$1 虎破官威,書聲朗朗(1 / 1)
黑山縣,物資局局長辦公室,上午 9:00。
處暑天,新涼直萬金。
但這幾天的黑山縣物資局,氣氛卻比酷暑還讓人煎熬。
齊偉民坐在那個寬大的老闆椅上,手裡的茶杯蓋子敲得叮噹響。
那隻被徐軍捏傷的食指還纏著厚厚的紗布,時不時鑽心地疼。
“那批玻璃瓶……真是省裡直接發的?”
齊偉民陰沉著臉問。
站在對面的小舅子嚇得直哆嗦:
“姐夫,查清楚了。是哈爾濱第一玻璃廠的車,拿著省輕工廳的批條。咱們的人根本不敢攔啊。”
齊偉民狠狠地把茶杯摔在地上:
“媽的!這個徐軍到底什麼來頭?一個鄉鎮個體戶,能通天?”
他正想著怎麼再找個理由,比如查稅、查消防來整死獵風者。
“咣噹!”
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。
不是他的下屬,而是四個穿著深藍色中山裝、胸口彆著徽章的陌生人。
為首的一箇中年人,一臉嚴肅,手裡夾著個黑皮公文包。
“你是齊偉民?”中年人冷冷地問。
“我是。你們是哪個單位的?懂不懂規矩?”齊偉民還在擺譜。
中年人掏出一張工作證,在他面前晃了一下:
“省紀委、省外貿廳聯合調查組。”
“齊偉民,有人實名舉報你利用職權,惡意阻斷出口創匯企業的原材料供應,嚴重破壞全省外貿大局,並涉嫌生活作風問題和索賄。”
“跟我們走一趟吧。有些問題,需要你交代清楚。”
“什麼?!省裡?!”
齊偉民那張油光滿面的臉瞬間變成了死灰色。
在這個年代,破壞創匯那是重罪,那是跟國家政策對著幹。
他腿一軟,直接癱倒在椅子上。
那根纏著紗布的手指頭顫抖著,卻再也指不起來人了。
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回了靠山屯。
獵風者工廠,財務室。
白靈接完縣裡的電話,放下聽筒,捂著嘴哭了出來。
不過這次是喜極而泣。
“徐總!徐總!”
她衝進徐軍的辦公室,語無倫次:
“抓起來了!齊偉民被帶走了!物資局來了新領導,剛才打電話來道歉,說咱們的指標恢復了,玻璃瓶和紙箱馬上就送來!”
徐軍正在擦拭那把獵槍,聞言只是淡淡一笑,把槍掛回牆上:
“意料之中。”
“在這個節骨眼上,誰敢擋著國家賺外匯,誰就是螳臂當車。”
“白靈,去醫院告訴你爸一聲,讓他老人家把心放肚子裡,好好養病。過兩天我接他出院喝慶功酒。”
日子一晃,這就到了八月底。
那場風波就像一場陣雨,來得急去得也快。
靠山屯迎來了比賺錢更重要的大事,小學開學。
八月三十一日晚上。
徐家東屋的炕頭上,燈火通明。
李蘭香正在給徐春縫書包帶子。雖然書包是新的,但她怕不結實,特意用納鞋底的線又走了一遍。
徐春跪在炕桌前,神情莊重得像是在舉行什麼儀式。
桌上擺著徐軍從縣新華書店買回來的新文具:
一個印著《黑貓警長》圖案的鐵皮鉛筆盒。
兩支削得尖尖的中華牌鉛筆。
一塊帶著香味的橡皮(那是徐春聞過最好聞的味道)。
還有一個用舊掛曆紙包好書皮的作業本。
“春兒,記住了啊。”
徐軍盤著腿坐在旁邊,抽著旱菸:
“到了學校,要聽秀芹老師的話。你是大姐姐,要照顧著點小雪兒。”
“還有,要是有人因為你是……因為你是咱們家領養的就欺負你,你也別怕。告訴你爸,爸去收拾他。”
徐春把鉛筆盒啪嗒一聲蓋上,緊緊抱在懷裡。
她抬起頭,那雙曾經充滿恐懼的大眼睛,現在亮晶晶的:
“爸,我不怕。我現在有家,有書包,我不比任何人差。”
這一聲自然的爸,把徐軍叫得心頭一顫。
他別過頭,假裝揉眼睛:
“這煙,咋這麼燻眼睛呢。”
九月一日。
秋高氣爽,萬里無雲。
村西頭,那座嶄新的二層紅磚教學樓,在陽光下紅得耀眼。
操場已經鋪上了平整的水泥,中間豎起了一根筆直的旗杆。
全村老少都來了。
甚至連地裡的活都停了。大夥兒圍在鐵柵欄外面,看著自家的娃揹著書包走進那座“宮殿”。
“升國旗!奏國歌!”
