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9章 尋常巷陌驚鴻影,欲語還休各自知(1 / 1)
葉傾城閉關的第四天,楚歌去了一趟天劍城千舸坊中的市集。
復原九轉涅槃丹方子所需的藥材,不太夠了。
而正氣盟中的藥材,都已經開始集中管理、由紫雲真人那邊統一調配了。
無論是哪個堂口,因為什麼原因使用,都得提前報備,記錄在案。
楚歌倒不是沒有積分兌換,只是不太想因為南宮家這檔子事在盟裡留下記錄。
所以,他就出來了。
楚歌在千舸坊逛了兩圈,挑了幾樣品相不錯的輔藥,又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裡買了塊玄魄玉髓。
他把藥材收進儲物袋,正準備回去,街口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響。
幾個人從拐角走了出來。
無論是穿著還是打扮,他們都和天劍城本地人不太一樣。
甚至……
不太像是北境中人。
隊伍為首的是個中年男人。
此人面容方正,留著短鬚,穿著一身深藍色的錦袍,腰裡掛著一塊玉牌。
而他身後,則緊跟著三個人。
兩個年輕男子、一個老者,老者的手裡提著一隻木箱,箱子上刻著些玄奧的符文。
楚歌眉頭微顰。
這幾個人捱得實在是太近、步伐也未免太一致了。
雖然他們已經極力讓自己看起來鬆弛一些,但這種極強的紀律感,是難以忽視的。
這幾人朝著楚歌迎面走來,一邊走,一邊互相攀談。
不知他們是用了什麼手段,哪怕這麼近的距離、以楚歌的神識,都無法聽清他們交談的內容。
但從隱約捕捉到的口音來判斷,這些人明顯不是北境的土著。
北境人說話硬、尾音短,帶著些北地的粗獷。
而這幾個人……
他們的語調軟、尾音往上飄,倒有點像楚歌前世的吳儂軟語。
楚歌側身讓到路邊,看著他們走過去。
那中年男人走得不快,目光在街邊的店鋪上掃來掃去,像是在尋找著什麼。
老者則緊跟在他身後,箱子的符文在日光下閃著淡淡的靈光。
楚歌一言不發,等他們走遠了,才從路邊出來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,那幾個人的背影已經消失在人群裡。
天劍城裡,怎麼會出現這種人……
“楚大哥?”
楚歌正思索間,脆生生的女聲從身後傳來。
他連忙轉過身,只見晏明正站在幾步之外,笑吟吟地看著他。
少女穿著一身淺綠色的衣裙,頭髮用一根玉簪挽著,手裡提著一個小竹籃,籃子裡裝著幾包藥草。
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剛遇到了什麼極為開心的事。
“晏姑娘?”楚歌有些意外,“你怎麼在這兒?”
“我來買藥材呀。”
“跟楚大哥你一樣~”
晏明看了眼楚歌手裡,笑嘻嘻地揚了揚自己的竹籃:“青陽伯伯閉關前給了我一張方子,讓我自己學著煉煉看。”
“我試了幾次,感覺都不太行……這次來買點好的材料回去再試試,一定成!”
新手丹師在遇到挫折時,總會忍不住從藥材、丹爐、甚至藥方上找問題,就是不怎麼找自己的問題。
就好像前世藍星上的那些遊戲高玩,總覺得自己的外設不夠用一樣。
當然,楚歌現在的情商已是突飛猛進,不會將這種話脫口而出了。
他看了一眼晏明籃子裡的藥包。
紙包上都貼好了標籤,字跡清秀娟麗,很明顯是晏明自己的手筆。
“晏姑娘……你還在學煉丹?”
這也是楚歌有些意外的點。
說實話,丹道是一條有些枯燥的道路——尤其在初通門道,能從中獲得探索的快感之前。
照理說,晏明身為城主千金,是沒道理突然對這麼一條道路燃起興趣的。
而她竟然能堅持這麼久,完全不像是三分鐘熱度……
到底是為什麼呢?
“嗯。”晏明點了點頭,有點不好意思,“青陽伯伯說我是冰靈根,天生控火就不太容易。”
“但……我相信多練練,總能找到感覺的!”
怕被楚歌誤會了什麼一般,少女連忙解釋道:“青陽伯伯可是說,我的悟性很不錯呢!”
楚歌看著少女,想起了第一次見她的樣子。
那時候她女扮男裝,被幾個匪徒綁著,臉上全是灰,眼睛卻很明亮。
和現在一樣,充滿了朝氣。
能夠將她從玄陰絕脈的宿命中解救出來……
真是太好了。
“對了,你最近修行怎麼樣?”
楚歌突然想到此事,便問了一句。
要知道冰屬天靈根,本來就是萬里挑一的資質,只是被寒毒壓制了太多年,晏明的修為才會停滯不前。
眼下寒毒盡祛,理應是一日千里才對。
晏明的眼睛更亮了。
少女將頭一歪,笑得極為明媚:“楚大哥,我快到煉氣七層了!”
