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1章 道士(1 / 1)
“本座當時如遭雷擊,立刻覺察到不對!等那道士難得清醒過來時,本座立刻將情況告訴了他。”
蘇妧深吸一口氣,彷彿要壓下心頭的劇痛。
“那道士聽完,臉色陰沉得可怕。他告訴本座,是那魔神搞的鬼。
夭夭是本座和那魔神結合生下的女兒,她體內,除了傳承自本座的天妖狐族純淨血脈之外,還有一半……來自那魔神的、汙穢邪惡的魔神血脈!”
“那魔神的本體,當年雖然被神雷劈得魂體崩散,但並未被徹底消滅。
他的一縷最本源的殘魂,或者說,是他血脈中攜帶的邪惡意志,竟然隨著血脈傳承,潛伏在了夭夭的體內。
他在等待,等待夭夭長大,血脈之力覺醒,或者遇到某種刺激……他就會藉著夭夭的身體,吸收她的天狐血脈,吞噬她的靈魂,以此為契機,真正重生歸來!”
蘇妧的手,不自覺地抓緊了許長生的衣袍,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。
“一旦讓他得逞,他不僅能夠以更強大的姿態重新復甦,為禍世間……本座的女兒,也會徹底死去,魂飛魄散,連轉世的機會都沒有!”
“本座問他,有什麼辦法?無論付出什麼代價!”
“他沉默了許久,告訴本座……辦法,只有一個。”
蘇妧閉上了眼睛,兩行清淚,終於無法抑制地從她眼角滑落,沒入銀白色的髮絲中。
她的聲音,輕得如同風中殘燭,帶著一種母親最深切的絕望和痛苦。
“強行……分魂。”
“他想辦法,耗盡最後的心力,搭建了一個極為古老、也極為危險的陣法,再配合本座天狐一族的秘傳禁術。
以陣法之力,輔以本座的精血和本源為引,將夭夭的靈魂……硬生生撕裂!”
“將屬於那魔神的、邪惡的一半靈魂和血脈,強行從她幼小的身體裡抽離出來!”
“但是……”蘇妧的聲音梗嚥了,“這樣做,對夭夭的靈魂是毀滅性的傷害。她的神魂會遭受無法挽回的重創,陷入崩潰和消散,瀕臨死亡……”
“那道士說,他有一件師門傳承的異寶,能夠暫時容納、封存夭夭受損的、剩下那一半純淨的靈魂和身體,讓其陷入最深沉的沉睡,保住她最後一點生機不滅。
只要不將她從異寶中取出,至少可以保持這種狀態,讓她活下去……”
“這是當時……唯一的辦法。
要麼,眼睜睜看著魔神藉著女兒的身體復甦,女兒徹底死去,魔神為禍世間。
要麼……親手撕裂女兒的靈魂,將她封印,保住她一半的生機,再圖後計。”
蘇妧睜開眼,眼中已是一片猩紅,淚水不斷滑落,但她卻倔強地沒有發出哭聲,只是身體在微微顫抖。
“所以……本座對自己的親生女兒……下手了。”
“在本座親手佈置的陣法中,在本座眼前,在本座懷中……本座聽著她痛苦的哭喊,感受著她靈魂被撕裂的震顫……本座親手,將屬於魔神的那一半汙穢靈魂和血脈,從她體內剝離、摧毀……”
“然後,看著她剩下的一半靈魂,如同風中的燭火,微弱得彷彿下一秒就要熄滅……本座又親手,將她殘破的靈魂和身體,封印進了那道士提供的異寶之中……”
她的聲音已經嘶啞,帶著泣血般的痛楚。
“本座……親手……撕裂了自己女兒的神魂……將她……變成了如今這副模樣……”
寢殿內,死一般的寂靜。
只有狐狸身體無法控制的顫抖。
許長生聽得心神俱震,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和敬意湧上心頭。
他能想象,作為一個母親,要親手對女兒做出這種事,是何等撕心裂肺的痛苦和絕望。
那需要何等的決絕和勇氣。
這位平日裡看似玩世不恭、遊戲人間的九尾天狐,內心竟揹負著如此沉重的枷鎖和傷痛。
他下意識地伸出手,猶豫了一下,最終還是輕輕落在了蘇妧的銀髮上,動作有些笨拙,但儘可能地輕柔,彷彿在安撫一個受傷的孩子。
