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1章 準備開飯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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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長生步履沉穩地走出陰森的地牢區域,完成了首次處刑任務的他,並未直接離開鎮魔司。

根據規矩,處刑人當值期間,需宿於司內提供的簡陋居所,方便隨時發起的處刑任務。

他走出典獄之後被一名面無表情的雜役引著,穿過幾條更加偏僻、汙穢的巷道,來到一處低矮、破舊的石砌排房前。

空氣中混雜著汗臭、黴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,與地牢的煞氣不同,這裡瀰漫的是一種屬於底層掙扎者的頹敗與壓抑。

“丙字舍,處刑人居所。自行尋空鋪位。”雜役丟下一句冰冷的話,便轉身離去。

許長生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,一股更加濃烈的、難以形容的渾濁氣味撲面而來。

屋內光線昏暗,只有幾盞油燈如豆,勉強照亮偌大的空間。

這是一個極其簡陋的大通鋪,兩排長長的土炕佔據了大半房間,炕上鋪著髒汙不堪、顏色難辨的草蓆,零星散落著一些破舊的被褥。

炕上或坐或臥,約有十餘個身影。他們個個面色蠟黃,眼神渾濁呆滯,帶著深深的疲憊與一種近乎麻木的絕望。不少人眼窩深陷,印堂發黑,顯然是心神長期受妖魔煞氣侵蝕,精神受損嚴重的模樣。

他們身上同樣穿著那套暗紅色的處刑人服制,但比許長生身上這件更加破舊,浸滿了洗不掉的深褐色汙漬。

當許長生這個生面孔走進來時,十幾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。

那目光中並無歡迎,只有審視、冷漠,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……憐憫?彷彿在看著一個即將步入深淵的新鬼。

許長生微微蹙眉,感受到這死氣沉沉的氣氛。

他想了想,還是主動抱拳,打破了沉默,聲音平和:“諸位前輩好。在下宋長庚,新來的處刑人。日後同處一室,還請多多關照。”

然而,回應他的只有一片死寂。

那些處刑人只是漠然地看了他幾眼,便又各自轉回頭去,或繼續發呆,或閉目養神,無人搭理他。

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疏離感。

許長生碰了個軟釘子,也不以為意,自嘲地笑了笑,便不再多言,目光掃過通鋪,尋了一處靠近牆角、相對乾淨些的空位,準備歇下。

他剛放下領取的簡單行李,正要躺下,旁邊一個原本蜷縮著的身影卻動了動,悄悄挪了過來,用手肘輕輕碰了碰他。

許長生轉頭看去,只見這是個年紀很輕的少年,約莫十二三歲的樣子,身材幹瘦,面色也有些營養不良的蠟黃,但一雙眼睛卻比其他處刑人多了幾分靈動之氣。

他臉上擠出一個有些討好的笑容,壓低聲音道:“宋哥,你好啊。大家……大家不是不歡迎你,你別往心裡去。”

許長生看著他,微微挑眉,示意他繼續說下去。

少年見許長生沒有排斥,膽子大了些,繼續小聲道:“主要是最近的活兒太重了,壓得大家都喘不過氣來,沒精神頭搭理人。

我叫韋鐵,來這兒三個月了。”

“韋鐵?”許長生看著這少年稚氣未脫的臉龐,有些好奇,“看你的年紀,不過十二三歲,怎麼這個歲數就來幹這行當?”

韋鐵聞言,臉上的笑容黯淡下去,低下頭,搓著粗糙的手指,苦笑道:“家裡窮,沒辦法唄。老孃病著,底下還有弟弟妹妹要吃飯。幹這行……雖然晦氣短命,但每處理一隻妖魔,都能得些賞錢,好歹能養活家裡。”

許長生點了點頭,表示理解,又問道:“你剛才說活兒太重,是什麼意思?處刑人的任務很頻繁嗎?”

韋鐵嘆了口氣,臉上露出與年齡不符的愁容:“宋哥你剛來,可能還不知道。以前啊,咱們處刑人還算清閒,隔個三五天,甚至五六天才輪到一次任務,有足夠時間緩緩勁兒,化解些煞氣。

可現在……”

他壓得更低聲音,“不知怎麼回事,上面的任務派得又密又急,平均下來,差不多兩天就得去宰一頭妖魔!宋哥你剛才也宰過一頭了吧?是不是感覺……心神有點晃盪,腦子裡嗡嗡的?”

許長生配合地點點頭:“是有些異樣。”

“這就對了!”韋鐵一拍大腿,“宰殺妖魔,尤其是那些成了氣候的,煞氣重,還會臨死反撲,蠱惑人心。

每殺一次,都像在鬼門關走一遭,心神損耗極大。

咱們這一行,想活得長久點,就得殺一次,歇好久,慢慢把那股邪勁兒緩過來。

要是連著殺……嘖嘖,”

他搖了搖頭,指了指通鋪上那些精神萎靡的處刑人,“就像他們這樣,遲早被妖氣侵染,不是瘋瘋癲癲,就是早早暴斃。”

他頓了頓,指向角落裡一個氣息最是衰敗、眼神幾乎完全空洞的中年漢子:“瞧見沒?那位是林叔,咱們這兒幹得最久的,快兩年了,死在他手裡的妖魔,少說也過百了。

可你看他現在……還能算個健全人嗎?大部分處刑人,能幹滿一年不瘋不死的,就算燒高香了。

唉,咱們這就是拿命換錢的營生啊!”

