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0章 積勞成疾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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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衡站在堤上,望著這一切,眼眶發熱。三代人的夢想,八十年的等待,此刻就在眼前。

阿青激動地抓住他的手臂:“先生!我們成了!成了!”

墨衡點頭,想說些什麼,卻忽然一陣天旋地轉。連日勞累,加上情緒激動,舊疾終於壓垮了他。

他軟軟倒下。

“先生!”

“墨先生!”

驚呼聲中,墨衡最後的意識,是汴河上空那片湛藍的天,和耳畔水輪轉動的轟鳴。

那聲音,真好啊……

像祖父的嘆息,像父親的囑託,像八十年光陰流淌而過。

而他,終於接住了。

墨衡的倒下,讓歡騰的工地瞬間陷入死寂。

最先反應過來的是王樸。

只見他一步搶上前,扶住墨衡癱軟的身軀。

入手處,他只覺墨衡的軀體輕得嚇人,隔著官袍都能感到那份嶙峋瘦骨。

“先生!先生!”

阿青撲跪在地,聲音發顫。

他看見墨衡雙目緊閉,嘴唇青紫,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。

汴河的水輪仍在轟鳴轉動,那巨大的聲響此刻卻彷彿成了諷刺的背景音。

堤岸上,歡呼聲戛然而止,取而代之的是竊竊私語和不安的騷動。

“快!去請大夫!”

王樸厲聲喝道,隨即又補充,“不,去請汴州城裡所有有名的大夫!

再派人快馬去鄭州,請軍中最好的醫官!”

兩名親兵領命飛奔而去。

王樸將墨衡小心地平放在地,解開他的衣襟。

周圍工匠自動圍成一圈,擋住了河風。

劉師傅脫下自己的外袍,墊在墨衡頭下。

“先生是累垮了……”

老工匠眼圈發紅,粗糙的手掌顫抖著想去探墨衡的鼻息,又不敢。

對岸,張誠等人目睹了這一幕。

鄭元禮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喜色,壓低聲音道:“天助我也!這下不用我們動手了。”

張誠卻神色複雜。

他盯著河對岸慌亂的人群,又抬頭望了望那架仍在運轉的巨大水輪。

水流衝擊著輪葉,發出規律而有力的轟鳴,提水斗一起一落,將汴河水源源不斷地送往乾涸的農田。

這一刻,張誠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荒謬。

他們費盡心機要阻止的東西,此刻正在造福百姓。

而那個他們想除之而後快的人,卻倒在親手創造的奇蹟面前。

“刺史大人,”

鄭元禮見他發愣,提醒道,“機會難得。墨衡一倒,群龍無首,正是我們……”

“閉嘴。”張誠罕見地厲聲呵斥。

鄭元禮一愣,臉色難看起來。

張誠深吸一口氣,轉身對身後的州兵都尉道:“傳令,調一隊人過河,協助維持秩序。

再派人去將城中藥鋪最好的參茸都取來,送到工地。”

“大人?”都尉詫異。

“快去!”張誠喝道。

鄭元禮急道:“張公,你這是……”

“鄭兄,”

張誠轉過頭,目光冰冷,“做人,總要留條後路。墨衡若真死在汴州,你我誰也跑不了。”

他頓了頓,聲音更低:“況且……你看看那水輪。”

鄭元禮順著他的目光望去。

晨光中,巨大的木質結構泛著潤澤的光,每一個齒輪的轉動都精準而有力。

河岸上,已經有老農跪地叩拜,淚流滿面地喊著“青天大老爺”。

民心所向。

鄭元禮忽然明白了張誠的恐懼,當一項工程真正惠及百姓時,它就不僅僅是一項工程了。

它成了某種象徵,某種不可觸碰的東西。

誰在這時對墨衡下手,誰就是與萬千百姓為敵。

“那……蕭先生那邊如何交代?”鄭元禮不甘心地問。

“我自有分寸。”張誠拂袖,親自朝渡口走去。

他要過河。

……

墨衡被抬進了工棚。

王樸命人用布簾隔出一個小間,又生起火盆。

雖是春日,汴河邊的晨風依然料峭,尤其對病人而言。

第一個趕到的是汴州城東回春堂的林大夫。

這老者已年過七旬,鬚髮皆白,卻是城裡最有名的內科聖手。

他搭脈良久,眉頭越皺越緊。

“如何?”王樸急切地問。

林大夫搖頭:“病人心脈衰竭,肺氣將絕,又兼連日勞累,外邪入體……已是油盡燈枯之象。”

阿青“撲通”跪倒:“大夫,求您救救先生!他不能死!”

“老朽自當盡力。”

林大夫取出針囊,在墨衡幾處大穴下針,“但這病……唉,縱是華佗再世,也只能盡人事聽天命。”

銀針微微顫動,墨衡的呼吸似乎順暢了些,但仍未甦醒。

陸續又有幾位大夫趕到,診斷結果大同小異。結論都是:積勞成疾,舊病復發,能否醒來全看造化。

張誠這時也進了工棚。

他看了眼病榻上的墨衡,又環視周圍。

王樸手握刀柄站在門邊,眼神警惕;阿青守在榻前,眼圈紅腫;劉師傅等幾個老工匠蹲在角落,默默垂淚。

工棚外,水輪的轟鳴聲持續不斷,提醒著所有人:這項工程成了,但創造它的人可能看不到了。

“王將軍,”

張誠拱手,“本官已命人取來最好的藥材,稍後便到。

城中大夫,凡有一技之長者,本官都已派人去請。”

王樸冷冷盯著他:“張刺史今日倒是熱心。”

張誠苦笑:“王將軍,我知道你不信我。

但墨先生為汴州百姓做到這個地步,我張誠若再袖手旁觀,豈非禽獸不如?”

這話說得懇切,連阿青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。

王樸神色稍緩,但仍未放鬆警惕:“但願張刺史言行如一。”

正說著,外面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。一名士兵衝進來:

“報!鄭州方向來了一支馬隊,約三百騎,打的是李靖大將軍的旗號!”

王樸精神一振:“終於來了!”

他快步走出工棚,張誠遲疑片刻,也跟了出去。

汴河堤岸上,一支騎兵正疾馳而來。

清一色的玄甲鐵騎,馬如龍,人如虎,當先一面“李”字大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。

隊伍最前方,一員老將銀盔銀甲,雖鬢髮染霜,卻腰桿挺直如松,正是大唐軍神李靖。

“末將王樸,拜見大將軍!”王樸單膝跪地。

……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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