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1章 啥都沒幹怪就跪(1 / 1)
陰冷潮溼的黑暗中,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輕響。
一縷昏黃的光暈刺破黑暗,羅修側過頭,看到芙蕾雅正垂眸點亮提燈的燈芯。
柔和的光芒驅散了寒意,也照亮了四周的景象:稀疏的灌木,以及沒過腳踝的渾濁淺沼。
嘀嗒,嘀嗒。
頭頂的鐘乳石尖端,水珠正凝結、墜落。
沒錯,就是這裡。
一座陰森的地下城。
這股滲入骨髓的陰冷氣息,和他記憶中的別無二致。
身旁的芙蕾雅提著燈,茫然地環視四周,顯然對眼前的景象一無所知。
“還記得寂滅之地和靈之森嗎?這裡和那兩處差不多。”
那分別是古龍之墓與絕法遺蹟。
古代地下城與淵獄有著本質區別。
當然,他總不能直說這裡是序列第七的淵獄。
不過,用古代地下城來搪塞倒也貼切,畢竟這地方同樣隱秘,同樣與世隔絕。
“城主大人,您是如何知曉這等地方的?”
芙蕾雅向來寡言順從,這句理所當然的提問反倒讓羅修微微一怔。
“當然,您不回答也無妨。我只需遵從城主大人的意志。”她立刻補充道,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。
“這是我能力的一部分。”
“淵獄之主”的力量本就超乎常理,再加上亡靈會遺忘記憶這個萬能的設定,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的藉口,省心又好用。
即便他解釋得如此含糊,對方也只能全盤接受。
“原來如此,感謝您的解答。”
她似乎沒料到羅修會回答,臉上掠過一絲微不可查的訝異,隨即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。
這盲目順從的樣子,的確很芙蕾雅。
“召喚亡靈士兵。”
“是。”
赫米必然知道他們會來,也必定為此設下了天羅地網。
芙蕾雅抬手虛引,地面上的影子立時蠕動起來。轉瞬間,一具具慘白的骷髏士兵便從暗影中拔地而起。
一行人便以這些亡靈為前鋒,向著更深處進發。
※※※※※
行進間,芙蕾雅的餘光總是不由自主地落向城主的側臉。
彷彿有一股無形的引力,將她的心神、她的全部注意力,都牢牢牽引在他一人之身,連她自己都感到心驚。
咚,咚。
光是與他並肩而行,她的心跳,就擂鼓般撞擊著胸膛。
她比任何人都清楚,這份心思是何等的不敬。
她曾無數次想要掐滅這僭越的念頭,卻發現那份情感早已在靈魂深處紮根,憑決心根本無法拔除。
僅僅是心懷愛慕便已是褻瀆,又怎敢流露分毫。
她從未奢望過能坦言心意。
只是……想不動聲色地,將這份情愫傳遞給他。
此時此地,再無旁人,唯他們二人。這是絕無僅有的機會。
“城主大人。”
芙蕾雅輕啟朱唇,聲音微顫。
“我……我想,今後若是沒有城主大人,我恐怕……活不下去了。”
啊,不對,不是這麼說的。
話一出口,她便懊惱地咬住了下唇。
芙蕾雅的嘴唇翕動了幾下,才艱難地接上後話:“您還記得……緊急召集那時嗎?”
她的聲線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戰慄。
自己說出口的話,反而先讓自己亂了心神。
時至今日,每當回想起當時的情景,腦海中依舊會湧起無邊的黑暗。
“那時,若是城主大人您死了,我也等同於死過一次了。”
“我明白。畢竟地下城會隨之崩塌。”羅修應道。
“不,不是的。”
芙蕾雅將手輕輕按在自己的心口。
“我的靈魂,已經屬於您了。”
當初,在城主險些命喪塞西莉亞之手時,正是她獻祭了自己的靈魂,才將他從死亡邊緣拉了回來。
其代價便是,一旦城主的靈魂消散,芙蕾雅也將迎來同樣的終局。
“靈魂契約既已締結,您若身死,我亦將魂滅。”
“……啊。”
羅修像是才反應過來,恍然地輕嘆一聲。
他有些尷尬地撓了撓後腦勺,這副模樣,倒一點也不像一位威嚴的城主了。
芙蕾雅強忍住險些逸出唇角的笑意。
他竟有這樣出人意料的遲鈍一面,但這反差在她眼中,亦是一種別樣的魅力。
“死亡固然可怕,但我所畏懼的,唯有您的死亡。至於我這條微不足道的性命,隨時可以為您捨棄。”
“別說這種話。”
羅修的語氣裡,透著一絲不容置喙的溫柔。
芙蕾雅聞言,用力抿緊嘴唇,深深地垂下了頭。
“……我有一個冒昧的願望,希望城主大人您……也能畏懼死亡。”
亡靈對死亡彷彿有著天然的抗性,從不畏懼自己的終結。
這也是絕大多數亡靈甘願捨生忘死的原因。
“城主大人您,對自己的生死似乎毫不在意。”
這正是芙蕾雅最擔憂的地方。
身為亡靈的城主不畏懼死亡,正因如此,他隨時都可能將自己置於萬劫不復的境地。
芙蕾雅希望,他能因為畏懼自己的死亡,從而學會珍惜他自己的生命。
“毫不在意?不,我和你一樣,也怕死。”
“……?”
