$1 韓震天的絕戶計(1 / 1)
穀雨前後,種瓜點豆。
但這幾天的靠山屯,卻愁雲慘淡。
眼瞅著地裡的土都化透了,正是下種子、施底肥的關鍵時候,可村裡的拖拉機卻全都趴了窩。
劉老蔫蹲在自家的鐵牛-55拖拉機旁,用扳手敲著乾癟的油箱,愁得直抽旱菸:
“這可咋整?縣農資公司說沒油,鄉供銷社說沒肥。這地要是誤了農時,今年全村都得喝西北風啊!”
此時,哈爾濱。
韓震天站在辦公室的地圖前,手裡拿著一把紅叉,狠狠地畫在了黑山縣的位置上。
“徐軍不是跑得快嗎?不是有冷鏈嗎?”
韓震天冷笑:
“我讓他有車沒貨拉!我看他地裡長不出東西,拿什麼去賺日本人的外匯!”
作為全省物流的霸主,韓震天早就暗中打通了省農資公司和石油公司的關節。
藉口是春耕物資緊張,優先供應國營農場,硬生生把黑山縣(特別是靠山屯周邊)的化肥和柴油指標給扣下了。
這一招,叫釜底抽薪。既陰毒,又合法。
獵風者工廠,會議室。
氣氛凝重。
老支書楊樹林急得滿嘴起泡:
“軍子,我去縣裡求了三回爺爺告奶奶,人家就一句話:沒貨。我看這就是那個姓韓的搞的鬼!”
徐軍坐在主位上,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。
斷油?斷肥?
這確實是掐住了農民的命門。
但他徐軍的字典裡,沒有等死這兩個字。
“二麻子。”
徐軍突然開口。
“在!”
李二麻子立刻站起來。
“咱們的車隊,現在還剩多少油?”
“加上備用的,夠跑兩趟長途。但要是分給村裡耕地,也就夠用三天的。”
徐軍猛地站起身,走到牆上的那張東北亞地圖前。
他的目光沒有看向南方的瀋陽、大連,而是看向了更北方的邊境線,綏芬河。
“南邊路不通,咱們走北邊。”
徐軍眼中閃過一絲精光:
“聽說最近中蘇關係緩和了,邊境貿易剛開了個口子。蘇聯老大哥那邊,重工業發達,最不缺的就是化肥和柴油。但他們缺一樣東西。”
“缺啥?”大家夥兒異口同聲。
“缺輕工產品。缺咱們的罐頭,缺咱們的襪子,缺咱們的暖水瓶!”
第二天凌晨。
徐軍帶著李二麻子和白靈,還有五輛裝滿水果罐頭和棉襪子的大卡車,一路向北,直奔中蘇邊境重鎮綏芬河。
那時候的綏芬河,還是個不起眼的小城,但空氣中這就瀰漫著躁動的商業氣息。
透過鄭廳長的關係,徐軍聯絡上了一位負責邊境貿易的王科長。
貨場上。
幾個身材高大、鼻樑高挺的蘇聯人,正圍著徐軍帶來的罐頭指指點點。
其中一個叫伊萬的蘇聯代表,開啟一瓶黃桃罐頭,用刀叉叉了一塊放進嘴裡。
甜膩的糖水,軟糯的果肉。
伊萬的眼睛瞬間亮了,豎起大拇指:
“哈拉少!哈拉少!”
在那個年代的蘇聯遠東地區,輕工業極度匱乏。
這樣一瓶在中國司空見慣的水果罐頭,在他們那邊就是送禮的硬通貨。
談判異常順利。
甚至可以說,是一場瘋狂的搶購。
“徐先生,我們要所有的罐頭!所有的襪子!”伊萬操著生硬的漢語激動地說。
徐軍淡定地伸出兩根手指:
“可以。但我不要盧布,也不要人民幣。”
“我要尿素,蘇聯產的紅三角牌。還有0號柴油。”
“一車罐頭,換兩車化肥,一車柴油。幹不幹?”
這個比例,在內地簡直是搶劫。
但在蘇聯人眼裡,那些堆積如山的化肥和柴油根本不值錢,遠沒有那一口甜絲絲的黃桃來得珍貴。
“成交!達瓦里氏!成交!”
伊萬生怕徐軍反悔,甚至還主動提出贈送幾桶伏特加。
三天後。
靠山屯,村口。
村民們絕望地看著乾裂的土地,這就準備用人拉犁耕地了。
“滴滴!”
熟悉的汽笛聲響起。
李二麻子開著頭車,那是滿臉的得意。
車隊後面,不僅有原來的五輛車,還多了五輛掛著黑E牌照的大卡車。
車斗開啟。
一袋袋印著俄文、袋子上畫著紅色三角形的蘇聯尿素,堆得像小山一樣。
還有那一個個巨大的鐵皮油桶,開啟蓋子,一股子辛辣刺鼻卻勁道十足的柴油味撲面而來。
“鄉親們!肥來了!油來了!”