韋鐵說著,又嘆了口氣:“特別是最近這活兒,越來越重,人手又不夠分,每個人的份量都加了碼。

所以大家夥兒都憋著一股邪火,沒精打采的,對宋哥你剛才打招呼沒反應,你別見怪。”

許長生聞言,對“處刑人”這份職業的殘酷有了更深的瞭解。

難怪楚雲軒和典雄畜當初聽聞他的選擇時,會是那般反應。

這確實是一份刀頭舔血、透支生命的苦役。

這時,許長生從隨身的包袱裡摸出半個用油紙包著的、尚且溫熱的燒餅,掰了一大半遞給韋鐵:“還沒吃晚飯吧?墊墊肚子。”

韋鐵眼睛一亮,嚥了口唾沫,也沒客氣,接過來狠狠咬了一大口,含糊不清地道謝:“謝謝宋哥!宋哥你真是個好人!”

“這工作這麼危險,你不怕嗎?”

“怕能咋辦,要掙錢啊,總比餓死好。”

韋鐵聞言,嘆息一聲,停下咀嚼,仔細打量了一下許長生,雖然穿著處刑人的衣服,但許長生面容雖平凡,眉宇間那股沉穩氣度,以及這身明顯料子好上不少的裡衣,確實不像為生計所迫之人。

他忍不住好奇問道:“宋哥,我看你……確實不像我們這些為幾兩銀子搏命的。你怎麼會想不開,來幹這行當?”

許長生臉上適時的露出一絲“沉痛”與“恨意”,聲音低沉卻堅定:“實不相瞞,宋某家中曾遭大難,至親皆喪於妖魔之口。此仇不共戴天。

宋某習武不精,唯有藉此身份,方能親手誅殺更多妖魔,以慰親人在天之靈!錢財於我,如浮雲耳。”

韋鐵聽得瞪大了眼睛,嘴巴張了張,好半晌才喃喃道:“宋哥……你……你這……也太……”他似乎想說什麼“太傻”或者“太沖動”,但看著許長生那“堅定”的眼神,又把話嚥了回去,最終化作一聲複雜的嘆息。

“宋哥,你是條漢子!可我還是要說,這仇……不好報啊,別把自己也搭進去了。”

許長生只是淡淡一笑,不再多言。

就在這時,通鋪另一頭傳來一聲不耐煩的粗吼:“喂!你們兩個新來的!有完沒完?嘀嘀咕咕沒完沒了!還讓不讓人睡覺了?明兒不用幹活啊!”

發聲的是個膀大腰圓、滿臉橫肉的漢子,正是昨晚呵斥過他們的朱豪三。他此刻瞪著銅鈴大的眼睛,一臉戾氣。

韋鐵嚇得一縮脖子,連忙對許長生使了個眼色,然後轉向朱豪三那邊,賠著笑道:“朱爺息怒!朱爺息怒!這就睡,這就睡!”

說完,趕緊拉著許長生躺下,用極低的聲音道:“宋哥,快睡吧,別惹朱爺不高興。他脾氣爆,又是老人兒……明天還不知道有啥活兒呢,最近任務多,大家火氣都大。”

許長生點了點頭,依言躺下。

黑暗中,他聽著周圍粗重疲憊的呼吸聲,以及偶爾傳來的壓抑咳嗽和夢囈,心中並無多少波瀾,反而對明日可能遇到的“食材”充滿了期待。

翌日清晨,天剛矇矇亮,刺耳的鐘聲便將眾人喚醒。

許長生跟著韋鐵等人,來到一處更加簡陋的棚屋吃早飯。

清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,兩個硬邦邦、摻雜了大量麩皮的灰面饃饃,便是全部。但包括韋鐵在內的處刑人們,卻都吃得飛快,彷彿這是什麼美味佳餚。

韋鐵一邊狼吞虎嚥,一邊緊張地東張西望,嘴裡還唸唸有詞:“菩薩保佑,佛祖保佑,前兒剛宰了那隻難纏的蛇妖,今天可千萬別點我,千萬別點我……”

許長生好奇問道:“你這麼緊張做什麼?”

韋鐵嚥下嘴裡的饃饃,壓低聲音,心有餘悸地說:“宋哥你不知道,聽說……聽說天字號牢房裡頭,有個了不得的老妖魔快要到日子處決了。

那可是個頂厲害的傢伙,去處決它,一個不小心,別說被蠱惑,可能直接被它臨死反撲弄死。

今天被點到名的,八成就是去伺候那尊瘟神!我是來掙錢的,可不想真把命丟在這兒啊!”

“天字號牢房?”許長生心中一動,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。關押在那裡的,定然是“大貨”!