芙蕾雅不解地歪了歪頭。
亡靈會怕死?
這個念頭荒謬得只在她腦中一閃而過,但她很快便為他找到了理由。
絕大多數亡靈確實遺忘了恐懼,但凡事皆有例外。
亡靈是遺忘了生前記憶與死亡恐懼的存在,可源於記憶的本能,卻會原封不動地保留下來。
一生鑽研劍道的騎士,死後也會如生前習慣般揮舞長劍。
所有死亡騎士都對劍術造詣頗深,正是因為那份超越記憶的本能依然存在。
城主大人會出手拯救塞西莉亞,想必也是生前那份守護的本能延續至今的結果。
亡靈畏懼死亡,亦是同理。
若生前對死亡懷有極致的恐懼,那份恐懼便有可能化為本能,烙印在亡靈之軀中。
“城主大人,您還記得生前的死因嗎?”
“不記得。”
“那您知道自己生前是否畏懼死亡嗎?”
“是人都會怕死,我難道會例外嗎?”
他自己說得雲淡風輕,聽在芙蕾雅耳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。
她聽聞,他的死,是在帝國的公開處刑。
芙蕾雅閉上雙眼,在腦海中勾勒出那幅畫面。
帝都廣場人山人海,水洩不通,卻沒有一人為盧卡斯發聲。
所有人都在翹首以盼,等待著行刑的時刻。
人群中,只有“快殺了他”的呼喊與詛咒此起彼伏。
“……”
芙蕾雅緊緊攥住隱隱作痛的胸口。
在那樣的場景中死去,該是何等的孤獨與恐懼。
一種混雜著尖銳痛楚與滔天怒意的陌生情感,在她心底悄然滋長。
那已不再是單純的共情。
“我至今……依然憎恨著人類。”
當初放下夙願,守護人類,完全是為了城主大人。
而此刻,她對人類的憎恨之所以會成倍地翻湧,也同樣是源於這份心意。
若能隨心所欲,她真想將所有與他死亡相關的一切,盡數誅滅。
※※※※※
地下城前三層,佈滿的應該都是些不入流的低階陷阱。
羅修原本的盤算,正是讓這些骷髏兵去當炮灰,把陷阱一一趟過去。
抱著這樣的想法前進了十分鐘後——
“……”
羅修回頭看了一眼,又轉頭望向前方。
視野中的骷髏士兵們個個完好無損。
按理說,此時早該有倒黴的骷髏踩空,半個身子陷進地裡了,可至今為止,竟連一個陷阱都沒觸發。
雖說省事是好事,但這究竟是為何?
就在這時,一個白色的等級標識出現在視野盡頭。
【等級:85】
那是一頭被藤蔓與苔蘚覆蓋的“沼澤巨怪”,正是“無色之寂”第一層的看守者。
來得正是時候。
“龍鱗。”
龍語構成的鱗片瞬間覆蓋全身,他舉起的聖劍上則附著了一層噬魔體。
他擺出戒備的姿態,緩緩靠近,就在即將進入攻擊範圍時,與那怪物昏黃的眼瞳對上了視線。
撲通。
“?”
那巨怪巨大的身軀猛地一顫,竟毫無徵兆地五體投地般匍匐在地,隨即開始一點點向後挪動。
接著,它猛地起身,頭也不回地飛速逃離。
在它遠去的背影上,那【等級:85】的字樣,已然變成了深邃的純黑色。
……什麼情況?
羅修別說威壓了,連一絲威脅的動作都沒做。
“不愧是城主大人。”
羅修很想告訴她:“我真的什麼都沒幹。”
‘……難道是?’
