$1 困獸猶鬥(1 / 1)
窗外雷雨交加。
韓震天坐在地上,周圍散落著碎紙機切碎的檔案和滿地的菸頭。
曾經不可一世的關東貨王,此刻頭髮凌亂,雙眼佈滿血絲,像一隻被逼入絕境的瘋狗。
“韓爺,走吧!”
賈思文(此時已取保候審,準備一起潛逃)焦急地催促:
“賬本都燒了,錢也換成了金條。車這就樓下,咱們連夜去大連,坐船去南方,再轉道香港……”
韓震天沒動。
他死死盯著牆上那張地圖,目光聚焦在靠山屯三個字上。
“走?往哪走?”
韓震天聲音嘶啞:
“徐軍那個小崽子把咱們的假貨案捅給了省廳,現在到處都在查我。我就算走了,這口氣也咽不下。”
他猛地抓起電話,撥通了一個號碼。
那是他在江湖上養的最後一張底牌,一群亡命徒。
“老八,帶上你的人,帶上傢伙(土製獵槍、炸藥)。”
“今晚就去靠山屯。給我把那個獵風者工廠平了。”
“要是能把徐軍廢了,我再加十根大黃魚。”
結束通話電話,韓震天露出了猙獰的笑:
“徐軍,既然你不讓我活,那咱們就一起死。”
靠山屯。
雖然是深夜,但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徐軍沒有睡。
他站在工廠的瞭望塔上,看著遠處漆黑的山路。
右眼皮一直在跳。
而且,從傍晚開始,村裡的狗就叫個不停,成群的螞蟻往高處搬家。這是大暴雨的前兆,也是不安的訊號。
“哥。”
李二麻子披著雨衣爬上塔臺,神色凝重:
“省城那邊的內線(鄭廳長安排的眼線)傳來訊息,韓震天失蹤了。但他手底下的那個流氓頭子老八,帶著五輛大卡車,剛才過了縣界,直奔咱們這來了。”
徐軍握緊了欄杆。
該來的,終於來了。
這是狗急跳牆。
“拉警報。”
徐軍的聲音冷靜得可怕:
“通知全村,不論男女老少,除了孩子,全員集合。”
“告訴大家,有人要來砸咱們的飯碗,燒咱們的房子。”
“今晚,咱們要護廠。”
“當!當!當!”
村口那口掛在老榆樹上的大銅鐘,被急促地敲響了。
這鐘聲,這就有二十年沒響過了。上一次響,還是防汛抗洪的時候。
燈亮了。
一家、兩家、百家……
整個靠山屯,瞬間從沉睡中甦醒。
“媽了個巴子的!誰敢來咱們村撒野?!”
二愣子光著膀子,提著一根手腕粗的鎬把衝出了家門。
趙大錘、劉老蔫,這些平時老實巴交的農民,此刻一個個眼神兇狠,手裡拿著鐵鍬、糞叉、鐮刀。
就連李蘭香帶著婦女隊也來了,她們手裡沒有武器,但拿著手電筒和銅鑼。
“鄉親們!”
徐軍站在雨中,大聲吼道:
“韓震天要跑了!但在跑之前,他想毀了咱們的廠子!那是咱們全村人的命根子!”
“咱們能答應嗎?!”
“不答應!”
吼聲震天,蓋過了雷聲。
這是一群嚐到了好日子甜頭的農民。誰敢動他們的好日子,那就是殺父之仇。
凌晨一點。
暴雨如注。
五輛遮得嚴嚴實實的大卡車,關著車燈,像幽靈一樣摸到了村口。
“衝進去!見東西就砸!見人就打!放火!”
領頭的老八一臉橫肉,手裡端著一把鋸短了的獵槍,惡狠狠地下令。
“轟!”
頭車猛踩油門,撞開了村口的木欄杆,衝進了工廠大道。
然而,就在他們衝進來的瞬間。
“啪!啪!啪!”
十幾盞大功率的探照燈同時亮起,將這五輛車照得如同白晝。
“關門打狗!”
隨著李二麻子一聲怒吼。
早已埋伏在路邊的兩輛解放CA141猛地衝出來,橫在路中間,堵住了退路。
與此同時,前方也出現了兩輛推土機,剷鬥高舉,封死了進路。
“媽的!中埋伏了!跟他們拼了!”
老八一看這陣勢,知道跑不了了,帶著幾十個拿著砍刀、鐵棍的暴徒跳下車,叫囂著要衝鋒。
但當他們看清周圍的景象時,腿都軟了。
只見工廠的圍牆上、房頂上、四周的山坡上。
黑壓壓的全是人。
幾百名村民,披著蓑衣,戴著斗笠,手裡拿著明晃晃的農具,像一堵沉默而憤怒的鐵牆,死死地圍住了他們。
沒有一個人說話,只有雨水打在斗笠上的聲音,和那幾百雙冒著寒光的眼睛。
“我看誰敢動!”
