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7章 就這?(1 / 1)
“城主大人,求您務必出手相助。”
伊莎貝拉深深一躬,退出了城主室。
瑟麗娜、艾斯蒂爾、斯科塔克……一波接著一波。
就連剛剛離開的伊莎貝拉,說的也是同一件事——想辦法,安撫一下芙蕾雅。
魔力暴走已經過去兩天了。
包括羅修在內,所有幹部都憂心忡忡。
聽說連塞西莉亞都去過,可那扇門,依舊緊閉。
芙蕾雅把自己鎖在房間裡,誰也不見。
“大家都很擔心您呢。”
赫米輕嘆一聲,聲音裡滿是憂慮。
羅修心頭也壓著一塊巨石。
芙蕾雅因魔力暴走險些手刃了他,會崩潰也在情理之中。但他還是希望,她能儘快振作起來。
“對不起,都怪我……”
赫米眼底寫滿了愧疚,似乎認定魔力暴走是她的精神干涉所致。
這當然與她無關。
精神干涉是他的指示,而真正的導火索,是塞西莉亞的突然失控。
“不怪你。”羅修的聲音沉穩。
“可、可是城主大人……副官大人再這樣下去,身體會垮掉的吧……?”
兩天了,芙蕾雅水米未進。
不吃,不喝。
赫米的擔憂絕非杞人憂天。
凡人缺水三日便會油盡燈枯,芙蕾雅雖體質超凡,但也絕不可能安然無恙。
不能再等了。
羅修霍然起身。
所謂的體諒,已經變成了放任。
“咦?您要去哪兒?”
“去看看芙蕾雅。”
他甚至有些後悔。
或許事發當天就該去找她。
自以為是地給了她兩天獨處的時間,現在看來,不過是讓她在深淵裡陷得更深罷了。
芙蕾雅的等級顏色,如今是深不見底的黑色。
那天之後,她開始畏懼自己。
不,那不是單純的恐懼。
她恐懼的,是自己險些將他置於死地這個事實,以及他可能因此產生的……任何想法。
顏色變化的同時,原本的“MAX”字樣也消失了。
想來,那代表的是好感度的上限。當恐懼壓倒了愛慕,消失也是必然。
‘看來,得用些特殊手段了。’
薇洛給的聖遺物,還靜靜躺在他懷裡。
萬不得已,只能動用它了。
他下定決心,剛踏出城主室,一道身影便攔住了他的去路。
“師父。”
塞西莉亞擋在他面前,小臉緊繃,一貫的淡漠神情下,罕見地透著一絲焦灼。
“那個……之前許諾的願望,可以改嗎?”
願望?
羅修的思緒飛轉,這才想起,當初和芙蕾雅去見赫米時,確實答應過她,只要忍住,就滿足她一個願望。
“你想怎麼改。”
“……”
塞西莉亞眼神閃爍,欲言又止,只是偷偷地瞟他。
羅修沒有催促,沉默地等待著。
半晌,她才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,艱難啟唇:
“副官魔女的事……師父您,能去安慰一下她嗎?”
這請求……著實出乎羅修的意料。
他知道她有責任感,卻沒想過她會主動為芙蕾雅求情。
“我怕她再這樣下去,會出事。”塞西莉亞的聲音有些發緊,“師父也知道,那個魔女……她只依賴您一個人。”
“你不是還想殺了她嗎?”羅修的語氣聽不出喜怒,“之前那副癲狂的樣子,是演給誰看的?”
塞西莉亞身子一僵,有些難為情地撓了撓後頸。
“我……我後來自己想了想……那條命畢竟是師父救了兩次的,我怎麼可能真的動手。看在師父您的面子上,我也下不了手。”
“是嗎。”
“而且……那時候確實是我衝動了,應該先問清楚情況的。”她小聲補充道。
不分青紅皂白就拔刀相向,她也確實理虧。
聽說塞西莉亞為了安撫芙蕾雅,還特地去過一次副官室。
看來,她們之間並非全無和解的可能。
“沒想過和芙蕾雅好好相處嗎?”
“……我還是討厭那個魔女。”
意思是,愧疚歸愧疚,厭惡歸厭惡?
這孩子氣的執拗,真是彆扭。
“我希望你們能和睦相處。不指望親如姐妹,至少見面能打個招呼。”
“她肯定也討厭我。”
“所以才需要有人先邁出一步。總得有一個人拿出勇氣,不是嗎?”
怎麼感覺像是在調解小孩子吵架。
羅修暗自感嘆。
他沒有說“看在我的面子上好好相處”這種話。
強行撮合的和解,註定虛假而脆弱。若她們能發自內心地接納彼此,那才是他真正想看到的。
塞西莉亞仰頭望著他,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。
良久的沉默後,她像是認命般重重嘆了口氣。
“我……我考慮一下……就只是,考慮一下。”
求你們了,可別再打了。
再來一次,這地下城怕是真的要塌了。
※※※※※
黑暗,無邊無際的黑暗,將芙蕾雅徹底吞噬。
蠶食心神的念頭,在腦海中瘋狂滋長。
比起滅族的仇人,她更恨不得親手了結的,是自己。
殺了那個人的自己,還有什麼資格活下去?
理應赴死。
可這條命,偏偏又是那個人救了兩次的。
要是當初就那樣死在魔力暴走之下,該有多好。
可連這個念頭,都不過是在逃避,不負責任到了極點。
“……對不起……我不該對您……心生愛慕。”
她甚至不知道那份感情從何而起,就已然鑄成大錯。
城主大人是否知道,他險些喪命的根源,恰恰是自己這份不該存在的愛慕?