“就差一點點了……可能再過幾天,就能突破啦!”
“別看我這樣,想當初,我也是被稱為修行天才的哦~”
楚歌愣了一下。
煉氣七層?!
不兒,她治好玄陰絕脈才多久?
這速度,甚至比自己那幾個妖孽徒弟,都快了一些啊!
他想起了當初替她把脈時,對方體內那股被壓抑了十幾年的靈力。
如今再感受少女的氣息,確實像是解凍的春水般,奔湧得又快又急。
可再快,也不至於快到這種程度吧?
紅袖已經修行得夠刻苦、夠努力了,晏姑娘她甚至還在兼修丹道……
莫不是在拼命?!
楚歌看著晏明那張帶著笑的臉,心裡忽然湧起一個難以按下的疑問。
修行也好,煉丹也罷,晏姑娘把自己弄得這麼累,究竟是為什麼?
她是城主府的大小姐,不缺靈石、不缺功法,更不缺丹藥。
她完全可以慢慢來,不著急。
可……她沒有。
她好像是在追趕什麼一般。
到底是什麼呢?
楚歌張了張嘴想問,話到嘴邊,卻又咽回去了。
畢竟是對方的私事,如果她不說,他就不該問。
“天靈根果然不一樣。”
楚歌說。
晏明搖了搖頭,很認真地說:“不是天靈根的事。”
“是我以前耽誤太久了,現在身體好了,就想多練練。不然……”
她頓了頓,沒有把話說完。
楚歌也不追問。
想說的時候,都會說的。
他抬起頭,看了晏明一眼。
少女低著頭,手指在竹籃的提手上輕輕摩挲。
她的手指很細,指甲修剪得整齊,指尖有淡淡的藥漬。
“丹道的事,別急。”楚歌說,“控火是水磨工夫,急了也沒用。”
“你就聽青陽前輩的,先把手上的方子練熟,再慢慢試新的。”
晏明抬起頭,看著他:“楚大哥,你當初學煉丹的時候,難不難?”
楚歌想了想,堅定地點了點頭。
“難。煉一爐炸一爐,炸到後面,我都不敢在屋裡煉了。”
這些自然都是來源於前身的記憶。
“嗤~”
晏明笑得眉眼彎彎:“那楚大哥你比我厲害多了。我炸了三爐就不敢再試了,跑去買藥材,都怕人家認出來。”
“多炸幾爐就習慣了。”
楚歌一本正經道:“丹師都是炸出來的。”
晏明笑得更開心了。
她笑著笑著,忽然收了笑容,看著楚歌。
“怎麼了?”
楚歌有些疑惑地問道。
“沒什麼。”
晏明搖了搖頭,低下頭看著籃子裡的藥包:“就是……我突然又覺得,楚大哥你人真好。”
“真的,不管過多久、不管什麼時候……”
“你總是這麼好。”
楚歌愣了一下,沒接話。
少女的話語和心事一樣熾烈,他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應。
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,熙熙攘攘。
有挑著擔子賣靈果的小販,有牽著靈獸的修士,還有抱著孩子討價還價的婦人。
喧鬧聲從四面八方湧過來,把兩個人圍在中間。
晏明站了一會兒,笑嘻嘻地抬起頭:“楚大哥,那我先回去了~還要煉藥呢!”
“嗯。”
楚歌點了點頭,“路上小心。”
晏明應了一聲,轉身走了。
她走得不快,淺綠色的衣裙在人群裡很顯眼。
走了幾步,她停下來,回頭看了楚歌一眼,又笑了笑。
楚歌站在路邊,看著她走遠。
直到那抹淺綠色被人群吞沒,他才轉身朝正氣盟的方向走去。
晏明走過街角,拐進一條人少的巷子,腳步慢了下來。
她低著頭,看著手裡的竹籃,手指在提手上輕輕摩挲。
竹籃是前幾天在坊市買的,花了她三塊靈石。
她本來想買個更便宜的,但那個便宜的顏色不好看。
她又想起了楚歌剛才說的那句話。
“多炸幾爐就習慣了。”
楚大哥說話還是這麼風趣。
少女笑了一下,嘴角彎彎的。
但笑著笑著,她的眼眶就有點紅了。
她沒告訴他,自己為什麼這麼拼命修煉。
為什麼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打坐,為什麼練完功還要學煉丹,為什麼……
把自己弄得這麼累。
她沒告訴他,是因為不知道怎麼開口。
說我想幫助你,我想站到你身邊?
這些話未免太輕。
說她害怕,害怕哪一天楚大哥像這次斷龍崖一樣出了什麼事,自己又是什麼都做不了,只能站在旁邊看著?
這些話又未免太重了。
晏明站在巷子裡靠著牆,看著頭頂那一小片天。
天很藍,雲很白,有幾隻鳥從上面掠過去。
她吸了吸鼻子,把眼淚逼了回去。
“加油。”
她小聲對自己說:“快了。”
少女站直身體,拍了拍裙襬上的灰,朝城主府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