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3章 烤肉貓咪(1 / 1)
長安城,鎮魔司某處偏僻的後院。
時值午後,陽光正好。
院子角落裡,幾株老槐樹枝葉繁茂,在地上投下大片陰涼。
樹蔭下,一個簡易的石頭壘成的烤架正冒著嫋嫋青煙,炭火被燒得通紅,上面架著幾串肥瘦相間、被片得薄厚適中的羊肉,正被烤得滋滋作響,金黃色的油脂不斷滴落,濺起細小的火星,散發出令人垂涎欲滴的濃郁肉香。
那肉香之中,還混合著一種奇特的、辛辣中帶著焦香的複雜香料氣息,以及一絲淡淡的、類似麥芽發酵後的清甜酒氣,構成一種前所未有的、極具誘惑力的組合。
許長生正盤腿坐在烤架旁,一手熟練地翻動著肉串,另一隻手則拿著一個毛刷,蘸著旁邊陶碗裡混合了蜂蜜、醬油和各種神秘香料,主要是孜然、辣椒麵等的醬汁,均勻地塗抹在肉串上。他神情專注,動作行雲流水,彷彿不是在烤肉,而是在進行某種精密的藝術創作。
在他身旁,還坐著兩個不拘小節、大快朵頤的“食客”。
一位是身材魁梧、豹頭環眼、滿臉絡腮鬍的粗豪大漢,正是金甲衛康震嶽。
此刻他毫無形象地蹲在一個小馬紮上,一手抓著一大把肉串,另一隻手則端著一個粗陶大碗,碗裡盛著金黃色的、冒著細密泡沫的奇異液體。
他吃得滿嘴流油,鬍子上都沾著孜然和辣椒麵,一邊咀嚼,一邊含糊不清地大聲讚歎:
“嘶——哈!痛快!真他孃的痛快!宋老弟,你這肉烤的……絕了!老子活了半輩子,就沒吃過這麼帶勁的烤肉!這味兒……又香又辣,還帶著點甜,越嚼越有勁兒!配上這叫什麼來著?哦對,啤酒!嘖嘖,冰鎮過的,一口下去,從喉嚨爽到腳底板!比那些勞什子燒刀子、女兒紅,可帶勁多了!過癮!過癮啊!”
另一位則相對“文雅”些,他年約三旬,面容清癯,三縷長髯,平時總是一副不苟言笑、智珠在握的模樣。
正是鎮魔司將軍李玄霄。
此刻卻也放下了平日的架子,坐在一個稍高的木墩上,一手拿著肉串,另一隻手則端著個稍小些的瓷杯,小口啜飲著杯中的金黃色液體。
他臉上帶著一絲罕見的、滿足的紅暈,眼中也滿是驚奇與享受。
“宋兄弟這手烤肉技藝,確實堪稱一絕。”李玄霄的聲音依舊平穩,但語氣中的讚賞卻是實打實的。
“肉質外焦裡嫩,火候恰到好處。這醬料更是點睛之筆,辣而不燥,香而不膩,其中幾味香料,李某竟是前所未見。還有這啤酒……”
他晃了晃杯中金黃的液體,看著那細膩潔白、久久不散的泡沫,感嘆道,“入口清涼,麥香濃郁,略帶苦味卻又回甘,氣泡刺激舌尖,確實比白酒柔和,比米酒醇厚,夏日飲來,最是消暑解乏,暢快淋漓。
宋兄弟,你這都是從何處學來的奇技淫巧?不對,是奇思妙想,口腹之福啊!”
許長生哈哈一笑,拿起手邊一個竹筒做的“杯子”,裡面同樣盛滿了冰涼的啤酒。
無論是啤酒還是冰塊,都是他透過神機百鍊改造物質結構製作出來。
與兩人碰了一下:“兩位大人過獎了。不過是些鄉野小技,閒暇時琢磨出來打發時間的玩意兒。只要二位吃得開心,喝得痛快,就是給卑職面子了!來,走一個!”
“走一個!”
三人舉起杯盞,痛飲一大口冰涼的啤酒,再狠狠咬下一大塊香氣四溢的烤肉,相視大笑,氣氛熱烈融洽,好不快活。
然而,這份快活的“兄弟聚餐”時光,很快就被一個不速之客打破了。
“宋——長——庚——!”
