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八十六章 偽裝流民(1 / 1)
徐克率領大軍離開秦州城後,接下來的這一路可真是把他給真的難住了。
徵兵難,徵收糧食更難,還要不停和流民打交道。
他特意領兵繞路去了諸多縣城,只見縣兵與衙門官吏早已逃得無影無蹤,城中僅剩些窮苦百姓,一個個眼神空洞,形同行屍走肉。
以人為食的慘狀愈發頻繁,親眼目睹那般人間煉獄,即便身經百戰的徐克,也不由得眉頭緊蹙,心中陣陣作嘔。
別無他法,他只能放棄這些殘破的縣城,轉而直奔各個郡城。
一路上,他既要協助郡城鎮壓亂民,又要震懾地方勢力,如此才勉強徵收到足夠的糧草,可兵力匱乏的問題始終難以解決。
眼看已踏入安平縣境內,徐克麾下的兵力才剛突破六千,堪堪達到六千五百人,這與他預期的最少八千人相比,仍有不小差距,但他已是拼盡全力,再也無法進一步擴充軍力。
要說所有郡城中,未受旱災太大影響還最為安穩的,當屬金陵郡。
金陵郡城裡,那可是富戶和大族雲集,他們早早便預測到旱災將至,紛紛透過各種手段囤積糧食,此外,這些大戶手下豢養了不少護衛,在抵禦流民和保衛城池的過程中,金陵郡的富戶們著實出了不少力。
而在金陵郡城內,一切依舊井然有序,雖說糧價略有上漲,但百姓們至少尚有活路,並未因飢餓而做出不理智的種種舉動,城中秩序得以維繫。
徐克在金陵郡順利徵收到了一批糧食,還調集了五百郡兵,這算是他一路上最為順利的一次。
雖說沒能湊夠八千兵力,但在徐克看來,六千五百人也已足夠。
旱災引發的饑荒,對安平縣這種偏遠縣城的衝擊必然最為猛烈,亂軍在安平縣境內,想必也正為糧草匱乏而發愁。
他一路徵收糧草都如此艱難,亂軍想要外出搶掠,難度恐怕只會更高,眼下那些亂軍,很可能正在缺糧的困境中艱難求生。
如此想來,即便只有六千五百兵力,徐克也有十足信心將他們一舉擊潰!
行進在前往安平縣城的官道上,徐克本以為這一路會愈發荒涼,所見皆是空無人煙的殘破縣城,然而,在又前行了三日後,他竟驟然瞥見了一抹綠色!
一路走來盡是赤地千里,草木枯黃,這抹綠色出現在視線中時,顯得格外刺眼。
起初,他還以為是僥倖存活的大樹,可待大軍逐漸逼近,徐克才驚覺,那竟是農田的綠色,那是近半年來,他從未見過的,長勢喜人的莊稼!
安平縣的農田裡,竟然還有莊稼生長!
這一發現讓徐克滿心困惑,總不能整個秦州都深陷乾旱,唯獨安平縣能獨善其身吧!
隨著大軍前行,縣城的輪廓愈發清晰,眼中所見的綠色已然連成一片。
這安平縣城不僅莊稼長勢正常,路上更是看不到多少流民,反倒在田間地頭搭建了不少簡易窩棚,有農戶正神情戒備地注視著他們這支行進的大軍。
徐克環顧四周,除了山林方向尚有綠意,其餘區域同樣是一片荒涼,顯然這裡也未能逃脫旱災的影響。
既然同樣遭逢旱災,為何這裡的莊稼能正常生長?這讓徐克百思不得其解。
很快,徐克便發現了端倪,這些長有莊稼的農田,都有一個共同點,田間都挖有水井!
他甚至親眼目睹有農戶從井中打水,澆灌身旁的農田。
是啊,既然老天不下雨,便另尋法子給田地澆水,種子自然就能發芽,一切便能如常。
這是誰想出的法子?竟直接解決了農戶耕種的核心難題,看如今這些農作物長得這般茁壯,要麼是安平縣有特殊的種植方式,要麼便是安平縣縣衙的功勞,是他們牽頭讓農戶這般做的。
陸續有農戶從窩棚中走出,全都好奇地打量著徐克帶來的大軍。
“大人!又有大軍來了!”
