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6章 半島午茶敘(1 / 1)
香江半島酒店的青銅旋轉門在七月流金的日光裡緩緩轉動,將維港的鹹溼海風與大堂的雪茄醇香揉成一團令人微醺的氣息。這座矗立於九龍尖沙咀的白色文藝復興式建築,自1928年開業起便以“遠東貴婦”之姿睥睨眾生——其頂樓的直升機停機坪如同鑲嵌在王冠上的鑽石,是全港唯一能讓賓客直接從雲端降落在酒店的特權通道;地下車庫裡十二輛幻影勞斯萊斯組成的車隊,每輛車的歡慶女神車標都鍍著24K金,車牌號“1”至“12”的排列暗合酒店開業年份;而佔據整個二樓的落地長窗,則將維多利亞港的晨昏景緻框成流動的油畫,從清晨的薄霧到午夜的煙火,每一幀都是財富與權力的註腳。
但真正讓半島成為香江文化圖騰的,是大堂中央那方被天鵝絨屏風環繞的下午茶區。當趙輝將定製版勞斯萊斯幻影的鑰匙交給穿銀扣制服的泊車小弟時,恰好聽見兩個揹著相機的遊客在低聲交談:“聽說張國榮最後一次公開露面就在這裡?”穿格子襯衫的男生推了推眼鏡,“《明報》報道說他點了一壺大吉嶺,配三塊提子司康。”
趙輝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。這些江湖傳聞總是半真半假——事實上2003年4月1日那天,“哥哥“坐的是靠窗第三張圓桌,鄰座正是彼時剛拿下金像獎影后的張曼玉。當時他還特意讓侍應生多加了份檸檬撻,笑說“要補補最近拍戲耗掉的元氣”。這些細節,是父親書房裡那本簽了名的《張國榮私家相簿》裡記載的,扉頁上“半島茶敘,人生如茶”八個鋼筆字,如今已成絕筆。
香江半島酒店的下午茶禮儀植根於英國的傳統習俗—由貝德福公爵夫人所帶起的下午茶時尚,從剛開始的薄片青瓜三文治和海綿蛋糕,直到後維多利亞時代,下午茶已經演變成一種文化,而身為當年英國殖民地最高階的豪華酒店,半島的下午茶依然保留著傳統英國的優雅文化。
因此,不僅是文娛界的名流在此流連忘返,就連那些馳騁商界的大亨、縱橫政壇的管員,無不以在半島喝下午茶為榮。
可以說半島酒店的金碧輝煌下,藏盡了人生百味:娛樂巨星在此留名,小人物也能在此獲得機遇名噪一時;華美的愛情在此圓滿,輾轉的愛情也曾扣人心絃;最怪異的個性深埋於此,它雍容華貴,是明星大腕的最愛;它歷史悠久,是香江人記憶中的牽掛。
在上世紀香江最繁華的年代,曾流行著這樣一句話:住不起半島酒店,就到半島去喝下午茶,這是一種身份和情調的象徵,不喝一次枉為香江人。
對於外地人,或者從未到過香江的人來說,可能是因為有了張愛玲的垂青,有了《傾城之戀》的親睞,才有了曖昧的半島下午茶,也讓外地人認識了半島酒店。
作為香江歷史最為悠久的酒店,它觀望著香江、經歷著香江,更跟隨著香江的發展而成長,它優雅貼心的服務,總能帶人回到那殖民時代古色古香的環境種,無聲無刻地在撩動著你的心絃。
“趙先生,下午好。”大堂經理Thomas的瑞士口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熟稔,他筆挺的燕尾服領口彆著銀質鳶尾花領針——這是在半島服務滿三十年的標誌。老人手中的皮質賓客名冊上,“趙輝”二字早已被紅筆圈出,旁邊標註著“靠窗雙人座,大吉嶺茶,去糖”的字樣。
