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6章命中當有此一劫(1 / 1)
穿過庭院時,夜風有些涼。
戚牧野側身替她擋了擋,這個細微的動作讓虞清歡心頭一暖。她抬眼看他,他正好也看過來,目光在昏暗的光線裡交匯,誰都沒說話。
到了內院,奶孃翠姨已經在廂房門口等著了。
見他們回來,忙上前要接過孩子。
“我來吧。”虞清歡沒鬆手,抱著苗苗進了屋。小姑娘睡得沉,被放到床上時只哼了一聲,翻個身又睡著了。
虞清歡蹲在床邊,輕輕替她脫了外衫和鞋子,又拉過錦被仔細蓋好。
燭光下,女兒的臉蛋圓潤可愛,睫毛長長的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。虞清歡忍不住伸手,用指尖極輕地碰了碰她的小臉。
那邊戚牧野也安頓好了暄暄。
男孩比妹妹睡得淺些,被放下時迷迷糊糊睜開眼,看見是爹孃,含糊地喊了聲“孃親”,伸手要抓。虞清歡走過去,握住他的小手:“睡吧,娘在呢。”
暄圩這才安心閉上眼睛,很快就呼吸均勻了。
夫妻倆在孩子們床前站了一會兒,看著兩張熟睡的小臉,誰都沒先動。
屋子裡只聽見燭芯偶爾爆開的輕響,還有孩子們綿長的呼吸聲。
最後還是戚牧野先轉身,示意虞清歡出來。兩人輕手輕腳帶上門,翠姨在門外福了福身:“王爺王妃放心,老奴守著。”
出了廂房,夜風更涼了些。庭院裡的桂花開了第二茬,香氣在夜色裡浮動著,清清淡淡的。
“去書房坐坐?”戚牧野問。
虞清歡點點頭。她知道,有些話遲早要說。
書房裡已經點了燈,伺候的丫鬟上了熱茶就退下了,輕輕帶上門。
戚牧野走到窗前,將半開的窗子完全推開,讓夜風吹進來些。
虞清歡在茶案旁坐下,看著杯中茶葉慢慢舒展開。熱氣蒸騰上來,模糊了視線。
“今日在街上,”戚牧野背對著她開口,“你看那一家人的眼神。”
他沒說完,但虞清歡懂。
她捧起茶杯,暖意透過瓷壁傳到掌心:“就是覺得,那樣平平常常的一家子,也挺好。”
戚牧野轉過身來,走到她對面坐下。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,那雙總是沉穩的眼睛此刻深深地看著她:“清歡,你還有多少時間?”
問得直接,沒有迂迴。
虞清歡的手抖了一下。茶水晃出來一點,濺在手背上,微燙。
她放下杯子,抬眼看他。四目相對,誰都沒躲。
“六十五天。”她說,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,“算到除夕後。”
書房裡忽然靜得可怕。遠處隱約傳來打更的梆子聲,一下,兩下,在夜裡盪開。
戚牧野的表情沒有變,但虞清歡看見他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緊了,骨節泛白。
“沒有別的法子?”他問,每個字都咬得很穩。
虞清歡搖頭:“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。不是丹藥或術法能補回來的。”
她頓了頓,還是說了:“其實,師父當年就說過,我命中有此一劫。能活到現在,已是僥倖。”
紅蓮觀的紅蓮真人說的話,從未有不準的。
戚牧野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虞清歡以為他不會再說話時,他忽然開口:“用我的。”
虞清歡一怔。
“用我的壽命。”戚牧野看著她,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在燒,“玄門裡不是有換命之法?我分你一半,或者更多。”
“不行。”虞清歡打斷他,語氣斬釘截鐵。
“為何?”
“因果。”她一字一句道,“玄門最重因果。強行續命,逆天改運,代價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。輕則折損自身福報,重則會殃及身邊人。”
她說到這裡,聲音低了下去:“尤其是孩子。暄暄和苗苗還小,命格未定,受不得這樣的牽連。”
戚牧野盯著她:“我不怕。”
“我怕。”虞清歡抬起頭,眼圈有些紅了,但目光很堅決,“牧野,我可以坦然面對自己的命數,但我不能拿孩子們冒險。一絲一毫都不能。”
這話說出口,她忽然覺得一直壓在胸口的那塊石頭鬆動了些。
這些日子,她一個人扛著這個秘密,看著孩子們天真無邪的笑臉,心裡像鈍刀子割肉一樣疼。現在說出來了,反而輕鬆了些。
戚牧野不說話了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對著她。夜色裡,他的背影挺拔得像一棵松,卻也沉重得像壓著千斤重擔。
良久,他才問:“那這六十五天,你打算如何過?”
虞清歡走到他身邊,和他並肩看著窗外的夜色。
庭院裡的燈籠在風裡搖曳,桂花香一陣濃一陣淡。
“好好過。”她說,聲音很輕,卻堅定,“該陪孩子陪孩子,該盡的本分盡到。然後多做些善事吧。紅蓮觀有些積蓄,我想拿出來在城郊設個粥棚,再請幾位大夫義診。”
她沒說完,但戚牧野懂。或許能有奇蹟,或許沒有。但總要試一試。
“還有,”虞清歡側頭看他,眼裡有很溫柔的光,“我想多陪陪你。這些年,你忙著朝堂的事,我忙著玄門的事,真正靜下來相處的日子,其實不多。”
戚牧野喉嚨動了動,沒說話,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掌心溫熱,力道很大,像要把她永遠留在身邊。
兩人就這麼站在窗前,看著夜色一點點深下去。誰都沒再說話,但有些話已經不必說了。
又過了約莫一刻鐘,虞清歡輕輕抽回手:“不早了,歇息吧。明日還要早起,苗苗說想吃我做的荷花酥。”
戚牧野點頭:“你先回房,我還有些公文要看。”
虞清歡看了他一眼,沒多問,只道:“別太晚。”
她轉身出了書房,腳步聲漸遠。戚牧野一直站在窗前,直到那抹身影完全消失在迴廊盡頭,才緩緩轉身。
臉上的平靜終於碎了。
他走到書案後坐下,鋪開一張信紙,卻半晌沒落筆。燭火跳動,在他眼中映出兩點幽深的光。
最後,他提起筆,筆尖懸在紙上片刻,終於落下。
“道濟師尊尊鑑。”
字跡剛勁,每一筆都力透紙背。他寫得很快,幾乎沒有停頓,將虞清歡的情況一一道來,最後鄭重請求。
無論什麼方法,無論什麼代價,只要能留她一命。
寫完最後一個字,他放下筆,將信紙仔細摺好,裝進特製的信封,又以火漆封緘,蓋上了自己的私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