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今夜無人能睡（1 / 1）
蘇臨站起身，走到破敗的寺廟門口。
一輛樸實無華的青布馬車在寺前停下，車伕跳下車，恭敬地放下腳凳。
車簾掀開，林葉舟一身素色長衫，從車上走了下來。
他看了一眼滿目瘡痍的寺廟廢墟，又看了一眼周圍那些枯黃死寂的草木，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異。
最後，他的目光落在了蘇臨身上。
“林教習。”
蘇臨躬身行禮，語氣平靜。
林葉舟的目光越過他，看到了廂房內躺在地上的葉晉。
他沉默了片刻，那張總是帶著幾分儒雅和淡然的臉上，浮現出一抹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，最終都化為了一聲悠長的嘆息。
他沒有問戰鬥的經過，沒有問方瀾是誰，更沒有問葉晉為何而死。
他只是擺了擺手，聲音帶著疲憊。
“把他帶上車吧。”
“是。”
蘇臨沒有多言，走回廂房，將葉晉的屍體連同他的劍與刀，一同抱起，穩穩地送上了馬車。
做完這一切，蘇臨也坐上了馬車。
車伕揮動馬鞭，馬車掉頭，沿著來時的路，向平陽城駛去。
車廂內一片沉默，只有車輪碾過泥地的聲音。
馬車沒有進城，而是徑直駛向了城外屬於武院的山峰。
一路向上，來到半山腰那片廣闊的演武場，最終停在了演武場側後方，一片平日裡無人問津的荒地旁。
蘇臨下車時，才發現這裡已經立著一座新墳，旁邊還堆著一個土丘。
顯然，林葉舟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結局，提前做好了準備。
兩人合力，將葉晉的屍體放入墓穴，然後一鏟一鏟地將泥土填上。
沒有墓碑，沒有儀式，一切都安靜得可怕。
當最後一剷土覆蓋完畢，林葉舟拍了拍手上的泥，看著眼前的孤墳，終於開口了。
“我與他，相識於十年前。”林葉舟的聲音很輕，彷彿在追憶一段遙遠的往事，“那年，他才二十出頭，孤身一人來到嵐國。”
“我與他初見時，便被他的天賦所震驚，二十歲的三品武者……即便是在我們嵐國最鼎盛的時期，也聞所未聞。”
“我起了愛才之心，便收他為徒，雖然我知道，他並非我嵐國之人，身上藏著許多秘密，但我不在乎。”
“在我看來，武道無國界，天賦更應該被珍惜。”
“他在我這裡待了三年，我將我所學傾囊相授，而他，也時常能給我一些意想不到的啟發，那是我教學生涯中，最快意的一段時光。”
林葉舟的眼中流露出一絲懷念，但很快又被黯然所取代。
“七年前，他卻忽然不告而別，此後，我們兩人極少見面，直到兩個月前，你出現在了我的武院。”
他轉過頭，目光灼灼地看著蘇臨：“他到底是哪國的人？”
“九仙國。”蘇臨回答道。
“九仙國。”林葉舟咀嚼著這個名字，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。
“原來如此，傳聞中那個出過九位仙人，擁有不可思議傳承的千年古國……看來，那些關於仙法的傳說，竟然是真的。”
他又看向蘇臨，目光中帶著審視：“那你呢？你也是九仙國的人？”
蘇臨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想起了葉晉的話：你與九仙國無關。
但他轉念一想，如今葉晉已死，方瀾遠走，他與九仙國的聯絡已經斷絕。
若是否認，自己的來歷便成了一個巨大的謎團，反而會引來無窮的麻煩。
承認，反倒是眼下最好的選擇。
“是。”蘇臨迎著林葉舟的目光，平靜地回答。
林葉舟點了點頭，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。
他沉吟片刻，說道：“既然如此，那從今日起，你的身份便是九仙國內亂的難民。”
“你天資聰穎，被我偶然發現，我見才心喜，便不遠萬里將你從九仙國帶回了嵐國，收為弟子。”