他不知道該說什麼,任何安慰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。
絕色妖姬沒有抗拒他的觸碰,反而將臉更深地埋進他的腿間,彷彿在汲取一絲溫暖和支撐。
過了好一會兒,她的顫抖才漸漸平息,只是呼吸依舊有些不穩。
“後來……百年的時間裡,那道士都留在了狐族,沒有離去。
他說他師門傳承已斷,天下之大,也無處可去。而且,他欠本座一條命,得還。”
“其實,本座知道,他是放心不下夭夭,也想幫本座找到徹底救治夭夭的方法。
本座和他,走遍了天下,踏遍了無數險地絕境,尋到了各種傳說中的秘藥、秘寶,翻遍了古籍,找到了無數偏方秘法……”
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,但那種平靜之下,是深不見底的疲憊。
“最後,我們終於找到了一種可能……一種理論上有望徹底修復夭夭受損神魂,讓她甦醒過來,並且不會留下太大後遺症的方法。
只是,那方法需要一味至關重要的‘藥引’——一件能夠完美融入妖族血脈、溫和而強大、足以修補本源神魂創傷的至寶。”
“只差這一樣東西了……只差這最後一樣,就能嘗試救治夭夭。”
蘇妧的聲音低了下去,帶著無盡的遺憾和悲傷。
“不過……他的時間,卻不夠了。強行引動九霄寂滅神雷的反噬,加上這些年為了尋找救治之法殫精竭慮,損耗過度……他的壽命,提前走到了盡頭。”
“他是……死在本座懷裡的。”
蘇妧的聲音很輕,彷彿怕驚擾了某個沉睡的夢。
“死之前,羅裡吧嗦的,哆哆嗦嗦的,跟本座交代了一大堆注意事項。
關於那個異寶該如何溫養,關於找到那味‘藥引’後該如何使用,關於他不在之後本座要如何穩住狐族局面,甚至關於本座以後要找個什麼樣的男人……真煩,囉嗦得要死,跟個老太婆似的。”
她的語氣看似嫌棄,但許長生卻能聽出其中深藏的深情。
“他又不是不知道本座的性子……本座最討厭的,就是這樣囉囉嗦嗦、絮絮叨叨了。”
“反正……他最後是死在本座懷裡的。死之前……”蘇妧頓了頓,彷彿在回憶最後那一刻,嘴角竟不自覺地,扯出一個極其輕微、帶著淚光的笑容。
“本座也好奇地問了他一個問題。”
“本座問他……當年,為什麼明明被本座一巴掌扇飛,罵作瘋子,後來卻還要拼了命地回來救本座?救本座這個不識好歹、差點害死全族的‘蠢狐狸’?”
她抬起頭,淚眼朦朧地看向許長生,眼中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光芒,那光芒混合著悲傷、懷念、還有一絲……哭笑不得的溫柔。
“你知道……他是怎麼回答的嗎?”
許長生搖了搖頭,心中也充滿了好奇。是什麼樣的緣由,能讓一個人以德報怨,甚至拼上性命去救一個羞辱過自己的人?
絕色妖姬蘇妧看著許長生搖頭,臉上的笑容忽然綻放開來,那笑容燦爛得如同雨後初晴的陽光,卻又帶著晶瑩的淚光,美得驚心動魄,也悽美得令人心碎。
“他說……”
蘇妧模仿著那道士的語氣,聲音沙啞,卻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味:
“‘很久很久以前……大概是我七八歲的時候吧,還是個剛上山學道不久的小道童,笨得很,經常被師父罵。有一次,師父讓我去後山採藥,我貪玩,追一隻兔子,結果在深山裡迷了路,怎麼也走不出來。
天黑了,山裡又冷,還有野獸的叫聲,我嚇得哇哇大哭,以為自己要死在山裡了……’”
“‘就在我哭得最傷心的時候,有兩個漂亮得不像話的姐姐,正好路過。’”
蘇妧的聲音變得輕柔,帶著追憶,“‘一個穿著白衣,冷冰冰的,像天上的仙子,好看是好看,但讓人不敢靠近。另一個……穿著一身紅衣,身上香香的,笑起來眼睛彎彎的,像會勾人。’”
“‘她們看我哭得可憐,就把我帶出了山林。那個紅衣姐姐還嫌我吵,故意嚇唬我,帶著我御空飛行,飛到一半,突然把我從半空中丟了下去!’”
