$1 造假(1 / 1)
芒種忙,麥上場。
六月的東北,氣溫躥升得快,這就有了三十度的高溫。
綏芬河的貨場上,暴曬在烈日下的集裝箱散發著一股熱浪。但比天氣更讓人焦躁的,是蘇聯代表伊萬的怒火。
“騙子!都是騙子!”
身材魁梧的伊萬,此時臉紅脖子粗,手裡揮舞著一份俄文檢測報告,唾沫星子噴了李二麻子一臉:
“李!我們是朋友!我給你最好的化肥!你卻給我給我炸彈!”
李二麻子一邊擦臉,一邊陪著笑,心裡卻是懵的:
“伊萬兄弟,啥炸彈啊?咱們賣的是水果罐頭,又不是軍火……”
“就是罐頭!”
伊萬憤怒地踢了一腳旁邊的箱子:
“上一批運到烏蘇里斯克的兩車黃桃罐頭,有一半出現了胖聽!甚至在商店貨架上直接炸開了!”
“裡面的果肉是臭的!好幾個蘇聯孩子吃了拉肚子進了醫院!現在衛生部門要封殺所有的中國食品!”
“啥?臭的?”
李二麻子瞪大了眼睛。
獵風者的品控那是徐軍親自抓的,為了保鮮,甚至不惜成本用冷鏈運輸原料,怎麼可能臭?
“拿給我看看!”
一輛滿身塵土的吉普車急剎在貨場邊。
徐軍跳下車,臉色陰沉得嚇人。他接到李二麻子的加急電報,連夜開了八個小時車趕過來的。
伊萬冷哼一聲,扔過來一瓶所謂的壞罐頭。
徐軍接住,仔細端詳。
玻璃瓶是廣口的,商標紙是藍白相間的,上面印著獵風者三個大字,還有那標誌性的鷹頭LOGO。
乍一看,跟自家產品一模一樣。
但徐軍只看了一眼瓶蓋,眼神就冷了下來。
“伊萬,這不是我的貨。”
“藉口!”伊萬不信。
徐軍沒廢話,回身從自己的車裡拿出一瓶正品罐頭,兩瓶擺在一起:
“你看瓶蓋上的噴碼。”
“我們廠用的是進口噴碼機,日期是點狀的,摸上去有凹凸感。”
“而這一瓶……”
徐軍指著那瓶壞罐頭:
“日期是油墨印上去的,一擦就掉。還有這個商標紙,顏色偏暗,那是用劣質油墨印刷的。”
徐軍擰開那瓶壞罐頭。
“噗——”
一股令人作嘔的酸腐味瞬間瀰漫開來。裡面的黃桃肉稀爛發黑,顯然是用爛桃子加糖精勾兌的。
“這是李鬼。”
徐軍把壞罐頭重重地頓在桌子上:
“有人在造假。不僅是想賺黑心錢,更是想砸了我徐軍的飯碗,斷了中蘇貿易這條路。”
伊萬雖然聽不懂李鬼是什麼意思,但看著兩瓶罐頭的明顯差異,火氣消了一半:
“徐,你是說……有人陷害你?”