穿過挑高八米的大堂時,趙輝的目光掠過穹頂懸掛的捷克水晶吊燈。1928年從歐洲海運來時,這盞燈由十二名工匠耗時三個月才組裝完成,燈罩上雕刻的葡萄藤紋至今清晰如新。右側展示櫃裡陳列著酒店百年間的珍貴物件:1941年日軍佔領時留下的刺刀、1955年伊麗莎白女王下榻時用過的銀質茶具、1997年迴歸夜張國榮獻唱時的樂譜手稿......每一件都在訴說著這座建築如何從殖民時代的權力象徵,蛻變為香江人的集體記憶。
下午茶區的絃樂隊正演奏著《綠袖子》,小提琴手的白色領結隨著旋律輕輕晃動。趙輝注意到樂隊指揮的琴弓上鑲嵌著細小的鑽石——這是1960年代邵逸夫先生贈送的禮物,當年為慶祝TVB成立,整個樂隊在半島連續演奏了十二小時。此刻克里斯泰爾已坐在預訂的座位上,她今天穿了件香檳色香奈兒套裝,頸間的珍珠項鍊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暈,與桌上的銀質茶具相映成趣。
“親愛的,你終於來了。”克里斯泰爾起身時,裙襬掃過地毯上的暗紋玫瑰圖案。這種由義大利工匠手工編織的羊毛地毯,每三年更換一次,舊地毯會被剪成小塊製成紀念品,標價高達五千港元一塊。她將提前準備好的信封遞給引位侍者,後者微微躬身致謝,指尖觸到信封的厚度時眼神未起絲毫波瀾——在半島工作的十年間,他接過賭王何鴻燊的翡翠籌碼,也收過楊紫瓊的簽名劇本,早已練就“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”的職業素養。
克里斯泰爾付了小費後,玩笑的說:“親愛的,託你的福,我還是第一次體驗大名鼎鼎的半島午茶。”
“說起來,我第一次來這裡就闖了禍。”趙輝望著窗外掠過的天星小輪,目光飄向遙遠的1992年。那年他剛滿十三歲,穿著母親定製的白色西裝,卻在追逐滾落到地毯上的足球時,撞翻了牆角的水晶擺件。
“我記得那盞燈叫'星辰大海',“他用茶匙輕叩杯沿,發出清脆的聲響,“是義大利穆拉諾島工匠的絕版之作,1962年酒店翻新時特意從威尼斯空運來的。當時標價十五萬美元,相當於現在的幾百萬港幣。”
克里斯泰爾驚訝地睜大了眼睛。在巴黎長大的她,早已習慣用金錢衡量一切,但幾百上千萬港幣的燈具仍讓她倒吸一口涼氣:“你母親一定很生氣吧?“
“她只是輕輕拍了拍我的頭。“趙輝的眼神變得柔和,“然後蹲下來,用手帕一點點撿拾水晶碎片。當時的總經理想要親自過來,被她攔住了,說'孩子犯錯,該由母親教導'。”他頓了頓,指尖摩挲著茶杯冰涼的邊緣,“後來父親派人送來一張空白支票,酒店卻只收了成本價的十分之一,說是'留給趙公子的成長紀念'。”
克里斯泰爾默然點頭。她終於明白為何香江商界的長輩們總說“趙家的孩子有貴氣”——這種將家族尊嚴與處世智慧融於一體的教育,遠比任何商學院的課程都更珍貴。她忽然想起上週在巴黎參加的晚宴,當阿拉伯王子的兒子故意打碎價值百萬歐元的古董花瓶時,那位石油大亨的第一反應竟是笑著說“碎碎平安”。
“所以你現在還會害怕打碎東西嗎?”她開玩笑地問,卻看見趙輝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。
“現在害怕的,是打碎那些看不見的東西。”趙輝望向大堂牆上的巨幅油畫,畫中1928年的半島酒店前,黃包車與勞斯萊斯擦肩而過,“比如信任,比如傳統,比如......”他沒有說下去,只是將杯中冷掉的茶一飲而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