若他知道了,會怎麼看她?
憎惡、鄙夷、怨恨……
或許會說,當初就不該救你,就該讓你死在那兒……
一想到那樣的未來,芙蕾雅便恐懼得渾身發抖。
叩、叩。
敲門聲突兀地響起。
她驚得猛然抬頭,門已被推開,一道剪影逆光而立。
看清來人的瞬間,芙蕾雅的瞳孔劇烈地顫抖起來。
情況比想象的還要嚴重。
羅修也無法掩飾眼底的驚愕。
眼前的芙蕾雅,形容枯槁,觸目驚心。
亂髮如枯草,嘴唇乾裂,滲著血絲。
兩天未進水米,她瘦得幾乎只剩一副骨架,連淚腺都彷彿乾涸了,只在臉上留下兩道深色的淚痕。
這副模樣,比當初的薇洛有過之而無不及。
“……城主大人。”
沙啞的嗓音,細若蚊蚋。
他為何而來?
他是不是……已經知道了?
無邊的恐懼從心底蔓延開來。
她腦中一片混亂,羅修已走到她身邊,席地而坐。
芙蕾雅下意識地用全部心神注視著他。
她想讀懂他的情緒,可要從亡靈那毫無表情的臉上看出什麼,無異於痴人說夢。
“芙蕾雅。”
僅僅是一個名字,就讓她的肩膀猛地一顫。
那是刻在骨子裡的應激反應,內心的驚濤駭浪,已然無處遁形。
“大家都很擔心你。該起來了。”
他的語氣裡,確確實實帶著擔憂。
芙蕾雅稍稍安心,轉瞬又墜入更深的恐懼。
城主大人,還不知道。
可那也只是“暫時”的。
“城主大人……您一點……都不在乎嗎?”
恐懼之下,她本就沙啞的嗓音開始顫抖。
“您明明……差點就因我而死。”
“我早就死過一次了。”
羅修開了個玩笑,試圖緩和氣氛。但芙蕾雅毫無反應,只是空洞地望著他。
他乾咳一聲,掩飾尷尬。
“救你,是我的選擇。我為何要因此怨你?即便那天我真的死了,這個想法也不會改變。”
“……”
“芙蕾雅,你我早已是命運共同體。我們的羈絆,早已超越尋常,是刻印在靈魂上的契約。”
他直白地宣告著他們關係的特殊。
只要能讓她重新站起來,此刻的話語會被如何曲解,他已毫不在意。
“克勞狄烏斯大人。”
她突然換了稱呼。
“克勞狄烏斯大人,您也渴望著‘生’嗎?”
擁有理智的亡靈,無不渴望著生。
卡蘭達斯如此,羅修自己,亦是如此。
他曾是活生生的人類,那些記憶鮮活如昨,又怎會不渴望?
“您是因為憎恨奪走您生命的人類,才成為亡靈的嗎?”
“……算是吧。”
“可您卻說您愛著人類……憎恨與愛,真的可以共存嗎?您對人類,是愛恨交織嗎?”
羅修短暫思索後,點了點頭。
因為勇者盧卡斯的意識尚存,所以他愛著人類。
那麼,她自己……是否也能得到原諒呢?
多麼虛妄的希望,多麼自私的貪念。
一想到自己竟敢懷有如此念頭,無邊的罪惡感便如潮水般將她淹沒。
芙蕾雅迎上他眼眶中躍動的魂火。
無盡的歉意讓她的心如墜冰窟。即便是與他對視的此刻,罪惡感也如繩索般緊緊勒住她的喉嚨。
她倒吸一口涼氣,勉強開口:
“對不起,盧卡斯大人。”
他知曉一切的未來,是如此的可怕。
她曾想將這個秘密隱藏一生,即便他總有一天會知道,也絕不會是由自己親口坦白。
但她不可能永遠欺騙他。
罪惡感如滾雪球般越積越大,像一把冰冷的刀子,時刻剜著她的心。
“盧卡斯大人……您應該怨恨我才對。”
芙蕾雅該怨恨的,不是人類,而是她自己。
而盧卡斯該怨恨的,同樣不是人類,而是芙蕾雅。
因為奪走他生命的,並非人類,而是她。
“十年前……那時候,您也救了我。”
想起盧卡斯的臉,她的嘴唇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。
芙蕾雅死死咬住,直到嚐到鐵鏽般的血腥味。
淚水奪眶而出,眼前的世界漸漸模糊。她吐出的每個字,都像是從靈魂深處擠出,浸滿了絕望。
她用顫抖的聲音,開始了罪行的告白。
她注入盧卡斯脖頸的魔力,暴走的魔力,以及盧卡斯的犧牲。
羅修只是沉默地聽著,魂火靜靜地燃燒。
淚水無聲地滑落,匯聚於下頜。
她的肩膀深深地縮起,彷彿在替她的內心哭泣。
芙蕾雅的告解,比任何懺悔的罪人都要淒涼。
當吐出最後一個字時,她的聲音已近乎慟哭。
“是、是我……是我殺了您……我……我這個罪人,竟還不知廉恥地留在您身邊……還懷著……懷著那種心思……對不起……對不起,盧卡斯大人……是我……是我殺了您啊……”
她不敢抬頭,不敢想象他會用何等憎惡的眼神看她,會說出怎樣惡毒的話語來詛咒她。
——滾出去。當初就不該救你。
她恐懼著,等待著審判的降臨。
然而,回應她的,卻是一句輕描淡寫,近乎漠然的話。
“就這?”
羅修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。
“那又如何。”
“……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