哈爾濱,天震商貿大廈。
冷氣開得很足。
韓震天正愜意地躺在老闆椅上,聽著賈思文的彙報。
“韓爺,成了。”
賈思文一臉奸笑:
“咱們在阿城那個廢棄醬油廠搞的分廠,這半個月出了五千箱獵風者罐頭。成本只有正品的五分之一。”
“這批貨透過咱們的渠道,混進了去蘇聯的專列裡。聽說蘇聯那邊這就炸鍋了,還要向外貿廳投訴徐軍。”
韓震天滿意地轉動著核桃:
“好。這就叫借刀殺人。”
“徐軍不是搞品牌嗎?我就把他的牌子搞臭。等蘇聯人對他徹底失望了,咱們天震商貿再以救世主的身份出現,接管這條貿易線。”
“這就叫商業智慧。”
綏芬河,小旅館。
徐軍一夜沒睡。
屋裡煙霧繚繞。
“哥,查到了。”
李二麻子推門進來,眼珠子通紅,顯然也是熬了一宿:
“我找了幾個倒爺打聽。這批假貨是從哈爾濱發過來的,走的是鐵路零擔。發貨人填的是個假名,但裝車地點在阿城。”
徐軍掐滅菸頭,站起身,走到窗前看著北方的天空:
“阿城……那是韓震天的老巢。”
“這老狐狸,這是要絕我的後路啊。”
“光證明咱們是清白的沒用,只要市場上還有假貨,蘇聯人就不敢買。咱們必須得抓現行。”
“二麻子,你去辦件事。”
徐軍回頭,眼神銳利:
“放出口風去。就說獵風者因為質量問題被蘇聯退貨,資金鍊斷了,急需拋售一批原材料。”
“咱們庫裡不是還有二十噸做罐頭用的馬口鐵蓋子嗎?那是緊俏貨。”
“韓震天在造假,他最缺的就是這種正規包裝材料。一旦他咬鉤,咱們就能順藤摸瓜找到他的黑窩點。”
三天後。
哈爾濱阿城區,一個偏僻的廢棄倉庫。
夜色深沉。
一輛大卡車停在倉庫門口。
車上裝的正是徐軍拋售的馬口鐵瓶蓋。
賈思文帶著幾個人,鬼鬼祟祟地驗貨。
“沒錯,是徐軍廠裡的正品蓋子。”
賈思文得意洋洋:
“這傻帽,都要破產了還在賣廢品。有了這批正品蓋子,咱們的假罐頭就更真了!神仙也認不出來!”
就在他們準備卸貨的時候。
“轟!”
倉庫的大門突然被撞開。
數道強光手電從四面八方射來,將這群人照得無處遁形。
“別動!警察!”
鄭廳長親自帶隊,幾十名全副武裝的刑警從黑暗中衝了出來。
而在警察身後,徐軍舉著相機,對著那一箱箱剛生產出來的假罐頭、爛水果,還有賈思文那張驚恐的臉,瘋狂按動快門。
“咔嚓!咔嚓!”
閃光燈像一道道閃電,撕開了韓震天精心編織的黑幕。
倉庫裡,惡臭撲鼻。
地上堆滿了從垃圾堆裡收來的爛桃子、爛梨,蒼蠅亂飛。
一口大鍋裡煮著黑乎乎的糖精水。
旁邊的流水線上,工人們正把這些垃圾裝進貼著獵風者商標的瓶子裡。
賈思文癱軟在地上,完了。
這次是被抓了現行,而且是涉嫌生產銷售有毒有害食品罪、假冒註冊商標罪。
這在80年代嚴打期間,是掉腦袋的重罪。
徐軍走到賈思文面前,冷冷地看著他:
“回去告訴韓震天。”
“他想砸我的鍋,我就掀他的桌子。”
“這只是個開始。這批假貨的賬,我會一筆一筆跟他算清楚。”
第二天。
黑龍江日報頭版頭條:
《觸目驚心!阿城特大製假窩點被端,關東貨王涉嫌幕後操縱?》
配圖正是那個髒亂差的黑作坊,以及徐軍憤怒指認假貨的照片。
靠山屯。
徐軍回到工廠。
他把所有的工人都叫到了操場上。
他手裡拿著一瓶被追回來的假罐頭,當著全廠幾百人的面,狠狠地摔碎在地上。
“啪!”
玻璃渣飛濺。
“鄉親們!看見了嗎?”
“這就是別人為什麼要搞我們!因為我們的牌子值錢了!有人眼紅了!”
“從今天起,我們在每一瓶罐頭上,都要加上防偽暗記!我們要讓所有人知道,獵風者這三個字,就是信譽,就是命!”
人群中,徐春看著父親那激昂的樣子,又看了看地上碎裂的假罐頭。
她默默地握緊了拳頭。
她雖然小,但她懂了。
這不僅是一瓶罐頭的事,這是尊嚴。
而遠在哈爾濱的韓震天,看著報紙,看著被抓進去的賈思文(賈思文為了保命,還沒完全把韓震天咬出來,但韓的聲譽已遭重創),手裡的核桃終於咔嚓一聲,被徹底捏成了粉末。
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,已經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