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2章 拙劣的埋伏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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夕陽的餘暉被連綿的山脊切割得支離破碎,最後一點溫度也被山谷間呼嘯的狂風吞噬殆盡。

黑風口,名副其實。

山口狹長,兩側是刀削斧劈般的峭壁,風從這唯一的豁口灌進來,發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嘯,刮在人臉上,像是無數把小刀子在來回切割。

“特勤大人,咱們一口氣衝過去吧!”烏日圖裹緊了身上破舊的皮襖,甕聲甕氣地說道,“這鬼地方,多待一刻都瘮得慌。而且,咱們的糧食不多了,耽擱一天,就得多餓一天肚子。”

他的話代表了所有青湖部殘兵的心聲。他們歸心似箭,恨不得肋生雙翅,立刻飛回那片水草豐美的故鄉。

然而,走在最前方的林玄卻勒住了馬韁,抬手示意隊伍停下。他環顧了一下四周,目光在兩側幽深的山林裡停留了片刻,然後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下令。

“就地紮營。”

什麼?
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阿莎雅催馬上前,壓低聲音,語氣裡滿是焦急和不解:“巴雅爾!你瘋了?在這種地方紮營?萬一夜裡有狼群怎麼辦?我們為什麼不趁著天黑前衝過去?”

林玄瞥了她一眼,臉上沒什麼表情,只是淡淡地吐出幾個字:“傳令下去。”

說完,他便自顧自地翻身下馬,開始拾掇乾柴,準備生火,那閒適的模樣,彷彿不是在危機四伏的荒野,而是在自家的後花園裡散步。

阿莎雅看著他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,氣得牙癢癢,卻又無可奈何。這個男人一旦做出決定,十頭牛都拉不回來。她只能恨恨地跺了跺腳,轉身去傳達這道在她看來愚蠢至極的命令。

營地很快就紮了起來。兩千多人圍著十幾堆篝火,火光映著一張張疲憊而困惑的臉。風聲依舊淒厲,但跳躍的火焰和逐漸瀰漫開的肉乾香氣,總算驅散了些許寒意和恐懼。

林玄將一塊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乾丟進嘴裡,慢悠悠地嚼著。他忽然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油漬,對身旁的阿莎雅說道:“走,陪我進山一趟。”

“進山?現在?”阿莎雅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,“天都快黑了,進山幹什麼?”

“嘴饞了。”林玄的理由簡單粗暴,“天天吃肉乾,嘴裡都快淡出鳥了。去看看能不能打只兔子或者山雞,換換口味。”

這個藉口拙劣得讓阿莎-雅想笑,可看著林玄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,她又笑不出來。她知道,這個男人絕不是為了口腹之慾,在這種時候冒著風險進山的人。

他一定有別的目的。

“好。”阿莎雅沒有再問,她拿起自己的彎刀,默默地跟在了林玄身後。

兩人一前一後,很快就消失在了昏暗的山林裡。

山路崎嶇,林木森森。越往裡走,風聲越小,四周靜得可怕,只能聽到兩人踩在枯枝敗葉上發出的“沙沙”聲。

阿莎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手始終緊緊握著刀柄。

突然,走在前面的林玄停下了腳步,並對她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。

阿莎雅立刻屏住了呼吸,順著林玄的目光望去。只見在前方不遠處的一處山坳裡,隱隱約約有微弱的火光在閃動。

有人!

林玄的身形壓得極低,像一隻靈貓,悄無聲息地摸了過去。阿莎雅緊隨其後。

兩人匍匐在一塊巨石後面,小心翼翼地探出頭。

山坳裡,密密麻麻地潛伏著上千名士兵!他們身上穿著的,赫然是大乾的制式軍服!

阿莎雅的瞳孔驟然收縮,一股怒火直衝頭頂。

乾人!他們竟然在這裡設下了埋伏!

是了,他們剛剛在靖北城下讓乾軍吃了那麼大的虧,乾軍會派兵追殺報復,合情合理!

這個巴雅爾,他難道早就料到了?所以才執意要在山口外紮營?

就在阿莎雅心念電轉之際,一陣壓抑的咒罵聲從山坳裡傳來,那聲音有些耳熟。

“媽的,這鬼天氣,凍死老子了!那幫青湖部的廢物怎麼還不來?難道他們不走了?”

另一個聲音勸道:“鐵木大人,稍安勿躁。那幫窮鬼餓得眼睛都綠了,肯定急著回家,今晚必過黑風口。咱們再忍忍,等他們進了口袋,就是咱們收網的時候了!”

鐵木?!

聽到這個名字,阿莎-雅渾身一震,眼中的怒火瞬間變成了冰冷的殺意。

她死死盯著那個正圍著一小撮火堆搓手的將領,那張臉,正是赤那的堂弟,那個被林玄兩根手指夾斷了刀的鐵狼部百夫長!

不是乾人!是他們!是赤那的人!

這個陰險的女人!她表面上放我們離開,背地裡卻派人偽裝成乾軍,在這裡設下絕戶計!她要將青湖部趕盡殺絕!

“我要殺了這個雜碎!”阿莎雅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,她抽出彎刀,就要衝出去。

一隻手,如同鐵鉗般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
是林玄。

“兩千多人,重甲利刃,以逸待勞。”林玄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,“我們兩個衝上去,是想給他們加餐嗎?”

阿莎雅猛地回頭,對上林玄那雙平靜得可怕的眼睛,滿腔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,瞬間熄滅。

是啊,對方有兩千精銳,而他們只有兩個人。衝出去,除了送死,沒有任何意義。

她看著林玄那張在昏暗光線下看不清表情的臉,一個更讓她心驚的念頭冒了出來。

這個男人,他停下紮營,不是因為他猜到有埋伏。

而是他從一開始,就知道有埋伏!