徐軍站在推土機頂上,手裡端著那把雙管獵槍,槍口直指老八:
“老八,你也是道上混的。看看這陣勢,你覺得自己能活著走出去嗎?”
老八嚥了口唾沫,手裡的槍都在抖。
這哪裡是農民?這分明就是正規軍的陣仗!
而且,他看到了遠處那幾條呲著牙的軍犬,還有那些明顯受過訓練的退伍兵司機。
就在雙方僵持的一瞬間。
“嗚哇嗚哇——”
更為淒厲的警笛聲,從四面八方響起。
不是縣裡的警車,而是省廳特警隊的裝甲防暴車。
鄭廳長親自帶隊,大喇叭喊話:
“裡面的人聽著!你們已經被包圍了!放下武器!立即投降!”
原來,徐軍早就和鄭廳長布好了局。
他們等的,就是韓震天這最後的瘋狂,好抓個現行,定個死罪。
咣噹!
老八手裡的獵槍掉在了地上。
緊接著,幾十個暴徒紛紛丟掉武器,抱頭蹲在了泥水裡。
在這絕對的力量面前,他們的那點狠勁兒,就像笑話一樣。
清晨。
雨停了。
空氣格外清新,遠處的長白山在雲霧中若隱若現。
幾十個暴徒被押上了警車。
徐軍站在村口,看著那一排排遠去的警燈。
白靈披著大衣跑過來,手裡拿著大哥大:
“徐總!鄭廳長那邊來電話了!”
“韓震天和賈思文在去大連的路上,被設卡的武警攔截了!車上搜出了二十公斤金條,還有準備偷運出境的機密檔案!”
“完了!韓震天徹底完了!”
聽到這個訊息,徐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。
他轉過身,看著身後那一群滿身泥水、卻臉上洋溢著勝利喜悅的鄉親們。
“贏了!”
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。
緊接著,全村人都歡呼起來。
帽子被拋向天空,銅鑼被敲得震天響。
徐春和小雪兒從人群裡鑽出來,撲進徐軍懷裡。
“爸!我們把壞人打跑了嗎?”
徐軍緊緊抱著兩個孩子,眼眶溼潤:
“對。打跑了。以後,再也沒人敢欺負咱們靠山屯了。”
太陽出來了。
金色的陽光灑在獵風者工廠的招牌上,那隻展翅的雄鷹彷彿要飛起來。
徐軍看著這片生機勃勃的土地,看著那條通向遠方的柏油路。
最大的絆腳石已經被搬開了。
接下來,就是要把這攤子生意,從草莽時代帶進真正的商業帝國時代。
“二麻子,白靈。”
徐軍把兩個左膀右臂叫到身邊:
“通知下去,殺豬!擺流水席!全村慶祝三天!”
“另外……”
徐軍目光如炬,看向南方:
“準備材料。過了這陣風頭,咱們要去省城,接收韓震天的地盤。”
“既然他倒了,那黑龍江的物流網,以後就改姓徐。”
省高階人民法院。
這一天,哈爾濱的天空格外藍。
拍賣大廳裡座無虛席,省內的商界頭面人物都來了。
大家都在盯著那一塊巨大的肥肉——原天震商貿集團涉案資產包。
包括:哈爾濱、牡丹江等地的五個大型倉儲中心,五十輛貨運卡車,以及最值錢的覆蓋全省的鐵路車皮排程配額(雖然需要重新審批,但底子在)。
拍賣師敲了一下木槌:
“起拍價,五十萬人民幣。”
臺下一片寂靜。
五十萬,在這個萬元戶都稀罕的年代,簡直就是個天文數字。
幾個原本躍躍欲試的國企老總都在交頭接耳,沒人敢舉牌。
畢竟韓震天的案子剛結,這資產雖好,但也燙手,誰也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惹一身騷。
“五十五萬。”
一個平靜的聲音從後排響起。
眾人回頭。
只見徐軍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藍色西裝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身邊坐著拿著計算器的白靈和一身正裝的李二麻子。
“五十五萬一次,五十五萬兩次……”
拍賣師甚至沒有聽到第二次競價。因為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,徐軍是省廳鄭廳長的紅人,是把韓震天扳倒的英雄。這時候誰敢跟他搶,那就是不識抬舉。
“啪!”
“成交!恭喜獵風者公司!”
隨著這一聲槌響,昔日的關東貨王韓震天徹底成為了歷史。
而一個新的名字獵風者物流集團,正式接管了黑龍江的物流大動脈。
下午。
天震商貿大廈(現已更名為獵風者大廈)。
徐軍走進了頂層那間曾經屬於韓震天的豪華辦公室。
地上的狼藉已經被清掃乾淨,那張寬大的老闆椅換成了嶄新的。
李二麻子摸著那張紫檀木的辦公桌,嘖嘖稱奇:
“乖乖,這韓震天真會享受。這椅子坐著跟坐雲彩似的。哥,以後這就是你的地盤了?”
