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 跋扈大乾(1 / 1)
城牆上的廝殺,已經換了種味道。
先前是絕望的困獸之鬥,此刻,卻成了餓狼的復仇。
每一個大武守軍的眼睛都是紅的。
他們不再各自為戰,不再恐懼後退。
三五人自發結成小陣,背靠著背,將衝上來的敵人死死擋住。
長槍捅刺,斷刀劈砍,哪怕被砍斷了手臂,也要用牙齒死死咬住敵人的咽喉。
他們用最原始、最慘烈的方式,將那道搖搖欲墜的防線,重新用血肉鑄成了銅牆鐵壁。
他們身後,那面黑色的狼頭大旗在北風中狂舞。
那便是他們的魂。
城下,大乾主帥乾屠的臉色,陰沉得能擰出水來。
他跨坐於戰獸之上,遙望著城頭那面倒戈的旗幟,還有那三股沖天而起的詭異黑煙。
他想不明白。
一群馬上就要崩潰的羊,怎麼會突然變成了吃人的狼?
“將軍,不對勁!”
一名副將策馬來到他身邊,神色凝重:“大武的守軍瘋了!我們的人攻上去,竟被他們反推了下來!”
乾屠沒有說話,目光如鷹,死死鎖定在城牆最高處那個浴血廝殺的身影。
那人黑衣染血,手持他大乾的太阿,劍鋒所指,無人能擋。
他就是這變化的根源。
“傳令下去。”乾屠的聲音冰冷,“命神射營,不計代價,給本帥滅了秦朗!”
“再調一隊‘屠狼衛’上去,活捉或格殺,皆可!”
“是!”
命令被迅速傳達。
城下,數百名大乾最精銳的弓箭手彎弓搭箭,箭矢上閃爍著幽藍的光,顯然淬了劇毒。
嗚——
尖銳的破空聲響起。
數百支毒箭,如一群嗜血的毒蜂,越過混亂的戰場,精準地朝著秦朗所在的位置攢射而去。
“保護少帥!”
那名鬚髮皆白的老兵發出一聲嘶吼。
他與身邊幾名狼騎老兵毫不猶豫地舉起手中的盾牌,甚至用自己的身體,擋在了秦朗的周圍。
噗!噗!噗!
毒箭入肉的聲音接連響起。
幾名老兵身體劇烈地顫抖,口中溢位黑血,卻依舊死死地挺立著,沒有後退半步。
秦朗的眼睛更紅了。
他沒有回頭,只是用手中的太阿劍,斬出了更快、更狠的一劍。
一道半月形的劍氣橫掃而出。
五名剛剛衝上來的“屠狼衛”精銳,連同他們手中的兵刃,被攔腰斬斷,血灑城頭。
他殺得越來越快,也越來越瘋狂。
他要用敵人的血,來祭奠倒下的袍澤。
他殺的不只是敵人,更是軍心。
他要讓城頭所有的大武軍士看到,他們的主心骨,就在這裡。
只要他不倒,這面狼頭大旗,便永遠不會倒!
……
朔方城外,百里。
一處偏僻的軍屯。
一名正在監督新兵操練的百夫長,無意間抬頭,看到了天邊那三股筆直的黑煙。
他臉上的懶散與不耐煩,在看清那煙柱的瞬間,蕩然無存。
手中的皮鞭掉落在地。
他愣愣地看著那三股煙,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,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,兩行熱淚毫無徵兆地滾落。
“是狼煙……”他喃喃自語,聲音嘶啞。
“是三股狼煙!”
他像是瘋了一樣,猛地轉身,不顧周圍新兵驚愕的目光,衝向不遠處的馬廄。
“李二狗!你幹什麼去!”一名校尉衝過來,厲聲喝道。
那百夫長沒有理他,粗暴地推開馬伕,搶過一匹最雄壯的戰馬,翻身而上。
“少主有難!”
他回頭,對著那校尉吼出這四個字,雙目赤紅如血。
“朔方城,出大事了!”
說完,他狠狠一夾馬腹,戰馬長嘶一聲,如離弦之箭,朝著朔方城的方向狂奔而去,只留下一路煙塵,和那個目瞪口呆的校尉。
……
北境,一處無名的村落。
田埂上,一個皮膚黝黑,身材佝僂的莊稼漢,正揮舞著鋤頭。
他抬手擦汗時,看到了遠方天際那三道黑色的印記。
鋤頭,從他粗糙的手中滑落。
他呆呆地站著,像一尊石雕。
許久,他猛地轉身,朝著村裡自家的茅屋狂奔而去。
他推開門,正在織布的妻子被嚇了一跳。
“當家的,你這是……”
男人沒有說話,徑直衝進裡屋,在床下摸索了半天,拖出一個落滿灰塵的木箱。
他開啟箱子。
裡面,是一套早已鏽跡斑斑的甲冑,和一柄同樣鏽蝕的環首刀。
他脫下身上的粗布短褂,默默地,一件件地,將那身冰冷的鐵甲穿在身上。
他的動作很慢,卻很穩。
彷彿這十年,他從未忘記過。
妻子看著他,什麼都明白了。
她沒有哭,也沒有問,只是默默地走進廚房,將家裡僅剩的幾個乾硬麵餅用布包好,遞給了他。
男人接過餅,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一眼在角落裡玩耍的孩童。
他沒有說話,只是對著妻兒,重重地,磕了三個頭。
而後,他站起身,提著那柄鏽刀,走出了家門。
他沒有馬,只能用雙腳去丈量那數百里的距離。
可他的步子,邁得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定。
……
相似的一幕,在整個大武境內,無數個角落裡同時上演。
那些被打散的,被排擠的,被遣散的,甚至早已解甲歸田的秦家舊部。
在看到那三股狼煙的剎那,都做出了同樣的選擇。
他們放下了手中的鋤頭,扔掉了肩上的行囊,告別了安穩的生活。
他們重新拿起了刀,穿上了甲。
從四面八方,如一道道涓涓細流,朝著同一個方向匯聚。
他們的目的地,只有一個。
朔方城。
那裡,有他們的旗。
那裡,有他們的王。
……
城下。
乾屠的眉頭,越皺越緊。
他派上去的“屠狼衛”,如泥牛入海,沒有掀起半點波瀾。
城頭的防守,反而愈發穩固。
更讓他感到不安的,是地平線的盡頭。
“報——”
一名斥候策馬狂奔而來,臉上滿是驚慌。
“將軍!西邊!西邊發現大量人馬匯聚,正朝我們這邊高速接近!”
話音未落,另一名斥候也從南邊奔來。
“將軍!南邊也有!煙塵滾滾,人數不明,沒有旗號,但氣勢滔天,如餓狼向我等撲來!”
“東邊也是!”
一道道緊急軍情,如雪片般飛來。
乾屠猛地抬頭,看向遠方。
只見那廣袤的荒原之上,一道道煙塵沖天而起,從四面八方,朝著朔方城這個中心點,瘋狂地匯聚而來。
那不是一支整齊的軍隊。
那是一群被喚醒的狼。
乾屠的心,猛地沉了下去。
他終於明白,那三股黑煙,不是求援的訊號。
那是召集令。
是那支十年前就該被徹底抹去的軍隊的……召集令。
他抬頭,再次看向城頭那面迎風狂舞的狼頭大旗。
一股徹骨的寒意,順著他的脊椎,爬上了後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