他加重了語氣，一字一句地叮囑道：“這個身份，你要牢牢記住，無論誰問起，都必須這麼說，一個字都不能錯，明白嗎？”
蘇臨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。
他知道，林葉舟這是在為他解決最大的隱患。
有林家教習弟子的身份做背書，他終於有了一個完全合法，可以光明正大行走在陽光下的身份。
“多謝林教習。”
蘇臨深深一拜，這一拜，是發自內心的感激。
“去吧。”
林葉舟擺了擺手，轉身又看向那座新墳，不再言語。
蘇臨告退，轉身下山。
他回到了柳澤軒為他在山腳下置辦的那座小院。
小院被打掃得一塵不染，顯然在他離開的這段時間，一直有人負責照料。
夜色漸漸降臨，一輪明月掛上梢頭。
蘇臨沒有點燈，只是搬了張躺椅放在院中，仰頭看著星空。
今夜，無人能睡。
他閉上眼睛，腦海中卻無比清醒。
葉晉的死，方瀾的離去，宣告著九仙國餘孽這件事，對他而言，暫時告一段落。
他開始冷靜地思索接下來的事情。
首先，根據模擬的未來，短期內，方瀾的計劃和自己的生活不會有任何交集。
這是一個好訊息。
其次，豐樂鎮。
上次模擬中，那群屠戮小鎮的神秘人實力不明。
下一次模擬時，必須提前做好準備，不能再只派幾個普通護衛去送死，或許可以藉助林家的力量，調派真正的高手去看守，至少要試探出對方的實力深淺。
然後，是那座仙家洞府。
竹林迷宮可能只是第一道坎，後面還不知道有什麼危險。
下一次模擬，必須做好更充分的準備。
食物和水要帶足，更重要的是，需要找到一種能在迷宮中尋路的東西，無論是馴養的野獸，還是特殊的道具，都必須提上日程。
最後，是自身的實力。
葉晉和方瀾的戰鬥，讓他深刻認識到了三品武者的強大，也讓他看到了自己與真正高手之間的巨大鴻溝。
他必須儘快提升自己。
蘇臨睜開眼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前路漫漫，但至少，方向是清晰的。
……
……
與此同時，在通往天都關的官道上，馬車正在星夜下疾馳。
車廂內，方瀾盤膝而坐，臉色依舊蒼白。
他很累，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，都疲憊到了極點，但他卻毫無睡意。
只要一閉上眼睛，葉晉最後那決絕的眼神，那衰敗萬物的刀意，就會浮現在他眼前。
他忍不住在心中自問：我的做法，真的是對的嗎？
為了那個宏偉得近乎虛幻的計劃，背棄同伴，與昔日戰友生死相搏，將一個無辜的人當做棋子……這一切，真的值得嗎？
他想起了葉晉那句“我心已無愧疚”。
葉晉用死亡貫徹了自己的道，死得其所。
而我呢？
方瀾的眼神中閃過迷茫。
他所謀求的未來，真的能夠實現嗎？
這條路，佈滿荊棘，敵人不僅有九仙國的舊部與新軍，還有嵐國那些深不可測的世家大族，甚至……還有高高在上的兩國皇室。
他真的能成功嗎？
一絲懷疑的種子，悄然在他心中埋下。
……
……
平陽城外，武院的山峰上。
林葉舟沒有回平陽城的住處，他獨自一人坐在演武場旁邊那座二層小樓的露臺上。
桌上放著一壺酒，兩個杯子。
他為自己倒上一杯，又為對面空著的座位倒上一杯。
“死了，似乎也不錯。”他端起酒杯，對著明月，也對著山坡上那座孤墳，喃喃自語。
酒液入喉，辛辣而苦澀。
他長長地嘆了口氣。他也想死，想一了百了，不用再理會這世間的紛紛擾擾。
但他不能。
他有自己的責任，有自己的牽掛。
他若是就這麼死了，對不起的人，太多了。
家族的期望，學生的託付，還有那些……他曾經許下的諾言。
“罷了，罷了。”林葉舟將杯中酒一飲而盡，“既然死不了，那就儘量……少對不起一些人吧。”
他的目光投向遠處燈火輝煌的平陽城。
他很清楚，他背後的林家想要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