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2章 千年孤寂(1 / 1)
天空被劫火與鮮血燒成一片赤紅,龍族的屍骸鋪滿了大地。
曾經翱翔雲端的同族紛紛墜落,焦黑的殘骸散落四方。
這一幕,在薇洛眼中扭曲、碎裂,顯得如此不真實。
“薇洛,躲起來!長老,我的女兒就拜託您了!”
父親只留下這句話,便頭也不回地衝向天穹。
當最後一條巨龍也離開巢穴後,這裡便只剩下薇洛和那位德高望重的長老。
“孩子,到我這裡來。”
“……我們為什麼要戰鬥?”
薇洛仰望著血色的天空,心中的困惑與恐懼盤結成一團亂麻。
龍族,這個比任何種族都注重同族羈絆的生靈,此刻卻在自相殘殺。
眼前的慘劇,即便是親眼所見,也讓她難以置信。
僅僅因為鱗片的顏色不同嗎?
“是為了奪取心臟。”
長老一言便道破了真相。
歸根結底,是那份對力量的貪慾,點燃了這場戰爭。
龍之心,能賜予同族強大的力量,彷彿能將另一條龍的生命與魔力據為己有。
薇洛的疑問非但沒有解開,反而愈發沉重。
力量……究竟有多麼珍貴,竟能讓它們不惜屠戮同胞?
戰爭的殘酷景象,幾乎要將她脆弱的精神碾碎。
就在她失神地望著天空時,一雙巨大的龍翼將她攏住。
等回過神,她已經被長老帶著藏進了巢穴深處。
“這裡也不安全,那些傢伙很快就會攻進來。”
“我不明白……為什麼要戰鬥?”
“一切皆因貪慾。”
長老展開龍翼,將薇洛護得更緊了。
“幼龍時期,貪戀的不過是些閃閃發光的寶物。可一旦成年,貪慾就會變質。”
幼時對亮晶晶財寶的執著,長大後便會扭曲為對龍之心的渴望。
為了根除這種天性,龍族才會對幼龍進行嚴苛的早期教育。
“……不惜殺死同族,也要得到嗎?”
“那便是貪慾,薇洛。”
沒有緣由,沒有糾紛,僅僅一個“貪”字,就掀起了滅族的戰爭。
無論怎麼想,她都無法理解。
“孩子,去深淵峽谷。”
“您這是什麼意思?”
“我聽到振翅聲了,它們正朝這裡來。”
那是些奪取了大量龍之心、力量已變得畸形強大的變節者。
長老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天。
“您要我……逃走?”
“在戰爭結束前,就躲在峽谷裡。你身形尚小,不容易被發現。”
“……那長老您呢?”
“我這把老骨頭,連長途飛行都做不到了,又能逃到哪裡去。我來為你爭取時間。”
轟!
長老重重一踏地。
巨響過後,薇洛腳下的地面轟然塌陷,她毫無防備,徑直向著黑暗墜落。
“這是你的成年禮,薇洛。抑制情感,做出最優的選擇。唯有如此,你才能成為真正的龍族。”
薇洛沒有展開翅膀,只是怔怔地望著上方那道蒼老的身影。
視野中,幾頭猙獰的巨龍正向長老猛撲過去。
她下意識地想振翅返回,卻在看到長老眼神的瞬間,動作凝固了。
即便脖頸被死死咬住,鮮血噴湧,長老卻依舊平靜地揮了揮爪。
那雙蒼老卻清明的龍瞳,牢牢地注視著她。
“γλῶlXλὴ!”
長老吟唱起龍語魔法,光芒射向敵人。
雖然只有一剎那,薇洛卻瞬間明白了那句龍語的含義。
——別過來。
那是阻擋敵人的龍語,更是傳達給她的最後訊息。
抑制情感,做出最優的選擇。
不要回來,獨自尋找生路——這便是長老給予她的,血淋淋的成年禮。
他說,唯有如此,才能成為真正的龍族。
“……我果然,還只是個幼龍啊。”
薇洛終究還是飛了回去,守護在長老身邊。
一如既往,引導她行動的不是理智,而是無法抑制的情感。
三四頭巨龍驚愕地看著去而復返的薇洛。
但那份驚訝只持續了片刻,隨即它們便爆發出震天的狂笑。
“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東西也敢闖進來。”
呼!