一聲清脆中帶著明顯氣惱的嬌叱,如同銀鈴乍響,又像是一隻被惹惱了的小貓在尖叫,由遠及近,迅速傳入後院。
緊接著,一道火紅色的倩影,如同一隻翩躚的蝴蝶,又像一團燃燒的烈焰,帶著一陣香風,氣沖沖地闖了進來。
來人身穿一襲正紅色繡金線纏枝蓮的宮裝長裙,裙襬隨著她急促的腳步飛揚,露出一小截穿著精緻繡鞋的玲瓏足踝。
一張精緻小巧的瓜子臉,因為奔跑和生氣而染上淡淡的紅暈,越發顯得肌膚勝雪。
那雙總是含著春水般媚意的桃花眼,此刻卻瞪得圓圓的,裡面寫滿了“我很不爽”、“快來哄我”的嬌蠻與委屈。
正是小公主夏元曦。
她一進院子,目光就被那嫋嫋的青煙、滋滋的烤肉聲,以及空氣中瀰漫的、霸道而誘人的奇異香氣所吸引。
當看到樹蔭下,許長生正和康震嶽、李玄霄兩人勾肩搭背、大塊吃肉、大碗喝酒,一副逍遙自在、快活似神仙的模樣時,小公主頓時覺得更加委屈、更加生氣了。
好你個宋長庚。
本宮在宮裡因為太子哥哥和那個討厭的許文業,心情煩悶得要死,委屈得差點掉金豆子。你倒好!躲在這裡跟別人喝酒吃肉,談笑風生,快活得很嘛!
“你!在這吃的倒是挺香、挺快活啊!”小公主三步並作兩步衝到烤架前,雙手叉腰,仰起那張明媚又氣鼓鼓的小臉,桃花眼狠狠瞪著許長生,那架勢,活像是抓到了丈夫在外偷腥的小媳婦。
康震嶽和李玄霄都是人精,一看這架勢,哪裡還不明白?
這位小祖宗顯然是衝著宋老弟來的,而且心情極度不美麗。
他們倆可不想被捲入這場“風暴”中心,當那被殃及的池魚。
兩人幾乎是同時站起身,動作快得驚人。
“咳咳,那什麼……宋老弟,我突然想起手頭還有件緊急公務要處理,得趕緊去一趟衙門!”康震嶽抹了把嘴上的油,粗聲粗氣地說道,還順手把手裡最後兩串肉囫圇塞進嘴裡。
“巧了,本將也正好想起有一份緊急軍情需要複核,時間緊迫,耽擱不得。”
李玄霄優雅地用手帕擦了擦嘴角,整理了一下衣襟,恢復了平日那副從容淡定的模樣。
兩人對視一眼,默契十足,同時舉起手中還剩小半杯啤酒的杯子,對許長生示意了一下:“宋老弟,多謝款待!這啤酒和烤肉,絕了!改日再聚,改日再聚!”
說罷,也不等許長生回應,兩人將杯中酒一飲而盡,放下杯子,對氣鼓鼓的小公主敷衍地行了個禮“參見公主殿下”,然後便如同腳下抹了油,又像是背後有狗在攆,嗖嗖兩聲,以與各自體型氣質完全不符的敏捷速度,飛快地溜出了後院,轉眼就沒了蹤影。
留下許長生一個人,面對著小公主那雙“殺氣騰騰”的桃花眼,以及空氣中尚未散盡的烤肉香和啤酒味。
看著這兩個“沒義氣”的傢伙溜得比兔子還快,許長生無奈地搖了搖頭,失笑一聲。
他倒也不慌,轉過頭,看向眼前這隻明顯炸了毛、急需順毛的小貓咪。
他拿起烤架上剛剛烤好、色澤金黃、油光發亮、香氣最為誘人的一串羊肉,手腕一抖,熟練地撒上最後一點孜然和辣椒麵,然後遞到小公主面前,臉上露出一個溫暖又帶著點討好的笑容:
“殿下,一路跑來累了吧?要不要嚐嚐?剛烤好的,外焦裡嫩,趁熱吃最香。”
那混合著焦香、肉香、辛辣與奇異香料的味道,直往小公主鼻子裡鑽。
她本來打定主意,一見面就要好好“教訓”這個沒心沒肺的奴才,可看著眼前這串誘人到極點的烤肉,聽著那“滋滋”的、彷彿在呼喚她的輕響,肚子很不爭氣地、輕輕“咕嚕”了一聲。
她臉一紅,但還是強撐著“威嚴”,狠狠瞪了許長生一眼,這才不情不願地、動作卻一點不慢地接過肉串。也顧不得燙,張開小嘴,對著那最大最肥的一塊肉,就狠狠地咬了下去!
“唔!”
滾燙的肉汁在口腔中爆開,混合著焦脆的外皮、鮮嫩的內裡,以及那從未體驗過的、霸道而層次豐富的香料味道。
辣椒的灼熱、孜然的焦香、以及某種說不出的複合鮮香。
瞬間征服了她的味蕾。那點因為生氣而強撐的“骨氣”,在這極致的美味面前,瞬間土崩瓦解。
好好吃!怎麼會這麼好吃?!比御膳房做的所有烤肉都要好吃一百倍!不,一千倍!