孫浩然正在粥棚施粥,聽到衙役的彙報,臉上並無半分驚詫,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,反倒覺得京城派來的大軍,來得未免太遲了些。
孫浩然瞥了眼身旁的護從,遞去一個眼神,那護從微微點頭,轉身快步離去,沒過多久,一匹快馬便朝著北城門疾馳而去。
孫浩然隨即與安平縣的新任縣尉一同動身,前往南城門迎接大軍。
張賢單手撫須,心中已然明瞭,孫浩然的護從離去後便沒返回,定然是去大荒村通風報信了!
但他此刻依舊裝作毫不知情,打算先看看這次來了多少兵卒,帶兵之人是誰,再做後續打算。
因官道兩側盡是鬱鬱蔥蔥的農田,徐克所帶的兵卒只能如同長蛇一般,在道路上蜿蜒前行。
兩側的農戶全都緊盯著這些當兵的,滿心擔憂,生怕人和馬踏入農田肆意踩踏,他們辛苦澆灌的莊稼可就要遭殃了。
雖說城門大開,徐克卻並未下令立即進城,而是在城外耐心等候。
大軍浩浩蕩蕩而來,他不信城門守衛沒有察覺;既然察覺了,就必定會進城稟報。
沒過多久,便見一行人從城門口迎了出來。
“安平縣縣令孫浩然,拜見將軍!”
“安平縣縣丞張賢,拜見將軍!”
“安平縣縣尉周勇,拜見將軍!”
徐克掃了眼眼前三人,結合此前打探到的訊息分析。
這縣城中藏匿著不少亂軍眼線,甚至上任縣令和縣尉都已投靠亂軍,因此,這三人他一個也不敢信,必須時刻保持防備。
冷漠的掃視完三人,徐克才抱拳回禮,沉聲道:
“本將徐克,此次奉陛下之命,前來清繳你們安平縣的亂軍!”
孫浩然拱手躬身:“原來是徐將軍,將軍奉命清繳亂軍,但凡有需要安平縣配合之處,我們必定全力相助。”
徐克的目光掠過城門口,又落回周邊的農田上,神色未變。
“徐將軍,不如讓兵卒們先入城歇息,我們已盡力安排妥當,應能盡數容納。”
孫浩然笑著提議道。
徐克卻抬手打斷,直接聚集道:“不必了!我軍人多,入城難免不便,勞煩你們找一處遠離農田的空地即可。”
孫浩然連忙點頭:“也好,一切都聽將軍安排。”
前車之鑑猶在眼前,徐克進入安平縣境內後變需要打起十二分戒備,絕不容許之前遭遇的背叛與偷襲,在自己身上重演。
“周縣尉,為徐將軍尋找駐紮之地的差事,就交予你了!”
周勇上前一步,拱手應道:“遵令!不知將軍對駐地有何具體要求?”
在周勇的協助下,大軍最終將駐地定在了距離縣城較遠的河邊,此處地勢開闊,又臨近水源,除此之外,再也沒有更合適的地方了。
“周縣尉,大荒村在哪個方向?你可曾去過?”徐克忽然問道。
周勇略顯尷尬地笑了笑,回道:
“回將軍,出北城門有一條小路,沿著小路一直走便能抵達大荒村。步行需一整天時間,騎馬則用不了半日。”
徐克微微眯起雙眼,話鋒一轉:“此次旱災,似乎對你們安平縣的影響並不大?”
周勇老實答道:“不瞞將軍,這都是縣令大人的功勞,縣令大人早早便預測到今年可能會鬧旱災,提前下令讓農戶在田間地頭挖掘深井,耕種之後,因乾旱導致地裡的種子遲遲不發芽,他又命令我們從河中引水,用馬車拉去給農戶的田地澆灌,這才讓所有種子都順利發芽生長。”
聽到這番解釋,徐克心中的疑慮才漸漸消散,只覺一切都變得合乎情理。三州皆遭大旱,卻唯獨此處風調雨順、莊稼茂盛,這種事本就不可能發生。
“不過,糧食依舊緊缺,我們如今都只能以粥度日,只求能撐到秋收。”周勇又補充了一句。
“那大荒村的亂軍,可有前來搶掠糧食?他們的日子,想必也不好過吧?”徐克的眼神驟然變得犀利起來。
周勇聽聞,連忙搖頭:
“回將軍,大荒村的亂軍並未來城中搶掠過糧草,想必是從別處弄到了糧食,具體情況我也無從知曉。”
徐克眼中寒光一閃,冷哼一聲:“哼,莫非是城中有人私自將糧草運往大荒村?”