秀芹老師穿著一件白襯衫,站在旗杆下,聲音洪亮。
雖然沒有音響,但那是全校一百多個孩子稚嫩卻嘹亮的歌聲:
“起來!不願做奴隸的人們……”
徐軍站在圍觀的人群最前面。
他看著徐春穿著那套藍白相間的校服,作為一年級新生代表,站在隊伍的最前列。
她的小胸脯挺得高高的,右手高高舉過頭頂,行著一個還不太標準的少先隊隊禮。
那面鮮豔的五星紅旗,在風中獵獵作響,緩緩升起。
“軍子,那丫頭……真像樣。”
二愣子站在徐軍身邊,抱著那個還沒滿月的兒子,感嘆道:
“誰能想到,幾個月前她還是個在垃圾堆裡撿食兒的叫花子?現在看著,跟城裡孩子沒兩樣。”
徐軍看著徐春那張紅撲撲的小臉,看著她大聲跟讀誓詞的樣子。
他突然覺得,自己這幾個月來,跟流氓打架、跟官僚鬥法、跟日本人周旋,所有的辛苦,都在這一刻值了。
“二愣子。”
徐軍從兜裡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,分給周圍看熱鬧的孩子們:
“這才是咱們最大的產業。”
“咱們賣野菜,賣松茸,那是為了現在能吃飽飯。”
“但把這幫孩子供出來,那是為了咱們靠山屯的根,以後能扎到北京,扎到上海,扎到全世界去。”
升旗儀式結束。
孩子們進教室上課了。
朗朗的讀書聲,穿過窗戶,飄蕩在靠山屯的上空。
“a、o、e……”
“一去二三里,煙村四五家……”
徐軍聽了一會兒,直到那讀書聲刻進心裡,才依依不捨地轉身。
“走!幹活去!”
徐軍大手一揮:
“地裡的苞米要黃了,山上的五味子也紅了。咱們得趕緊準備秋收。”
“今年的收成,肯定比往年都好!”
中午。
徐軍沒有回家吃飯,而是直接去了後山的參園。
李蘭香挎著籃子來送飯。
籃子裡是剛蒸出來的黏豆包,還有一盆燉豆角,裡面放了切得厚厚的大油片。
兩口子坐在地頭的壟溝上。
風吹過,松濤陣陣。
“軍子,白靈她爸出院了,說是晚上想請咱們去家裡吃飯,謝謝你。”李蘭香給徐軍剝了頭蒜。
“去。老爺子是好人,這頓酒得喝。”
徐軍咬了一口黏豆包,那是用大黃米麵做的,又黏又甜,那是豐收的味道。
“對了,徐亮來信了。”
徐軍從兜裡掏出一封信:
“那小子說,他在北京又聯絡了幾個教授,說是對咱們這種林下經濟很感興趣,想把咱們這當成實驗基地。”
“蘭香,你看,咱們的路,越走越寬了。”
李蘭香看著自家男人那張被太陽曬得黑紅的臉,笑著幫他擦了擦汗:
“我不管路寬不寬。我就知道,只要跟著你,這就好日子。”
遠處,一群大雁排成人字形,向著南方飛去。
秋天真的來了。
這是靠山屯最忙碌,也是最充滿希望的季節。
徐軍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看著那漫山遍野即將成熟的果實,彷彿看見了無數的金元寶在向他招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