羅修思索片刻,得出了一個推論:這怪物想必是接到了赫米的指令。
以那傢伙的性格,只要有入侵者,不論對方是誰,都必定會出手阻攔。
羅修本以為他會佈下天羅地網,想盡辦法阻止自己,現實卻恰恰相反。
以赫米的情報網,自己的戰績他必然瞭如指掌。
看來那傢伙已經嚇破了膽,斷定任何抵抗都毫無意義。
看他如此配合的姿態,這個推測的可信度相當高。
越往深處走,羅修的推測就越發接近確信。
別說陷阱了,連一隻最低階的雜兵都看不見。看來是沒錯了。
雖然自己之前確實傳話讓他“準備好迎接客人”,但真沒想到他會用這種方式來“迎接”。
‘感覺……有點掃興啊。’
雖然輕鬆是輕鬆,但心底裡總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失落感。
要是等到了城主房間,發現赫米不在,那才叫真正的失望。不過,就算他不在房間裡,只要將這地下城一寸寸地搜查過來,總能找到他。
赫米憑自身力量是無法離開地下城的。
就像外界之人難以進入地下城,赫米想出去也同樣困難重重。當然,若有芙蕾雅的傳送魔法,另當別論。
如果那傢伙肯乖乖合作,羅修就只打算帶走他寄宿著地下城核心的本體。
若他不從,那就只能用別的手段了。
羅修腦中備好的方案,多得是。
之後的路途也異常順利,四層、五層、六層……簡直就像走過一扇扇自動門,暢通無阻。
最終,他們抵達了第七層,站在了城主房間的門前。
那是一扇爬滿苔蘚的巨大鐵門,與遊戲中的畫面別無二致。
‘這就……到了?’
說實話,羅修一時間竟有些恍惚。
抵達城主房間的路,可以這麼輕鬆的嗎?
他本著以防萬一的想法帶上了德拉貢和芙蕾雅,早知如此,自己一個人來也綽綽有餘了。
他回頭一看,芙蕾雅的臉上也寫滿了疑惑。
羅修清了清嗓子,營造出嚴肅的氛圍。
“前面可能會有危險,你在此等候。”
“是。”
為了不暴露自己是冒牌的序列第七,他必須讓芙蕾雅留下。
畢竟赫米好歹也是深淵七獄的城主之一。
至於肩膀上的德拉貢,還是帶著進去比較安心。
雖然那傢伙至今都表現得十分配合,但誰知道呢?
萬一這都是為了讓他放鬆警惕,最後再突然發難。
咯吱吱……
推開大門,伴隨著沉重的聲響,房間內部的景象展現在眼前。
羅修緩步走了進去,隨後關上了門。
在門扉閉合的最後一瞬,他看見芙蕾雅深深鞠躬的身影。
這女人,簡直是將禮數刻進了骨子裡。
哐當。
門關上了。
羅修一邊撫摸著德拉貢的脖頸,一邊低聲道:“情況不對,可以直接動手。”
他環視了一圈。
空曠的洞窟內,除了荷葉、水草和一些長滿青苔的石頭外,再無他物。感覺不到任何生物的氣息。
與此相對的,是四面八方浮現出的等級標識。
【等級:71】
【等級:73】
【等級:75】
【等級:77】
這數十個等級標識,全是赫米偽裝成自然景物的分身。
若是在平時,只要靠近,它們便會一擁而上。但這次似乎不會了,那一個個深黑色的等級標識就是最好的證明。
沒有戒心與敵意,自然也就沒有攻擊的理由。
像這樣恐懼到極致時,它們只會躲起來,等著自己自行離開。
但羅修可沒打算就這麼算了。
【等級:82】
在一眾標識中,有一片荷葉的顏色格外深黑,等級也最高。
那便是赫米的本體。
嘩啦。
溪水漫過腳踝。
羅修鎖定著那片荷葉,徑直走了過去。
那荷葉躲在相當遠的角落裡,他足足走了幾十步。
唰啦。
眼看就要走近,那片荷葉竟順著水流悄然漂走了。
那動作順著水波的方向,看起來無比自然,但也僅僅是看起來而已。
實際上,他是在恐懼,在逃跑。
“加速。”
話音落下的瞬間,羅修的身形鬼魅般飛掠而出。
那傢伙連反應都來不及,便已落入他的掌心。
“你以為我發現不了嗎?”
“呀啊啊……!”
那片荷葉拼盡全力地左右掙扎,卻根本無濟於事。
沙沙沙。
一陣靠近的聲音傳來,羅修單手握住了劍柄。
是那些分身。
它們正從四面八方,悄無聲息地圍攏過來。
他正欲拔劍,動作卻在剎那間停住了。
“對不起!求您饒我們一次吧!”
“我們不該躲起來,對不起!我們太懶了,對不起!我們不該偷懶的,對不起!”
“嗚嗚……完蛋了……一號被抓住了……我們死定了……”
“嗚哇啊!我不想死啊……!”
“笨蛋們!還愣著幹什麼!你們也快點求饒啊!再這樣下去大家都會死的!”
“對不起,城主大人!求您饒我們一次吧!求求您饒我們一命……”
這傢伙……到底在說些什麼?
城主大人又是什麼鬼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