周勇面色一變,連忙辯解:“將軍,此事我當真不知!我只知道,那王記酒肆的王老闆,與大荒村的亂軍似乎有些聯絡。”
“王記酒肆?”徐克重複了一遍,語氣中帶著審視。
“這麼說,那王老闆便是大荒村亂軍的眼線?你們為何不將他抓捕歸案?莫非是懼怕亂軍,不敢動手?還是說,你們也與亂匪有所勾結!”徐克的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幾分威壓。
周勇嚇得連忙跪倒在地:“將軍息怒!借我十個膽子,我也不敢勾結亂軍啊!實在是那王老闆在縣城中名聲極好,此次旱災官倉缺糧,便是他帶頭捐贈糧食,平日裡也多有行善之舉,我們實在找不到定罪的理由啊!”
徐克冷哼一聲:“勾結亂匪,謀害朝廷命官,單憑這一條,便夠他死十次!你現在就去,把他給我帶過來!”
“是……下官這就去辦!”周勇不敢耽擱,連忙起身匆匆離去。
周勇走後,徐克開始仔細勘察營地周邊環境。
此處視野開闊,臨近水源,確實是安營紮寨的絕佳之地,只不過,晚上必須格外謹慎,謹防亂軍趁著夜色偷襲,畢竟,他們之前就慣用這種伎倆。
徐克心中清楚,此刻定然已經有人前往大荒村報信,所以他並不急於一時,從金陵郡徵收到的糧草,足夠支撐大軍與大荒村的亂軍周旋許久。
當務之急,是先仔細摸清大荒村周邊的地形,再製定一套穩妥的作戰計劃,絕不能小看這些亂軍,必須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應對。
半個時辰後,周勇匆匆返回,告知徐克,王金石並不在縣城中,想必是去了大荒村。
對此,徐克並不在意,一個商人而已,即便抓到了,對他征剿亂軍也起不到多大作用。
“帳篷都搭得疏散些,彼此拉開距離!”徐克從正在忙碌的兵卒身旁走過,沉聲叮囑道,雖說夏日沒有冬日那般烈風,但若是有人趁著夜色偷襲,帳篷過於密集極易引發混亂,必須提防亂軍故技重施。
看著兵卒們各司其職,忙碌不停,徐克回到自己的臨時營帳,繼續仔細研究手中的地圖。
他手中共有兩張地圖,一張是整個秦州的疆域圖,另一張則是平陽郡的區域圖,他本以為郡城的地圖會對安平縣的地形記錄得更為詳盡。
可對比之後才發現,這平陽郡的地圖,竟是直接從秦州地圖上摘錄出平陽郡的部分,內容一模一樣,沒有任何額外的細節補充。
徐克皺著眉頭沉思,自己一個外人,帶著一群外來兵卒前來,本地人怎會不對他心存戒心?
尤其是這安平縣城與亂軍的關係究竟深到何種地步,他根本無從判斷,因此,他不能依賴從旁人那裡打探來的訊息做決策,必須派人親自出去探查,這樣才能確保資訊的準確性。
鬧了這麼大的旱災,那夥亂軍卻始終沒有來安平縣城為禍,說明他們或許還不算窮兇極惡,這一點或許可以加以利用!
流民!
徐克雙眼一亮,心中已然有了主意。
他從軍中挑選了七個身形相對瘦弱的兵卒,讓他們換上破舊骯髒的衣服,頭髮也弄得散亂不堪,偽裝成逃難的流民,前往大荒村附近刺探情報。
若是有可能,最好能混入大荒村內部,徹底摸清村中的佈防和兵力等情況,再做針對性的戰鬥部署,如此方能萬無一失!
徐克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,對自己想出的這個計策頗為滿意,心中也愈發鄙夷那位此前戰敗身亡的原秦州司馬洪真易,自大自負,終究只會一敗塗地!
他特意叮囑這七個假扮流民的兵卒,繞著遠路前往大荒村,如此一來,便不會有人想到這七個衣衫襤褸的流民,竟是大軍派去的探子。
而大軍接下來要做的,便是修養調整,緩解這一路行軍積累的疲憊,同時探查周邊地形,設定暗哨嚴密監視,若是大荒村的亂軍膽敢前來偷襲,他們也能及時察覺,從容應對。
七個兵卒偽裝成流民,一路沿著土路艱難前行,直到後半夜才抵達大荒村附近。
幾人商議片刻,並未貿然靠近,而是找了個隱蔽的地方蹲守,直到天亮後,才裝作逃難的流民,緩緩朝著大荒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