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0章 寶玉又來送禮(1 / 1)
翌日,天剛矇矇亮,
守墨齋便有了動靜。賈恆從睡夢中醒來,睜開眼望著帳頂發了片刻的呆。
昨日鹿鳴宴上的情景還在腦海裡轉——聚奎堂的古樂,魁星舞的鼓點,周主考的勉勵,還有那張蓋著大印的舉人執照。他從袖中取出又看了許多遍,才交給晴雯收好。此刻想來,仍有些不真實。
他翻了個身,被褥軟軟的,帶著陽光曬過後的暖香。
“爺,醒了嗎?”四兒的聲音在門外輕輕響起。
賈恆說醒了,她便推門進來,端著銅盆,熱水冒著嫋嫋白氣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新做的粉紫色襖子,頭髮梳得光溜溜的,眉眼彎彎的,看著就讓人心裡舒坦。“爺,晴雯姐姐一早就去廚房了,說今兒要讓您吃得更豐盛。”
賈恆笑了笑,接過帕子擦了臉,起身往外走。
小廳裡,秋香正在擺飯,見他進來便憨憨地笑了笑。
賈恆在桌前坐下。
正中間還是一碗雞絲粥,燉得金黃透亮,米粒糯糯的,雞絲細細的,撒著翠綠的蔥花。
旁邊擺著八碟小菜:糟鵝掌、火腿炒蛋、清炒時蔬、胭脂鵝脯、醬瓜、糖蒜、涼拌海蜇、五香牛肉。紅的紅,綠的綠,黃的黃,滿滿當當擺了一桌。
桌角還放著三樣點心:桂花糕、棗泥酥、芝麻糖,另加一碗酒釀圓子,熱氣騰騰的。
賈恆抬頭問她怎麼這樣多。
晴雯端著最後一碟菜走進來,笑道:“廚房那邊說了,爺如今是舉人老爺了,得吃得更體面些。老太太也特意吩咐了,說昨兒鹿鳴宴辛苦,今兒要多補補。”
他點點頭,拿起筷子便吃。
粥還是那個味道,溫熱的粥水滑過喉嚨,軟糯的米粒混著鮮美的雞絲香。
糟鵝掌筋道入味,五香牛肉酥爛鹹香,涼拌海蜇脆生生的,酸辣開胃。
他吃得不快不慢,一碗粥見了底,又添了半碗酒釀圓子,甜絲絲的,糯糯的,吃得額頭上冒出一層薄汗。
四兒在一旁見他那般香甜,臉上笑意更深。
等他吃得差不多了,她才走過去,站在身後將雙手搭在他肩上輕輕揉捏起來。
前日捏過一回,她記住了穴位和力道,這回更到位了。
肩井穴上按壓揉捏,順著肩膀紋路由內向外推揉,每一下都精準地落在他痠痛的節點上。賈恆忍不住閉了眼睛,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就是這個力道。”
四兒抿嘴一笑,手上不停。
晴雯和秋香在旁收拾碗筷,偶爾抬頭看一眼都悄悄笑了。
秋香小聲說每回看四兒給爺捏肩,爺都舒服得不想動。
晴雯讓她小聲些,別被聽見。
秋香縮了縮脖子,四兒紅了臉,手上卻沒停。
賈恆假裝沒聽見,繼續享受著這份安逸。
正愜意著,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,有人叩門,是寶玉的聲音。
四兒的手停了下來看他一眼,賈恆點點頭說請進。
門被推開,寶玉走了進來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緞袍,頭上束著金冠,面如滿月唇若點朱,手裡提著大包小包。
賈恆站起身迎上去,目光落在那堆東西上微微一愣:“寶玉哥哥,你來就來,怎麼又帶這麼多禮物?”
寶玉將東西放在桌上,一樣一樣往外拿:上好的龍井茶、澄心堂的紙、徽州的墨,還有幾匹素淨的綢緞。
他說著聲音有些乾澀,彷彿背過許多遍:“這是我的一點心意,恭喜三弟成為舉人。”
賈恆看著桌上那堆東西,忽然笑了。
“東西我收下。不過寶玉哥哥,你以後不要總帶禮物了。你來看我,我就高興,帶這麼多東西做什麼?”
寶玉愣了一下,正要開口,賈恆卻搖搖頭。
“你要恭喜我,不如也恭喜恭喜你自己。”他的聲音不大,卻清清楚楚,“你能想通,能來我這裡,這就是最大的喜事。比什麼禮物都強。”
寶玉愣住了。
他站在桌前,看著賈恆那張溫和的、真誠的臉,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。
恭喜自己——恭喜自己什麼?恭喜自己終於低頭了?恭喜自己認輸了?還是恭喜自己學會了在所有人面前演戲?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,卻什麼也說不出來。
賈恆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,走過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寶玉哥哥,我沒別的意思。我是說,你能邁出這一步,說明你長大了。這是好事,值得恭喜。”
寶玉低下頭。
桌上那堆禮物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光澤,茶葉的紙包,墨塊的漆盒,綢緞的摺痕——每一樣都是他精心挑選的。可此刻被賈恆這樣一說,這些東西忽然變得輕飄飄的。
“三弟,”他抬起頭,聲音有些發顫,“我……我是真心來恭喜你的。沒有別的意思。”
賈恆看著他,看了片刻,笑了。“我知道。”
說著拉他坐下,又讓晴雯去倒茶。
寶玉在椅子上坐下,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——四兒站在賈恆身後,晴雯去倒茶了,秋香在收拾碗筷。
他的目光落在四兒身上,這一回她沒有躲開,而是大大方方地看了他一眼,微微福了福,轉身去了廚房。那種不卑不亢的態度讓他心裡又泛起那股說不清的失落。
賈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問寶玉今日怎麼得閒。
寶玉說父親讓他去書房說話,說了幾句便出來了,想著順路就來坐坐。
賈恆點點頭說了句父親看重你。
寶玉沒有接話。
賈恆放下茶盞,溫聲道:“寶玉哥哥,你以後想來就來,不用帶東西。自家兄弟,說那些客氣話做什麼?”
寶玉點了點頭:“好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