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7章 積勞成疾?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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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第一次收受漕運司的“冰敬”?

還是默許鄭家強佔民田?

抑或是為蕭家轉運那些見不得光的“江南貢品”?

記不清了。

只記得搭上這條線後,他張家從清貧如洗到良田千頃,從租住小院到宅邸五進,從無人問津到門庭若市。

代價呢?

代價是每夜驚醒的噩夢,是見到御史就心慌的毛病,是再也不敢直視百姓眼睛的懦弱。

“老爺。”

輕柔的聲音在身後響起。

張誠回頭,見夫人王氏端著參湯進來,眉眼間滿是擔憂。

“還沒睡?”張誠接過湯碗。

“老爺不睡,妾身怎能安枕?”

王氏替他整理衣襟,低聲道,“可是為工地上的事煩心?”

張誠沉默片刻,忽然抓住夫人的手:“若有一日,我…我獲罪下獄,你帶著孩子回老家去。

老宅地窖裡,我埋了一箱金錠,夠你們母子衣食無憂。”

王氏臉色一白:“老爺何出此言?”

“只是做個打算。”張誠苦笑,“官場如履薄冰,今日不知明日事。”

王氏眼圈紅了:“妾身不懂朝堂大事,只知老爺這些年,心裡一直不痛快。

若真覺得做錯了,何不

…何不向朝廷坦白?太子殿下不是正在徹查漕運嗎?”

“坦白?”張誠搖頭,“晚了,太晚了。我手上的罪,夠死十次了。

如今只能一條道走到黑,或許還有一線生機。”

他仰頭飲盡參湯,將碗重重放在桌上:“去睡吧,明日還有要事。”

送走夫人,張誠回到案前,鋪開一張信紙。

筆尖蘸墨,懸在半空良久,最終落下:

“臣汴州刺史張誠,謹奏太子殿下:自奉命督辦汴州水利以來,夙夜憂勤,不敢懈怠。

今工程已近七成,然有三難:一曰工期緊迫,民力疲敝;二曰料材短缺,奸商哄價;三曰……”

寫到這裡,他停住了。

告狀的摺子,本是他計劃中的一步,先將困難誇大,為日後可能的失敗鋪墊。

可此刻看著這些字句,他忽然感到一陣噁心。

這些冠冕堂皇的話,與蕭望之密室裡的陰謀,與即將對墨衡下的毒手,何其諷刺地並存於他一身。

“啪!”

張誠猛地將筆擲在地上,墨汁濺了一身。

他捂住臉,肩頭劇烈顫抖起來。

許久,他抬起頭,眼中已是一片血紅。

他彎腰撿起筆,重新鋪開一張紙,這一次字跡潦草急促:

“殿下,臣有罪……”

四個字寫完,他又停住了。

燭火噼啪作響,像在嘲笑他的懦弱。

最終,他將紙團成一團,扔進火盆。

火焰躥起,將“臣有罪”三個字吞噬殆盡。

……

同一輪明月下,汴河工地的工棚裡,墨衡睡得並不安穩。

夢中,他回到了童年。

那是貞觀二年的春天,江南的雨下得纏綿。

七歲的他趴在祖父膝頭,聽老人講墨家先賢的故事。

“衡兒,你看這水車。”

祖父指著窗外田間的簡易翻車,“百姓用它灌溉,可省多少人力?

可這般粗陋,十成力只用得三四成。

若能用上齒輪傳動,用上軸承減磨,用上……”

老人劇烈咳嗽起來,咳得滿臉通紅。年幼的墨衡嚇壞了,緊緊抱住祖父。

“祖父,您別說了,歇歇吧。”

墨翟擺擺手,喘勻了氣,眼神卻更加灼熱:“不行,要說。

祖父老了,怕是看不到那一天了。

但你父親,你,一定要把此術傳下去。

不為別的,就為這天下農人,能少受些累……”

畫面一轉,是十二年後父親的病榻前。

墨文握著十九歲墨衡的手,聲音虛弱卻清晰:“衡兒,你祖父留下的圖紙,我改進了七稿,都在那隻樟木箱裡。

可惜……為父也看不到了。

你要記住,墨家之術,不在奇技淫巧,而在‘利民’二字。

什麼時候百姓用得上、用得起,什麼時候才算成了……”

“父親!”墨衡在夢中呼喊。

他驚醒了。

棚外天色微明,汴河的水聲依舊隆隆。

墨衡坐起身,發覺渾身已被冷汗浸透。

舊疾帶來的胸悶感如影隨形,他忍不住又咳嗽起來。

這一次,帕子上的血跡更多了。

墨衡默默收起帕子,起身穿衣。

推開棚門,晨風裹挾著河水的氣息撲面而來。

工地已經開始甦醒。

最早一批工匠正在生火做飯,炊煙裊裊升起。

遠處堤壩上,王樸已經帶著士兵在巡查。

“先生起這麼早?”

阿青端著熱水過來,“怎麼臉色這麼差?”

“做了個夢。”

墨衡接過布巾擦臉,“夢到祖父和父親了。”

阿青沉默片刻,輕聲道:“兩位老大人若在天有靈,看到工程進展,定會欣慰。”

墨衡望向已具雛形的水力翻車,巨大的水輪框架在晨曦中投下長長的影子:

“還差得遠呢,阿青,你說我們真能成功嗎?”

“能的。”阿青用力點頭,“先生設計了這麼多年,改進這麼多回,定能的!”

墨衡笑了笑,沒再說話。他走到水輪基架下,仰頭看著這龐然大物。

八十年的夢想,三代人的心血,如今都壓在他肩上。

不能倒,絕不能倒。

……

辰時剛過,張誠果然帶著大夫來了工地。

隨行的還有十幾名衙役,抬著幾大筐“慰問品”,肉食、米麵,甚至還有幾壇酒。

“墨先生辛苦了!”

張誠笑容滿面,“本官特請了汴州名醫孫大夫來,給先生和各位工匠把把脈。這春季易發時疫,可不能馬虎。”

墨衡正在指導工匠安裝齒輪組,聞言轉過身來。

他今日氣色確實不好,臉色蒼白,眼下烏青,任誰看了都知道是勞累過度。

“有勞張刺史費心。”墨衡拱手,沒有推辭,“正好這幾日有些不適,請孫大夫看看也好。”

王樸站在一旁,手按刀柄,眼神警惕。

昨夜墨衡已與他透過氣,知道張誠必有所圖。

只是沒想到,對方來得這麼快,這麼“光明正大”。

孫大夫年約六旬,鬚髮花白,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樣。

他讓墨衡坐下,仔細診脈,又看了舌苔,問了飲食起居,最後捋須沉吟。

“如何?”張誠關切地問。

“墨先生這是積勞成疾,心脈耗損啊。”

……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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