正說著,一名手持卷宗、面色冷峻的小吏走了進來。

原本還有些嘈雜的飯棚瞬間安靜下來,所有處刑人都停下了動作,緊張地望向那小吏,空氣彷彿凝固了。

韋鐵更是緊張得攥緊了拳頭,額頭見汗。

小吏目光掃過眾人,開始面無表情地念誦:“張五,地字三號獄。李老七,玄字十一號獄。王麻子,黃字五號獄……”

每唸到一個名字,被點到的人或是鬆了口氣,或是面露苦色,但都默默起身準備。

任務有難有易,但總比去天字號強。

唸到韋鐵和宋長庚時,小吏頓了頓,看了他們一眼,道:“韋鐵,宋長庚,你二人昨日已執行過任務,今日可休整,無需當值。”

“呼——”韋鐵長長地舒了一口氣,整個人幾乎癱軟下來,拍著胸脯,臉上露出逃過一劫的慶幸。

然而,當小吏念出最後一個名字時,整個飯棚的氣氛驟然降到了冰點。

“朱豪三——”小吏的聲音冰冷,“天字二號獄。”

“什麼?!”坐在不遠處的朱豪三猛地站起,那張橫肉盤踞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如紙,魁梧的身軀竟微微顫抖起來。他驚恐地大叫道:“不!我不去!我不去天字號!那是送死!我不去!”

小吏眉頭緊皺,厲聲呵斥:“朱豪三!休得放肆!執行命令是你的職責!抗命不遵,你知道是什麼下場!”

朱豪三卻彷彿崩潰了一般,“噗通”一聲跪倒在地,對著小吏連連磕頭,聲音帶著哭腔:“大人!大人開恩啊!我……我前幾日才處理了那隻妖蜈蚣,至今心神不寧,夜夜噩夢。

若是再去天字號……我必死無疑啊!大人!我家裡還有七十老母要奉養,我不能死!求求您,饒了我這次吧!”

他磕得額頭見血,涕淚橫流,一個大漢哭得如同孩童,可見對天字號任務的恐懼已深入骨髓。

周圍的其他處刑人,包括韋鐵在內,都面露不忍與同情,卻無人敢出聲。

天字號任務,確實是九死一生。

小吏面露不耐,冷聲道:“派到你頭上,便是你的命。要麼去,要麼以抗命論處。或者……”他話鋒一轉,目光掃過眾人,“你們之中,有誰自願替他去?”

此言一出,飯棚內鴉雀無聲,所有人都下意識地低下頭,不敢與那小吏和朱豪三的目光接觸。

替人去天字號?那和自殺有何區別?

朱豪三絕望的目光掃過眾人,最後落在了離他較近的韋鐵和許長生身上。

韋鐵嚇得渾身一哆嗦,連忙也跪了下來,帶著哭音對朱豪三道:“朱爺!朱爺您知道我家的情形,我爹癱在床上,弟弟妹妹還小,我……我要是去了,我家就完了。

朱爺,您的大恩大德我記著,您要是……要是真有什麼不測,我韋鐵發誓,只要我有一口吃的,絕不讓您老孃餓著!”

他雖然害怕,但話語卻透著底層人的義氣與無奈。

朱豪三聞言,眼神徹底灰暗下去,最後的希望也破滅了。

他癱坐在地,面如死灰。

就在這時,一個平靜的聲音響起,打破了死寂:

“大人,我去吧。”

眾人愕然望去,只見新來的處刑人“宋長庚”緩緩從條凳上站起,面色如常。

朱豪三猛地抬頭,難以置信地看著許長生,眼中爆發出劫後餘生的狂喜光芒。韋鐵也驚得張大了嘴巴。

那小吏眯起眼睛,上下打量著許長生,確認道:“宋長庚?你昨日才執行過任務,按例今日可休整。你確定要自願替朱豪三去天字二號獄?

本吏可提醒你,那天字號裡關押的,絕非尋常妖魔,兇險異常,便是老手也未必能全身而退。”

許長生微微一笑,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:“多謝大人提醒。

但在下心意已決。誅殺妖魔,乃宋某所願,險阻與否,並無區別。”

朱豪三此刻已是熱淚盈眶,連滾爬爬地衝到許長生面前,不住地磕頭:“宋兄弟!宋兄弟!您是我的再生父母!是我朱豪三的大恩人!我……我朱豪三這條命,以後就是您的!多謝宋兄弟!多謝!”感激之情,溢於言表。

許長生伸手虛扶了一下,淡淡道:“朱兄不必如此,舉手之勞。”

小吏見許長生態度堅決,也不再勸阻,點了點頭,在卷宗上劃了一筆:“既然你自願,那便如此。宋長庚,今日任務,天字二號獄。即刻前往典獄,領取具體卷宗刑具!”

“是。”許長生拱手應道。

在眾人複雜難言的目光注視下——有震驚,有不解,有憐憫,甚至有一絲看傻子的意味——許長生神色自若,跟著小吏,再次走向那陰森恐怖的鎮魔司深處。

他的心中,並無半分恐懼,只有對即將到來的“盛宴”的強烈期待。

“天字二號獄……希望這次的‘食材’,能給我帶來些驚喜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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