薇洛張口噴出龍息,卻連對方的鱗甲都未能撼動分毫。
直到此刻,切膚之痛才讓她悲哀地明白。
剛剛脫離幼龍期的自己,根本幫不上任何忙。
剎那間,一股巨力將薇洛的身體拋向空中。
是長老。
是他用盡最後的力氣,將她狠狠甩了出去。
在墜落的失重感中,長老決絕的視線烙印在她的眼底,那句“絕對不準回來”的咆哮在她耳邊撕扯。
徹底的無力感攫住了她。薇洛含著淚,展開了翅膀。
她貼著地面低空飛行,環顧四周。
戰爭正酣,沒有誰注意到她。或許,就算看到了,也懶得理會。
剛剛成年的薇洛,渺小而孱弱,這是誰都看得見的事實。
薇洛在心中默唸著長老的話,飛向那座深淵峽谷。
那裡的地形錯綜複雜,巨石林立,被譽為天然的迷宮。
她只能相信長老的話,飛向那裡。
因為尚未完全發育,她的體型確實很小。
薇洛忍受著岩石摩擦鱗片的刺痛,在一條狹窄的縫隙中躲藏了許久。
身體一動不動,腦海裡卻被各種憂慮攪得天翻地覆。
父親和長老怎麼樣了?族人們是不是都死了?這場戰爭結束後,會不會……所有的龍都死絕了?
※※※※※
不知過了多久。
久到那震耳欲聾的喧囂,終於徹底平息。
戰爭似乎結束了。但結果如何,家人們是否還活著?茫然的恐懼填滿了她的腦海。
薇洛小心翼翼地探出頭。
可一陣翅膀扇動的聲音立刻傳來,她嚇得猛地縮了回去。
她保持著那個姿勢,一動不動,只等著聲音消失。
被發現就會死——這個念頭讓她連呼吸都屏住了。
‘……走了嗎?’
聲音在逐漸遠去。
當那聲音徹底消失時,她才敢鬆一口氣。
薇洛安心地轉過身,身體卻猛地僵住。
一頭眼部橫貫著猙獰傷疤的巨龍,不知何時,已出現在她面前。
“這麼小,我還以為是隻蜥蜴呢。心臟想必也小得很吧。”
“啊……”
“乖乖別動,孩子。我會很溫柔地把你的心臟取出來,一點都不會疼的。”
巨龍的瞳孔中,燃著令人作嘔的貪婪。
那不是對財寶的迷戀,而是對龍之心的渴望,陰森得令人不寒而慄。
巨龍亮出利爪,緩緩朝薇洛伸來。
巨大的恐懼讓她無法動彈,只能呆呆地看著那利爪越來越近。
即便意識回籠,她也清楚,任何抵抗都毫無意義。
薇洛含著淚,絕望地閉上了雙眼。
轟隆隆!
就在那時,整個峽谷開始劇烈震動,地貌急劇變化。
本就複雜的結構變得愈發混亂。
【7】
一個冰冷的數字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。
緊接著,一股難以言喻的激昂感從心底翻湧而上,如潮水般席捲全身。
天旋地轉間,體內的魔力開始瘋狂暴漲。
薇洛再也忍不住,張開了嘴。
“呼啊啊啊啊啊啊!”
足以吞噬周遭一切的洪流,朝著那頭巨龍傾瀉而去。
薇洛渾身一震,急忙閉上了嘴。
“……?”