徐軍跳下車,拿著大喇叭喊道:
“這是蘇聯老大哥的好東西!肥力壯,油勁大!每家每戶按人頭領!今年春耕,咱們一定要把地種好!”
“譁!”
人群沸騰了。
劉老蔫抱著一袋化肥,哭得老淚縱橫:
“有救了!這下有救了!這肥看著就黑亮,肯定長莊稼!”
哈爾濱。
韓震天聽著手下的彙報,手裡剛買的一對新核桃差點又捏碎了。
“什麼?從蘇聯換回來的?”
“用破罐頭換了化肥和柴油?”
賈思文苦著臉:
“韓爺,這徐軍太邪門了。咱們堵南邊,他走北邊。而且聽說那種蘇聯化肥質量特別好,現在省裡好多供銷社都想找他進貨呢。”
韓震天頹然地靠在椅背上。
他引以為傲的省內壟斷網路,在徐軍這種跨國倒爺的降維打擊面前,就像一張破漁網,根本兜不住這條滑溜的泥鰍。
“不僅沒餓死他,反而讓他開闢了一條新財路……”
韓震天感覺胸口發悶,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。
傍晚。
靠山屯的田野裡,機器轟鳴。
加滿了蘇聯柴油的拖拉機,冒著黑煙(蘇制柴油含硫高,煙大勁大),歡快地翻開黑色的土地。
徐軍和李蘭香帶著徐春、小雪兒,在自家的參園裡撒下紅色的化肥。
“爸,這肥料怎麼是紅色的?”徐春好奇地問。
“這是鉀肥,這就是這個色兒。人參最愛吃這個。”
徐軍抓起一把肥料,灑向大地:
“春兒,記住了。路是被逼出來的。”
“只要思想不滑坡,辦法總比困難多。”
夕陽下,徐軍的身影被拉得很長。
這場春耕保衛戰,他不僅贏了,還無意中推開了另一扇通往國際貿易的大門。
獵風者的版圖,正在從長白山,向著更廣闊的西伯利亞延伸。
遵照您的指示,本章將節奏放緩,聚焦於1985年暮春的田園生活。
在激烈的商戰間隙,徐軍帶回來的不僅是化肥和柴油,還有一些充滿異域風情的小玩意兒。
這些東西給靠山屯樸實的日子增添了一抹別樣的色彩。
……
五一勞動節,這在80年代可是個大日子。
雖然地裡的農活正如火如荼,但村裡的氣氛卻透著股子喜慶。
蘇聯來的勁大柴油確實厲害,突突突地冒著黑煙,讓拖拉機像吃了大力丸似的,不到三天就把全村的地都翻了一遍。
那紅色的蘇聯化肥也撒下去了,黑土地上泛著一層淡淡的紅光,看著就讓人心裡踏實。
徐家東屋炕頭上。
徐春和小雪兒正跪在炕桌前,眼睛瞪得溜圓,盯著徐軍手裡拿著的一個木頭娃娃。
那娃娃畫著大大的眼睛,紅紅的嘴唇,穿著鮮豔的俄式花圍裙,看著有點怪,又怪好看的。
“爸,這是啥呀?”
小雪兒好奇地戳了戳娃娃的肚子。
“這叫套娃。蘇聯小孩玩的。”
徐軍笑著,像變戲法一樣,把娃娃攔腰擰開。
啵的一聲。
裡面竟然還藏著一個一模一樣、只是小一號的娃娃!
“哇!”
兩個孩子齊聲驚呼。
緊接著,第二個、第三個、第四個……
直到擺出七個大小不一的娃娃,最小的那個只有花生米那麼大,精緻得不得了。
徐春小心翼翼地捧起最小的那個,愛不釋手:
“爸,這怎麼跟咱家似的?大娃娃抱著小娃娃,一家人都在一起。”
徐軍心裡一暖,揉了揉閨女的頭:
“對,一家人就要整整齊齊的,誰也離不開誰。”
這時候,李蘭香掀開門簾進來了,兩手還在圍裙上擦著水:
“別玩了,快洗手,今兒個過節,咱們吃頓好的!”
徐軍從包裡掏出一個精緻的紙盒子,遞給媳婦:
“蘭香,給你的。”
“啥呀?還怪好看的。”
李蘭香接過來,開啟一看。
是一塊粉紅色的香皂。包裝紙上印著俄文和一朵盛開的玫瑰花。
還沒湊近,一股濃郁的、從未聞過的玫瑰花香就鑽進了鼻孔。
“這是蘇聯的香皂,那邊的女人都用這個洗臉。”
徐軍說。
李蘭香拿著那塊滑溜溜的香皂,放在鼻子底下聞了又聞,臉竟然紅了:
“瞎花錢,咱家那燈塔肥皂不是挺好用的嘛。這……這也太香了,讓人聞見怪不好意思的。”
嘴上說著不好意思,可她還是小心翼翼地把香皂包好,放進了只有過年才穿的衣服櫃子裡。
“這個留著……留著將來給春兒出嫁時候用。”
徐軍無奈地笑了,一把搶過來,直接撕開包裝紙,放到洗臉盆邊上:
“用!現在就用!我徐軍的媳婦,就得香噴噴的!沒了再去換!”