小公主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,也顧不上生氣了,小嘴巴快速地咀嚼著,桃花眼滿足地眯成了月牙兒。
一連吃了三大口,才捨得停下,小舌頭意猶未盡地舔了舔沾著油光和調料粉末的唇角,那模樣嬌憨又誘人。
許長生一直含笑看著她,見她吃得開心,這才拿起旁邊一個乾淨的白瓷杯,從旁邊一個木桶裡舀出一杯金黃色的、冒著細密氣泡的啤酒。
木桶周圍還放著些硝石製出的冰塊,保持著啤酒的冰涼。
“殿下,光吃肉膩,喝點這個順順。”他將酒杯遞過去,“這叫啤酒,算是一種酒,但沒白酒那麼烈,更像是一種……解渴的飲料。殿下嚐嚐?”
小公主正被烤肉的辣味和油膩感弄得有些口乾,聞言好奇地接過杯子。
入手冰涼,杯中的液體金黃清澈,無數細小的氣泡如同珍珠般從杯底不斷升騰,在杯口堆積成一層潔白細膩的泡沫,看起來十分奇特。
她試著小啜了一口。
冰涼清爽的液體滑入口中,首先感受到的是那活躍的氣泡在舌尖輕盈炸開的微妙刺激感,緊接著是濃郁的、帶著陽光氣息的麥芽甜香,隨後是一絲清爽的、恰到好處的苦味,但這苦味轉瞬即逝,化作綿長的回甘。
酒精度很低,幾乎感覺不到辛辣,只有滿口的清涼、舒爽與獨特的芳香。
“哇!”小公主的眼睛瞪得更圓了,臉上滿是驚喜,“這……這酒好好喝!甜甜的,香香的,還有泡泡在嘴裡跳!冰冰涼涼的,好舒服!比宮裡那些又辣又衝的白酒好喝多了!宋長庚,這又是什麼稀奇東西?你從哪裡弄來的?”
她一邊問,一邊忍不住又連著喝了好幾大口,冰涼清爽的啤酒順著喉嚨滑下,瞬間驅散了奔跑的燥熱和烤肉的些許油膩,只覺通體舒泰,心情似乎都好了那麼一點點。
“殿下喜歡就好。”許長生自己也喝了一口,笑道,“不過是些不值錢的小玩意兒,用大麥、酒花和水發酵釀造的,製作起來不算太難。殿下若是喜歡,以後卑職常給殿下備著。”
“嗯嗯!”小公主連連點頭,一手烤肉,一手啤酒,吃得不亦樂乎,暫時將煩心事拋到了腦後。
許長生一邊慢悠悠地翻烤著剩下的肉串,一邊用眼角的餘光觀察著小公主。
見她雖然吃得歡,但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煩悶與委屈,依舊隱約可見。尤其是幾杯啤酒下肚,臉蛋紅撲撲的之後,那點強裝出來的“沒事”更是掩藏不住,眼神都有些飄忽了。
他知道,火候差不多了。
“殿下,”許長生將新烤好的肉串放到她面前的盤子裡,聲音放柔,帶著關切,“看您剛才氣沖沖地過來……是遇到什麼不順心的事了?誰又惹我們尊貴美麗的元曦公主殿下不高興了?說出來,卑職幫您出出氣。”
他故意用了“我們尊貴美麗的元曦公主”這種略顯誇張的稱呼,帶著哄小孩般的寵溺。
若是平時,小公主肯定能聽出他話裡的調侃,說不定還會嬌嗔他油嘴滑舌。
但此刻,幾杯啤酒下肚,又被美食撫慰了腸胃,心防本就鬆動,再聽到這看似玩笑實則關心的話語,那憋了一肚子的委屈和煩悶,瞬間如同開了閘的洪水,傾瀉而出。
“還能有誰!”小公主放下酒杯,小嘴一癟,桃花眼裡又泛起了水光,聲音帶著濃濃的委屈和不滿,“就是太子哥哥!還有那個討厭的許文業!”
她竹筒倒豆子般,將太子如何帶著許文業來曦華宮,許文業如何“假惺惺”地告辭,太子又如何對她說什麼“文業是夫婿最佳人選”、“父皇已有考量”、“一旦他平定揚州叛亂立功回來,很可能就要賜婚”等等話語,一股腦地全說了出來。說到激動處,更是氣得小臉通紅,拿著肉串的手都在微微發抖。
“……他哪怕跟我吵,跟我講大道理,甚至用太子的身份命令我,我都沒這麼生氣!”小公主的聲音帶著哽咽,淚花在眼眶裡打轉,“可他偏偏……偏偏用那樣的眼神,那樣的語氣跟我說,‘元曦,你也為太子哥哥考慮一下’、‘太子哥哥也需要你的幫助’……他明明知道我最吃這一套。
他這就是在綁架我!用親情綁架我!好像我不答應,我就是不懂事、不體諒他、不顧全大局的壞妹妹!嗚嗚……我好煩,我好討厭這樣!”