那頭巨龍,已然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※※※※※
一天後,她徹底明白了。
不知是何緣由,自己變得異常強大。
與此同時,峽谷徹底變成了一座深淵迷宮,各地還生成了模仿巨龍形態的魔物。
它們無一例外,都將薇洛奉為城主。
但生成的,充其量只是雙足飛龍或龍人,不過是些模仿龍族的亞種罷了。
薇洛無心顧及這些,離開了峽谷,開始尋找同族。
然而,映入眼簾的,是滿目瘡痍。
同族們無一例外都已是冰冷的屍骸,其中就有她的父親、長老,以及所有她認識的族人。
“……”
薇洛將他們一一安葬,再次踏遍世界的每個角落。
此後,她再也沒能找到一個活著的龍族。
貪婪滋生貪婪,背叛引發背叛,最終,它們在自相殘殺中走向了滅亡。
所謂力量,到底算什麼東西?
薇洛彷彿要否定自己是孤身一人般,不知疲倦地尋找著同族。
幾天過去,幾個月過去,所見的,唯有屍骸。
直到一年後,薇洛才不得不承認那個她最不願接受的現實。
這世上,剩下的龍,只有她自己了。
※※※※※
怠惰與倦怠。
古老的傳承中說,這便是龍族唯一的精神苦痛。
可薇洛所承受的,是比怠惰和倦怠更深邃、更磨人的痛苦——孤獨。
龍族,是沉醉於同族自豪感與羈絆中的生靈。
孑然一身的薇洛,這種感受尤為強烈,甚至到了沒有同族便無法活下去的地步。
龍族大戰後,除她以外的所有巨龍都已死去。
薇洛明知如此,卻仍在拼命地否定。
無論是幼龍還是成年巨龍,她已毫不在意。
薇洛只渴望著同族的溫暖。
並且,她發自內心地希望,能找到一頭可以交配的雄性。
身為城主的傲慢早已蕩然無存,延續瀕臨滅絕的種族,成了薇洛唯一的夙願。
孤身一人,已過百年。
她不曾停歇地尋找,卻始終一無所獲。
為了排遣寂寞,薇洛學會了死靈術。
她挖開親人的墳墓,將他們復活為骨龍。但它們別說理智,就連最基本的智慧都不曾擁有。
父親如此,長老亦是如此。
無法對話,自然也無法交流。
無論她的死靈術造詣如何精進,那些骨龍也只是變得更強而已。
它們,終究只是服從術士命令的行屍走肉。
“……”
薇洛放棄了死靈術,再次踏上尋找同族的旅途。
又過了兩百年,薇洛已是心力交瘁。
被孤獨徹底侵蝕的她,開始像幼龍一樣,瘋狂收集那些金銀財寶。
過早地失去同族,讓她沒能改掉幼龍時期的習性。
薇洛的巢穴,被閃閃發光的金銀財寶堆滿。
若是父親看到這一幕,定會嚴厲斥責;若是長老看到,大概會搖著頭說她還是個孩子吧。
“……誰都好,只要……”
※※※※※
七十二城主中,排名前七的城主實力甚至在尋常巨龍之上,且擁有理智。
薇洛心中,燃起了一絲微弱的期待。或許,能從他們身上感受到羈絆。
以序列第二的身份,薇洛召開了七十二城主會議。
雙子人造人、巨人王、巫妖王、魅魔女王、焦痕巨獸。
他們尊重薇洛的順位,將會議的主導權交給了她。
“那邊那位,該如何稱呼您呢?巨龍城主?還是您的名諱?”
面對魅魔女王的提問,薇洛本想說出自己的名字。
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。
“……稱我為‘長老’吧。”
那是她所知的巨龍中,最為智慧的存在。
薇洛,一直想成為像他那樣的龍。
※※※※※
結果,她並未能從七十二城主身上感受到任何羈絆。
即便比巨龍更強,擁有理智,他們也終究不是同族。
隨著歲月流逝,薇洛逐漸被孤獨的深淵所吞噬。
在沒有同族的世界裡,她已不想再活下去。
薇洛無數次嘗試自盡,但這副身軀卻如不朽般,怎麼也死不掉。
她本能地知道,只要咬碎口中的逆鱗,便能迎來確切的死亡。
可明知如此,她卻從未付諸行動。
說到底,她所做的不過是借自盡之名的自殘罷了。
究竟是單純地畏懼死亡,還是心中仍抱著或許還有同族倖存的、那微不足道的希望?
