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0章下輩子別再當姐妹了(1 / 1)
杜老夫人飄在那兒,臉上露出恍然之色,隨即化作苦笑。
原來如此,原來她一直想不通的妹妹的恨意,竟是這麼來的。
“所以你就聽了?”虞清歡問。
“我當時鬼迷心竅。”陳月玲捂住臉,“舒姨娘說,她有個周全的法子,不會讓人懷疑。她說,讓我勸姐姐去城外的慈雲寺燒香祈福,就說那裡求子靈驗,姐姐那時正為一直沒懷上孩子發愁。”
杜老夫人輕輕點頭。是了,她確實記得那年妹妹總勸她去慈雲寺,說那裡的送子觀音特別靈驗。
“我勸了姐姐三次,她才答應。”陳月玲繼續說,“舒姨娘提前安排了人在寺裡。姐姐那天去抄經房靜心,那房裡點了迷香。”
她說到這裡,渾身開始發抖。
“我躲在暗處看著。姐姐抄著抄著就伏在案上睡過去了,我那時候心裡也怕,想算了。可舒姨娘的人已經進來了,他們把姐姐抬了出去。”
“抬去哪兒?”虞清歡追問。
“後山……後山懸崖。”陳月玲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了,“我跟著去了。舒姨娘說,得我親手做,否則她不放心。她說,萬一事情敗露,她可以說自己不知情。”
虞清歡眼神冷了冷。好個毒辣的妾室,這是要把陳月玲徹底綁死在這樁罪上。
“然後呢?”
陳月玲猛地抬起頭,臉上已滿是淚痕:“我拿著刀,手抖得厲害。舒姨娘的人按著姐姐,說快點,等人醒了就麻煩了。我看著姐姐的臉,忽然就想起從小到大,爹孃總拿我跟她比,說她樣樣都好,說我處處不如。”
她的聲音陡然尖銳起來:“我當時就想,憑什麼!憑什麼她生來就嫁得好,人人都誇!我哪裡不如她!”
杜老夫人飄到她面前,想伸手碰她,手卻穿了過去。
“我用刀劃了她的臉。”陳月玲哽咽著,比劃著自己的臉頰,“這兒,這兒,還有這兒,一刀一刀,我那時候恨極了,就想讓她死了也不能好看。”
虞清歡面無表情地聽著,袖中的手卻微微握緊。
“然後呢?”她又問。
“然後……”陳月玲癱軟在地,聲音幾乎破碎,“然後我對準她的心口捅了進去。她那時候好像醒了一下,眼睛睜開了,就那麼看著我,看著我這個親妹妹……”
祠堂裡響起壓抑的哭聲。
陳月玲伏在地上,肩膀劇烈顫抖:“我把刀拔出來,血濺了我一身。舒姨娘的人說,得處理乾淨。我們把姐姐拖到懸崖邊,我踢了一腳,把她踢下去了。”
她說到這裡,整個人蜷縮成一團,像個蝦米似的抽搐:“我看著她掉下去。那麼高,一會兒就看不見了,後來他們說找到屍體時,已經摔得不成樣子了,臉也花了,沒人認得出是誰劃的。”
杜老夫人閉上眼,魂魄微微晃動。
虞清歡沉默良久,才道:“所以官府判定是失足墜崖。”
“是……”陳月玲啞聲道,“舒姨娘打點好了,寺裡有人說看見姐姐獨自往後山去了。爹孃雖然疑心,但查不出什麼。”
“慈雲寺裡有人接應?”
“有個知客僧,收了舒姨娘的錢。”陳月玲慢慢坐起來,臉上淚痕交錯,“迷香是他點的,抄經房也是他安排的。事後他沒多久就還俗離開了京城,不知去了哪兒。”
虞清歡記下了這個線索。能配合做這種事的僧人,要麼本就是邪道中人,要麼,那慈雲寺本身就不乾淨。
“後來呢?”她問,“你怎麼嫁進杜家的?”
陳月玲苦笑:“姐姐頭七過後,舒姨娘就讓我多往杜家走動,安慰姐夫。一年後,爹孃提起續絃的事,舒姨娘從中周旋。我就嫁過去了。”
她抬起手,看著自己那雙已經蒼老的手:“這雙手沾過姐姐的血,卻穿了她的嫁衣,住了她的屋子,用了她的首飾。我每晚都做噩夢,夢見姐姐滿臉是血地問我為什麼。”
杜老夫人飄到她面前,輕聲說:“月玲,我不恨你了。”
陳月玲猛地抬頭,卻看不見姐姐的魂魄,只茫然地望向虛空。
“她說她不恨你了。”虞清歡替杜老夫人傳話,“但她原諒你,是她的事。你犯下的罪,該受的罰,一樣都少不了。”
陳月玲捂著臉,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:“我知道我該下地獄,這些年來,我沒一天好受過。看著姐夫,看著杜家的孩子,看著後來我自己生的孩子,我總覺得姐姐在暗處看著我。”
虞清歡看向杜老夫人:“您還有什麼要問的?”
杜老夫人搖搖頭,飄到妹妹面前,雖然明知她聽不見,還是輕聲說:“月玲,放下吧。我的仇,我自己都不惦記了,你也別折磨自己了。下輩子,咱們別再當姐妹了,太苦了。”
虞清歡把這話轉述了。
陳月玲聽完,哭得幾乎背過氣去。五十多年的愧疚,五十多年的偽裝,在這一刻徹底崩塌。
良久,她才緩過來,啞著嗓子問:“虞姑娘……我姐姐她現在怎麼樣?”
“她魂魄一直困在杜家,直到最近才得自由。”虞清歡如實道,“如今因果已了,她該去地府輪迴了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死後……”陳月玲顫聲問。
“殺人償命,陽間沒還的,陰間一筆筆都記著。”虞清歡語氣平靜,“你到了地府,自有判官審你。不過你今日坦白,算是有悔過之心,或許能減些刑罰。”
陳月玲慘然一笑:“減不減的,我都認了。只要姐姐能安心去投胎,我怎樣都行。”
虞清歡不再多說,轉身往外走。到了門口,她回頭看了一眼。
祠堂裡,燭火搖曳,陳月玲跪在蒲團上,對著空蕩蕩的供桌一遍遍磕頭。
杜老夫人的魂魄飄在一旁,靜靜看著她,臉上有憐憫,有釋然,卻獨獨沒有恨了。
這世間的恩怨,有時候就是這麼說不清道不明。害人的一輩子活在愧疚裡,被害的反而早早釋懷。
可錯了就是錯了。
虞清歡走出祠堂,冬日的冷風撲面而來。她抬頭看看天色,已是傍晚。
杜老夫人跟了出來,輕聲道:“清歡,謝謝你。”
“不必謝我。”虞清歡道,“您該去地府報到了。耽誤了這麼多年,來世的福報都受影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杜老夫人笑了笑,“我就是想再看看這人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