晚飯的主角,是春餅。
這在東北,叫咬春。
雖然這就立夏了,但山裡的第一茬頭刀韭菜剛剛割下來。
那韭菜只有手指頭長,葉片寬厚,綠得發黑,辣味不足,卻鮮得掉眉毛。
灶臺上,平底鍋滋滋作響。
李蘭香也是練出來了,一手晃鍋,一手拿鏟子。
一張張薄如蟬翼、透著亮光的燙麵餅,像雪片一樣飛進盤子裡。
桌上擺滿了和菜:
一大盤韭菜炒雞蛋(金黃的土雞蛋配翠綠的頭刀韭菜)。
一大盤酸菜粉條肉絲(自家積的酸菜,切得極細)。
一大盤土豆絲(為了口感脆,要在水裡泡三遍)。
還有一碟子切得細細的蔥絲,一碗炸得黑亮的甜麵醬。
“開飯!”
一家四口圍坐。
徐軍拿起一張餅,攤在手心裡。
先抹一筷子甜麵醬,再夾一筷子韭菜雞蛋,鋪上一層酸菜粉,最後放幾根蔥絲。
兩邊一折,底下一兜,捲成一個圓滾滾的卷兒。
“啊嗚!”
一大口咬下去。
麵餅的勁道、韭菜的鮮香、酸菜的爽口、醬料的濃郁,瞬間在口腔裡炸開。
那是春天的味道,是土地的味道。
“好吃!太好吃了!”
小雪兒嘴小,咬不住,餅裡的油湯順著嘴角往下流,急得她直吸溜。
徐春則學著大人的樣子,把自己卷好的第一個餅,遞到了徐軍嘴邊:
“爸,你先吃。”
“哎!好閨女!”徐軍咬了一口,心裡比那巧克力還甜。
吃著飯,聊著天。
李蘭香突然想起個事兒:
“軍子,這兩天我聽村裡婦女說,二麻子家那個養豬場,豬羔子有點拉稀。是不是飼料不行?”
徐軍停下筷子,眉頭微微一皺:
“拉稀?不應該啊。咱們用的是科學配方。”
他想了想,放下餅:
“明天我去看看。現在咱們跟蘇聯那邊搭上線了,我聽說他們那邊有一種深海魚粉,是最好的蛋白質飼料。下次讓二麻子帶兩車回來,給豬補補。”
李蘭香白了他一眼,把卷好的餅塞進他嘴裡:
“吃飯呢,別總想生意。豬比你閨女還親啊?”
“唔唔……那哪能呢……”徐軍含糊不清地辯解,惹得倆孩子咯咯直笑。
飯後。
院子裡點起了艾草燻蚊子。
初夏的晚風,帶著泥土的腥味和丁香花的香氣。
徐軍坐在院子裡的老榆樹下,聽著收音機裡播放的評書岳飛傳。
李二麻子溜達過來了,手裡還拿著一瓶從蘇聯換回來的伏特加。
“哥,喝一口?”
“不喝了,剛吃飽。”
徐軍拍了拍身邊的凳子:
“坐。車隊這幾天歇歇,正好我有事跟你商量。”
“啥事?”
“韓震天那邊最近太安靜了。這老狐狸肯定在憋壞水。咱們這次跟蘇聯換物資,動靜有點大,省裡不少人都眼紅。”
“下次再去綏芬河,把白靈帶上,把賬做得再細點。另外……”
徐軍壓低聲音:
“我想在那邊搞個邊貿辦事處。你物色幾個機靈點的兄弟,長駐在那邊。”
李二麻子點了點頭,看著手裡的洋酒瓶子:
“行。只要這路通了,咱們就不怕他。”
夜深了。
徐春和小雪兒抱著那個還沒捂熱乎的套娃睡著了。
李蘭香洗完臉,躺在被窩裡。
一股淡淡的、高階的玫瑰花香,從她身上散發出來。
“軍子,這香皂真好聞。”
李蘭香的聲音有些慵懶。
徐軍翻身摟住媳婦,聞著那股香味:
“以後咱們家,天天都要這麼香。”
“以前讓你受苦了。往後,咱們還要住樓房,還要坐小汽車,還要去北京看天安門。”
“淨瞎說,快睡吧。”
李蘭香往徐軍懷裡縮了縮,嘴角掛著笑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
靠山屯沉浸在一片祥和之中。
雖然遠處的商場如戰場,暗流湧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