蘇妧說到這裡,自己也忍不住“噗嗤”一聲笑了出來,但眼中的淚水卻流得更兇了。
“‘我嚇得魂飛魄散,以為自己死定了,結果快落地的時候,又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。
但就那麼一下,也把我嚇得夠嗆,直接尿了褲子……’”
“‘然後,那個紅衣姐姐就摟著那個白衣姐姐,在半空中,看著我狼狽的樣子,哈哈大笑,笑得花枝亂顫。
她還嫌不夠,突然現出了狐狸本相,九條大尾巴在後面飄啊飄,半張臉也變成了狐狸的模樣,對著我做鬼臉,齜著牙嚇唬我:‘小屁孩,再哭,再哭就把你吃了!’”
“‘然後,她們兩個笑著,摟在一起,飛走了。就留我一個人,穿著溼透的褲子,在山林邊嚇得臉色發白,瑟瑟發抖。’”
絕色妖姬蘇妧說到這裡,已經笑得前仰後合,眼淚都笑了出來,可那笑聲裡,卻充滿了無盡的悲傷和懷念。
“那個小道童……就是那個臭道士。”她抹了抹眼角的淚,看著許長生,問道:“你知道……他最後一句話,跟本座說的是什麼嗎?”
許長生再次搖頭,心中已被這個簡單卻又無比沉重的故事所震撼。
絕色妖姬蘇妧深深吸了一口氣,然後,用一種極其怪異、混合著哭腔和笑意的語調,模仿著那道士臨終前,氣若游絲卻又咬牙切齒的語氣,一字一句地說道:
“他問本座……‘臭狐狸,你知道……當年那個被你嚇得尿了褲子的小道童……心裡在想什麼嗎?’”
“本座當時哭得不行,哪有心思猜,就胡亂說:‘肯定是在想,要好好修行,日後有本事了,一定要報答救了他的狐仙姐姐吧?’”
絕色妖姬蘇妧頓了頓,臉上的笑容忽然變得無比燦爛,她看著許長生,彷彿在透過他,看向那個早已逝去的老道士,然後用盡全身力氣,大笑著,嘶啞著,喊出了那句話:
“那個臭道士說——”
“‘放你孃的屁!老子當時想的是——’”
“‘等老子以後道行夠高了,本事大了,一定要睡了你這個騷狐狸!看你還敢嘲笑老子尿褲子!’”
“哈哈哈哈!哈哈哈哈哈哈!”
絕色妖姬蘇妧說完,再也控制不住,放聲大笑起來,笑得眼淚橫流,笑得花枝亂顫,笑得整個身體都在顫抖,笑得幾乎喘不過氣來,也將頭深深埋進了許長生的懷裡,肩膀劇烈地聳動著。
那笑聲,在空曠華麗的寢殿中迴盪,充滿了無盡的酸楚、追悔、懷念,和一種……說不清、道不明的、跨越了數百年的深情與遺憾。
許長生僵在那裡,一隻手還保持著輕撫她銀髮的姿勢,另一隻手懸在半空,不知該放在哪裡。
他看著懷中這位平日裡高高在上、嬉笑怒罵、彷彿將一切都不放在心上的九尾天狐,此刻卻像一個失去了一切的孩子,哭笑得如此狼狽,如此真實。
他心中五味雜陳,最終,所有的情緒,都化為了一聲輕輕的、幾乎微不可聞的嘆息。
他什麼也沒說,只是那隻懸著的手,終於輕輕落下,有些笨拙地,拍了拍懷中那顫抖不止的、柔弱的肩膀。
夜明珠的光芒,溫柔地籠罩著相擁的兩人,將影子拉得很長,很長。
寢殿內,只剩下那壓抑的、帶著淚水的笑聲,在久久迴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