了頓,抬起手,手指毫不猶豫地,重重點在了北方的“離夏”二字之上。
“唯有離夏,是我朝心腹大患。”
“他們與我朝接壤最廣,國力相當,更有吞併天下之心。南蠻之亂,未必沒有他們在背後推波助瀾,其目的,就是為了牽制我朝兵力,好讓他們在北方從容佈局。”
“呼都一旦有失,離夏鐵騎便可長驅直入,直逼京畿。”
“所以臣以為,其餘諸國皆是外患,唯有離夏,是與我朝爭奪國運的生死之敵。”
李塵的聲音在大殿中迴響,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。
書房內,再次陷入了沉默。
李世延靜靜地看著輿圖上的那個名字,眼中光芒閃爍,不知在想些什麼。
許久之後。
“哈哈哈哈。”
一陣暢快的大笑聲,打破了沉寂。
李世延轉過身,用力拍了拍李塵的肩膀,眼中滿是毫不掩飾的欣賞。
“好一個生死之敵。”
“滿朝文武,能有你這般見識的,不超過五人。”
他看著李塵,就像在看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。
“既然你看得如此透徹,那這把最鋒利的刀,朕就想用在最要緊的地方。”
皇帝的目光變得無比認真。
“朕命你為呼都大將軍,總領北境軍務,節制白夜騎兵在內的所有北境兵馬,對抗離夏。”
“你,可敢接否?”
李塵的心臟,猛地一跳。
這權力,比他現在這個昭武將軍,大了何止十倍。
這是真正的封疆大吏,是一方統帥。
他沒有絲毫猶豫,猛地單膝跪地,右手重重捶在胸前。
“臣,領命!”
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有些顫抖,卻充滿了決然。
“不破離夏,誓不回朝!”
“好!”
李世延龍顏大悅。
他立刻命侍立在門外的曹安,取來了聖旨與兵符。
那是一枚純銅打造的虎符,造型古樸,分為兩半,握在手中沉甸甸的,充滿了金屬的冰冷質感。
李世延親自將聖旨與其中一半虎符,交到了李塵的手中。
“去吧,朕在京城,等你的捷報。”
“臣,定不辱命。”
李塵接過聖旨與虎符,心中豪情萬丈。
他感覺自己的人生,馬上就要開啟全新的篇章。
然而,就在他準備叩首謝恩,告退離去的時候。
皇帝那看似隨意的聲音,再次響起。
“對了,還有一事。”
李塵起身的動作一頓,心中忽然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。
李世延已經走回了書案後坐下,他端起茶杯,輕輕抿了一口,姿態閒適,彷彿在拉家常。
“朕的幾個兒子裡,昭熠最為仁厚。”
“若是立他為儲,你以為如何?”
轟。
李塵的腦子裡,彷彿有驚雷炸響。
剛剛還因為得到重用而激盪的熱血,瞬間被澆得冰冷。
他身上的官服,剎那間被冷汗浸溼,緊緊地貼在了後背上。
真正的送命題來了。
這個問題,比戰場上十萬大軍的衝殺還要兇險。
說好,就是站隊,會被視為太子黨羽,從此打上派系的烙印。
說不好,就是公然非議皇子,藐視皇族。
說不知道,不敢妄議,就是圓滑避讓,是在欺君。
這是一個完美的死局。
李塵僵在原地,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,試圖尋找那一線生機。
書房裡,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。
那聲音,一聲比一聲響,擂鼓一般。
而龍椅之後,皇帝那雙看似隨意的眼睛,正靜靜地注視著他,等待著他的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