連薇洛自己,也無法看清自己的內心。
三百年、四百年、五百年。
孤身一人八百年,薇洛始終沒有放棄尋找同族。
整整八百年。
即便對於永生的存在而言,這也是一段沉重得難以承受的時光。
薇洛漸漸到達了極限。
在天空中飛行時被人類攻擊,她已感到厭倦;依靠那虛無縹緲的希望活著,她也已感到疲憊。
但她又不能就此放手。
自那以後,薇洛開始命令手下去搜尋同族的蹤跡。
她心中抱著一絲微末的希望,無論何時都好,只要能出現一個可以交流的同族。
※※※※※
千年歲月,如指間流沙。
深淵七獄的末席,首次被攻略了。
對薇洛而言,這或許是個機會。
若是淵獄的地下城核心,說不定……能創造出巨龍。
同為巨龍,不正是最適合深淵七獄的存在嗎?
倘若新生的第七位是巨龍,薇洛已下定決心,要無條件地站在他那邊。
更進一步,如果對方是雄性,她將不惜一切代價與他結合,復興龍族。
“……死亡騎士?”
“是的。”
期待,瞬間化為泡影。
即便同屬淵獄,薇洛也懶得再多看那第七位一眼。
只要不是龍族,便沒有理由能引起她的興趣。
……她本是這麼想的。
一擊秒殺勇者,唯一的單一個體淵獄城主。
不知不覺間,她竟開始關注起那位序列第七的死亡騎士。
只因自尊心受到了傷害。
區區一介死亡騎士,竟完成了足以引起自己注意的偉業。
懷著對他莫名的敵意,薇洛召集了數百年來的第一次會議。
※※※※※
與那傢伙初次見面後,她的敵意達到了頂點。
區區死亡騎士,竟敢忤逆巨龍城主,簡直豈有此理。
回到巢穴的薇洛,花了很長時間才平息怒火。
可腦海中,卻總是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叫羅修的傢伙。
那個長著鹿角的死亡騎士。
“……”
薇洛立刻搖了搖頭。
他其實是在化形狀態下死去的古龍?
怎麼可能,不過是犄角長得像罷了。
難道只要是和巨龍一樣強、又長著角的亡靈,就都是骨龍嗎?
自己想出這種推測,都覺得愚蠢至極。
※※※※※
時至今日,那個曾被她視為荒謬的猜想,再次浮上心頭。
龍之威儀,古代龍語,以及那身青色的龍鱗。
這一切,都集於羅修一身。
“這些,你是從何得知的?”
羅修看著薇洛問道,手中握著一張寫滿古代龍語的羊皮紙。
……找到了,終於。
薇洛強行嚥下翻湧到喉頭的情感。
她拼命地想開口,卻連一個字都難以吐出。
喉嚨乾澀得發痛,她艱難地吞嚥了一下,用顫抖到幾乎不成調的聲音,擠出了兩個字。
“先祖……大人?”
他不僅僅是同族。
更是一位比長老還要睿智、擁有清明神智的……雄性古龍。
是同族!
是交流的渴望,是慰藉孤獨的甘泉!
是延續種族的希望,是她尋覓了千年的雄性!
可……骨龍還能交配嗎?
就算可以,自己真能孕育他的子嗣嗎?
‘啊。’
念及此,遲來的悔意才如寒潮般湧上心頭。
過去那些刁難、那些敵意、那些幼稚的挑釁……一幕幕在腦海中翻騰。
就算……就算找到了延續血脈的方法,他……會接納這樣的自己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