徐軍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,俯瞰著腳下的哈爾濱。
松花江如一條玉帶,滾滾東去。
“不是我的地盤。”
徐軍轉過身,目光深邃:
“是咱們大傢伙的。”
“二麻子,通知下去。把原天震公司的司機、搬運工全部留用。只要沒有前科、肯幹活的,工資漲10%。”
“咱們是來做生意的,不是來搞清洗的。要讓這臺機器,立刻轉起來。”
三天後。
靠山屯。
徐軍帶著收購成功的訊息回到村裡,正好趕上了全村的慶功宴。
為了慶祝打跑了壞人,也為了慶祝獵風者做了大買賣,村裡決定殺豬。
而且不是殺一頭,是殺十頭!
徐家大院、村部大院、甚至連街道上都擺滿了桌子。足足擺了一百桌流水席。
“嗷!”
隨著殺豬匠的一聲吆喝,十頭養得肥頭大耳的年豬被按在案板上。
李蘭香帶著全村的婦女,就在露天的大鍋前忙活。
酸菜切得細如髮絲,血腸灌得飽滿油亮,五花肉切成巴掌大的薄片。
柴火燒得旺旺的,大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冒泡,肉香飄出三十里地,連山裡的黑瞎子聞了都得流口水。
“開席嘍!”
隨著老支書楊樹林一聲大喊,全村老少爺們兒齊上陣。
徐軍被推到了主桌。
桌上擺著臉盆那麼大的大瓷碗。
裡面是堆得冒尖的殺豬菜:酸菜打底,上面鋪滿了一層白肉、一層血腸、一層拆骨肉。
旁邊還有小雞燉蘑菇、豬肉燉粉條、皮凍、炸丸子。
“軍子!叔敬你一杯!”
劉老蔫端著滿滿一碗散白酒,手都有點哆嗦:
“要不是你,咱們村現在還在喝稀粥呢。是你帶著大夥兒過上了神仙日子!這一杯,我幹了,你隨意!”
徐軍站起身,端起酒碗:
“叔,各位鄉親。”
“這酒我得喝。但功勞不是我一個人的。”
“是咱們靠山屯人心齊!那一夜雨裡頭,是大家夥兒拿命護著廠子。這杯酒,敬咱們全村的老少爺們兒!敬咱們的團結!”
“幹!”
幾百個大碗碰到一起,酒灑在地上,敬天敬地敬祖宗。
這一頓飯,吃得那叫一個痛快淋漓。
孩子們嘴上全是油,老人們臉上全是笑。
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。
徐軍有些微醺,他拉著徐春和小雪兒的手,走到了院子外面。
秋風起,涼意漸濃。
“春兒。”徐軍蹲下身,看著已經長高了不少的大女兒。
“嗯,爸。”
“下個學期你想不想去省城讀書?”
徐春愣了一下,回頭看了看熱鬧的院子,又看了看徐軍:
“爸,咱們要搬家嗎?”
“不是搬家,是去見世面。”
徐軍指著北方的天空:
“爸在哈爾濱買了棟小洋樓。那邊有最好的學校,有少年宮,有圖書館。”
“你和小雪兒去那邊上學,接受最好的教育。將來考大學,考北京去。”
徐春咬了咬嘴唇,小聲問:
“那咱家的地咋辦?還有二愣子叔、蘭香嬸……”
“你媽去照顧你們。地給村裡種。咱們週末就回來。”
徐軍摸著女兒的頭:
“爸不想讓你們當一輩子農民。爸拼了命賺錢,就是為了讓你們能飛出去,飛得比鷹還高。”
徐春看著父親眼裡的期許,重重地點了點頭:
“爸,我去。我一定好好學,將來像你一樣,當大老闆,給村裡修路。”
“哈哈,好!不愧是我徐軍的閨女!”
深夜。
宴席散去,殘羹冷炙被收拾乾淨。
徐軍和李蘭香坐在炕頭上。
李蘭香正在疊衣服,那是準備去省城的行李。
“軍哥,真走啊?”李蘭香還是有點捨不得這老屋。
“走。”
徐軍握住媳婦的手,那手雖然抹了香皂,但依然有著常年勞作的粗糙:
“蘭香,咱們得往前看。”
“獵風者現在是集團了,生意做到了蘇聯和日本。我不能總縮在山溝裡指揮。”
“而且,為了孩子,咱們也得進城。”
“不過你放心,咱們的根在這。這老屋永遠留著,等咱老了,幹不動了,還回來種地、曬太陽。”
李蘭香靠在徐軍肩膀上,看著窗外那輪明月:
“行,你在哪,家就在哪。”
這一夜,靠山屯很安靜。
只有工廠的機器聲還在隱隱作響。
徐軍知道,這不僅僅是一次搬家,這是獵風者從一個鄉鎮企業,正式向現代商業帝國轉型的開始。
他已經做好了準備,去迎接那個更加波瀾壯闊的1986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