$1 霜染層林萬山紅(1 / 1)
靠山屯,後山野狼溝。
秋分到,蛋兒俏。
一場秋霜過後,長白山徹底換了裝。
紅的是楓葉,黃的是樺樹,綠的是紅松,紫的是灌木。這就叫五花山,美得讓人挪不開眼。
但在靠山屯人的眼裡,這滿山的顏色不是風景,那是熟透了的錢。
學校放了農忙假(80年代農村特有的假期,讓孩子回家幫著收地)。
徐軍揹著大揹簍,腰裡彆著鐮刀,領著全家老小進了山。
就連李蘭香也換上了耐磨的厚布衣裳,頭上包著藍頭巾。徐春和小雪兒一人挎著個小竹籃,像兩隻快樂的小兔子,在鋪滿落葉的林子裡蹦躂。
“都看準了啊!”
徐軍指著纏繞在樹幹上的一根根藤條:
“這就叫五味子。現在正是紅透的時候,藥勁最足。採的時候輕點,別把藤給拽斷了,明年還指著它結呢。”
只見那藤條上,掛滿了一串串紅瑪瑙似的果實。
在陽光的照射下,晶瑩剔透,紅得像火。
這東西是名貴中藥,五種味道(酸苦甘辛鹹)俱全,收購站給的價格很高,是村民們秋天最重要的一筆外快。
徐春是個幹活的好手。
她不像小雪兒那樣貪玩,見到一串紅五味,也不急著摘,而是先觀察藤蔓的走向,然後踮起腳尖,小心翼翼地把整串果實剪下來,輕輕放進籃子裡。
“爸,你看這串,多大!”
徐春舉著一串足有三兩重的五味子,小臉上滿是汗珠和泥土,但笑得燦爛。
“好!這是果王!回家給你記一功!”徐軍誇道。
往山溝裡再走二里地,景色變了。
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郁的酸甜味。
這裡是野狼溝,陰冷潮溼,最適合山葡萄生長。
“哎呀媽呀!發財了!”
二愣子在前頭探路,突然大喊一聲:
“哥!你快來!這一大片全是葡萄!紫得都發黑了!”
徐軍趕過去一看,也是倒吸一口涼氣。
只見幾棵百年老榆樹上,密密麻麻地纏滿了手腕粗的葡萄藤。
一串串紫黑色的野生山葡萄,像珍珠瀑布一樣垂下來,沉甸甸地壓彎了枝頭。
這野葡萄雖然顆粒小,皮厚,籽大,但那汁水是深紫色的,花青素含量極高,是釀酒的極品。
“摘!有多少摘多少!”
徐軍一聲令下。
小雪兒看著那誘人的紫葡萄,饞得直流口水。她趁大人不注意,偷偷摘了一顆,塞進嘴裡。
“滋!”
牙齒剛咬破皮,一股鑽心的酸勁兒直衝大腦。
“酸!酸死我了!”
小雪兒那張小臉瞬間皺成了個包子,五官都擠在了一起,酸得直跺腳,眼淚都出來了。
“哈哈哈哈!”
全家人看著她那滑稽樣,笑得直不起腰。李蘭香趕緊給她塞了塊糖:
“傻丫頭,這山葡萄不能生吃,那是用來釀酒的!”
這一天,收穫頗豐。
五味子採了三百多斤,山葡萄更是裝滿了十個大麻袋,得用手扶拖拉機往回拉。
回到工廠大院,天這就黑了。
大家夥兒的手都被葡萄汁染成了深紫色,怎麼洗都洗不掉。
“這叫豐收紫,是勳章。”
徐軍看著那一雙雙紫手,樂呵呵地說。
晚飯後,徐家大院燈火通明。
今晚不睡覺,要連夜把這些山葡萄處理了。不然捂一宿就該發熱壞了。
徐軍找來了家裡的大水缸,刷得乾乾淨淨,用開水燙過殺菌。
李蘭香帶著徐春和小雪兒負責把葡萄從梗上摘下來,壞的、爛的堅決不要。
徐軍和二愣子則負責最關鍵的一步破碎。
“都洗乾淨腳了嗎?”
徐軍問。
“洗了!打了三遍肥皂,用絲瓜瓤搓得通紅!”二愣子把腳丫子伸出來展示。
在那個沒有破碎機的年代,量太大了,手捏不過來,最傳統、也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腳踩。
當然,要隔著乾淨的塑膠布或者直接踩(如果講究自然發酵的話)。徐軍還是講衛生的,讓二愣子穿上了嶄新的雨靴(專門買的,沒下過地)。
“噗嗤、噗嗤——”
二愣子站在大木盆裡,踩得那叫一個歡實。
紫色的葡萄汁四濺,空氣裡瞬間充滿了濃烈的果香。
破碎好的葡萄漿,連皮帶籽倒進大缸裡。
徐軍按照比例,一層葡萄一層冰糖。
“這山葡萄酸度大,得多放糖。三分葡萄一分糖,釀出來的酒才掛杯,好喝。”
最後,用塑膠布把缸口封死,纏上幾圈膠皮帶。
“齊活!”
徐軍拍了拍大缸:
“放到陰涼地兒發酵一個月。等到了過年,咱們就能喝上紅酒了!這玩意兒軟化血管,美容養顏,到時候給你嬸多喝點。”
忙活完釀酒,肚子也咕咕叫了。
李蘭香端上來一大盆剛出鍋的煮玉米。
這是地裡剛掰下來的黏苞米,皮還沒幹呢。
不用什麼佐料,就用清水煮。
一揭開鍋蓋,那股子特有的玉米清香,混著蒸汽,能把人的魂兒勾走。
徐春拿起一穗,燙得在兩隻手裡倒來倒去,吹著氣咬一口。
黏、糯、甜、香。
牙齒被黏住的感覺,讓人覺得無比踏實。
徐軍坐在門檻上,啃著玉米,看著院子裡那幾口封好的大缸,還有牆根底下晾曬的一匾匾紅五味子。
“軍哥,這葡萄這麼多,咱們自己喝得完嗎?”李蘭香問。
徐軍吐出一口玉米鬚子,眼神閃亮:
“喝不完。我在想,這山葡萄漫山遍野都是,沒人要。咱們要是能建個葡萄酒廠……”
“咱們這就不是簡單的賣原料了,而是賣產品。給它貼上商標,裝進漂亮的玻璃瓶,這就是咱們靠山屯的拉菲。”
李蘭香雖然不知道啥是拉菲,但她信徐軍:
“行。你想幹啥就幹啥。反正這日子是越過越有滋味了。”
夜深了。
秋風起,窗戶紙微微震動。
徐軍給孩子們蓋好被子。
徐春雖然累了一天,但還是堅持拿出了作業本,藉著燈光寫日記。
徐軍湊過去看了一眼。
稚嫩的筆跡寫著:
“九月二十三日,秋分。今天我和爸爸去摘了五花山。山真好看,葡萄真酸,但心裡真甜。爸爸說,勞動最光榮。我想快點長大,幫爸爸釀最好的酒。”
徐軍的手輕輕顫抖了一下。
他摸了摸徐春的頭,沒說話,只是把檯燈稍微調亮了一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