她越說越傷心,最後竟真的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,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,順著白皙的臉頰滾落,混合著嘴角的油光,看起來可憐又可愛。
許長生安靜地聽著,沒有打斷,只是適時地遞上一方乾淨的手帕。
等她哭訴得差不多了,情緒稍微平復,他才緩緩開口,聲音平靜而溫和,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。
“殿下,您先別急,也別太難過。”他拿起酒壺,又給她斟了半杯啤酒,“太子殿下所言,或許有他的難處和考量。朝堂之事,波譎雲詭,牽一髮而動全身。許家勢大,聯姻確能鞏固儲位。太子殿下身在其位,許多事……身不由己。”
他先客觀地分析了一句,但隨即話鋒一轉:
“但是——”
他看向小公主,目光清澈而堅定。
“這絕不代表,殿下您就錯了,或者就該委屈自己,接受不喜歡的婚事。”
“陛下對您的寵愛,滿朝皆知。只要殿下您自己堅決不願意,相信陛下也不會真的狠心逼迫您,毀掉自己女兒一生的幸福。
父母之愛子,則為之計深遠,但更希望子女快樂。陛下是明君,更是慈父。”
“至於太子殿下……”許長生頓了頓,語氣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、對小公主的偏袒,“他或許有他的難處,但用這種方式……確實欠妥。
身為兄長,本應是為妹妹遮風擋雨,盡力護她周全喜樂,豈能反而將妹妹推向不情願的婚姻,作為穩固權力的籌碼?即使有萬般理由,此舉……也傷了殿下的心。
殿下覺得委屈、生氣,是理所應當的。”
他沒有一味地附和著小公主罵太子,那樣顯得膚淺且可能引火燒身。
而是先表示理解太子的難處,再堅定地站在小公主這邊,肯定她的感受和權利,最後才委婉地指出太子做法的問題。
這番話,既沒有否定太子避免麻煩,又完全站在小公主的立場,肯定了她的情緒,還給了她希望陛下不會真逼她,可謂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。
果然,小公主聽完,抽泣聲漸漸小了。
她抬起淚眼朦朧的臉,看著許長生,眼中那抹委屈和憤怒,漸漸被一種“找到知音”、“被理解”的舒緩所取代。她用力點了點頭,鼻音重重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就是嘛!太子哥哥就是不對!”她像是找到了理論支援,底氣足了些,“他明明可以想別的辦法!幹嘛非要犧牲本宮的幸福!”
“殿下說得對。”許長生微笑頷首,拿起一串新烤的、不那麼辣的肉串遞給她,“所以啊,殿下現在要做的,不是自己生悶氣,氣壞了身子。而是該吃吃,該喝喝,保持好心情。
至於婚事……車到山前必有路。
屆時若陛下真有此意,殿下只需在陛下面前,明確表達您的心意,哭一哭,鬧一鬧……陛下心軟,此事未必沒有轉圜餘地。”
小公主被他說得破涕為笑,雖然知道他最後一句多半是玩笑哄她開心,但心情確實好了大半。
她接過肉串,狠狠咬了一口,含糊道:“哼,這還差不多!算你會說話!”
她心情一好,胃口也重新開啟,又開始專心對付起眼前的烤肉和啤酒,小臉吃得紅撲撲的,眼角還掛著未乾的淚痕,卻已眉開眼笑。
許長生看著她的樣子,嘴角微微勾起。
哄女人,尤其是小公主這樣心思相對單純、被保護得太好、有些任性的女孩,你不能一味跟她講道理,更不能逆著她的性子來。
很多時候,你得先順著她,認同她的感受,讓她覺得你是“自己人”,站在她這邊的。等她把情緒發洩出來了,理智慢慢回來了,再輕言細語地分析引導。
至於那些大道理和解決方案,往往要包裹在糖衣裡,以“為她好”、“逗她開心”的方式說出來。
顯然,這套方法對小公主非常有效。一頓烤肉加啤酒,一番“知心”話語,剛才還氣成小河豚的小公主,現在已經雨過天晴,甚至開始眯著眼享受美食了。
情緒發洩得差不多了,胃口也得到了滿足,小公主的思維開始活躍起來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來找許長生的另一個“重要目的”。
她放下吃了一半的肉串,拿起酒杯抿了一口,眼珠轉了轉,裝作不經意地、用閒聊般的語氣問道:
“誒,宋長庚,過兩天……宮裡好像有個什麼熱鬧事兒,你聽說了沒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