……

山下的青湖部營地,篝火燒得正旺。

不知是誰起了個頭,一首蒼涼古老的草原歌謠,從一個角落裡響起,然後像是會傳染一樣,很快就匯成了一股雄渾的合唱。

歌聲穿透了淒厲的風嘯,飄向遠方,飄向他們日思夜想的家鄉。

烤肉的香氣,混雜著劣質馬奶酒的酸味,在營地裡肆意瀰漫。這些剛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漢子們,彷彿要將所有的壓抑和恐懼,都在這個夜晚宣洩出去。

而在半山腰的山坳裡,氣氛卻截然相反。

鐵木狠狠地將一塊又乾又硬的肉乾摔在地上,臉色鐵青。

山下那歡快的歌聲和誘人的肉香,像是一隻只無形的手,反覆抽打著他的臉。

“這幫該死的蠢貨!”他低聲咆哮著,聲音裡滿是壓抑不住的暴躁,“死到臨頭了,還有心情唱歌喝酒!他們把這裡當成什麼地方了?遊山玩水嗎?”

一名親衛湊了上來,小心翼翼地說道:“大人,風越來越大了,看樣子,今晚要下大雪。兄弟們都凍得夠嗆,要不……咱們先撤回後方避一避?”

“撤?”鐵木猛地回頭,眼神兇狠得像一頭餓狼,“軍令狀是我立的!不提著巴雅爾的人頭回去見大帥,我這張臉往哪擱?誰敢再說一個‘撤’字,我就先擰下他的腦袋!”

那親衛嚇得脖子一縮,不敢再言語。

山坳裡再次陷入死寂,只剩下風聲和牙齒打顫的聲音。每一個鐵狼衛都蜷縮在避風處,用怨毒的目光,盯著山下那片溫暖光明的營地。

他們想不通,為什麼自己要在這裡喝著西北風,像狗一樣埋伏著,而那群本該是獵物的傢伙,卻在下面大吃大喝,快活得像是在過節。

這一等,就是一天一夜。

第二天,太陽懶洋洋地升起,又懶洋洋地落下。山下的青湖部依舊沒有半點拔營的意思。他們吃了睡,睡了吃,甚至還有人拿出了珍藏的馬頭琴,在營地裡拉起了悠揚的曲子。

而山上的鐵狼衛,已經快到崩潰的邊緣。

寒冷和飢餓,像兩條毒蛇,不斷啃噬著他們的體力和意志。許多人已經凍得手腳麻木,連刀都快握不住了。

就在這時,一名負責警戒的斥候連滾帶爬地跑了回來,臉上帶著興奮。

“大人!大人!那……那個巴雅爾,他又進山了!”

山坳裡頓時一陣騷動。

所有人都來了精神,像是一群瀕死的野狼,嗅到了血腥味。

鐵木的眼中也爆發出駭人的精光,他一把抓起自己的彎刀,舔了舔乾裂的嘴唇。“來了!魚兒終於上鉤了!所有人,打起精神來!準備收網!”

兩千多名伏兵,悄無聲息地張開了死亡的口袋。

他們看見了,那個扛著門板大刀的男人,帶著幾個親衛,正優哉遊哉地追著一頭受驚的灰狼,不緊不慢地朝著他們的伏擊圈靠近。

近了,更近了!

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,握著兵器的手心裡全是冷汗。

一百步……八十步……五十步!

只要他再往前走幾步,就會踏入箭矢的覆蓋範圍!

然而,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,那個男人,突然停下了腳步。他似乎是嫌追狼太累,一刀將旁邊竄出來的幾隻肥碩的雪鹿砍翻在地,然後……然後他竟然讓手下人就地拾柴,生火,開始處理那幾只雪鹿!

山坳裡的鐵狼衛們,全都看傻了。

很快,一股比昨晚濃郁十倍的烤肉香氣,順著風,直往他們的鼻子裡鑽。

那滋滋作響的烤鹿腿,那金黃油亮的脆皮,那撒上鹽巴後散發出的致命香氣……

“咕咚。”

不知是誰,先忍不住嚥了一口口水。

緊接著,此起彼伏的吞嚥聲,在死寂的山坳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
“他媽的!”一個年輕計程車兵再也忍不住了,他猛地站起身,紅著眼睛低吼,“他在耍我們!他就是在故意耍我們!”

“閉嘴!”鐵木厲聲喝道。

“我不!”那士兵的情緒徹底失控了,“頭兒!我們是鐵狼部的勇士,不是在這裡挨凍受餓的傻子!這鬼任務,老子不幹了!”

他說著,竟然真的轉身要走。

“找死!”

鐵木眼中殺機一閃,身影快如鬼魅,瞬間出現在那士兵身後。

“咔嚓!”

一聲脆響。

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,鐵木徒手擰斷了那名士兵的脖子。

他隨手將屍體丟在雪地裡,環視著一張張煞白的臉,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。

“大帥的命令,是絕對的。誰再敢動搖軍心,這就是下場。”

恐懼,如同瘟疫般蔓延開來。

再也沒有人敢說話了。

鐵木看著山下那幾個吃飽喝足,扛著剩下的鹿肉,心滿意足地打著飽嗝返回營地的身影,牙齒咬得咯咯作響。

他不知道的是,在返回營地的路上,烏日圖正滿臉崇拜地看著林玄。

“特勤大人,您真是神了!您怎麼知道他們就藏在那兒?”

林玄將一塊鹿肉塞進嘴裡,含糊不清地說道:“鷹,要想抓到兔子,就必須熬。熬到兔子筋疲力盡,熬到兔子自己犯錯。我們現在,就是在熬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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