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4章 舊日低語迫近(1 / 1)
“幹得漂亮。”
“……”
芙蕾雅的視線,像淬了冰的探針,直直刺向羅修,無聲地質問著他方才那道命令背後的深意。
唇瓣微顫,她艱澀地擠出幾個字。
“那是……序列第五位的城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您會遭到報復的。”
“這個,我也知道。”
羅修心底冷笑。
何止是可能?
是必然。
但那又如何?
樑子早就結下了,不死不休。
芙蕾雅尚不清楚他與朱迪絲之間的恩怨,所以才會憂心忡忡。可自始至終,先亮出獠牙的,本就是朱迪絲那邊。
無緣無故召他去自己的老巢,這不是把他當成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是什麼?
“芙蕾雅。”
羅修的聲音沉了下來。
“是。”
他決定,是時候向這位絕對心腹,揭開棋盤的全貌了。
整合深淵七獄,掌控魔域七大城主,甚至——在遙遠的未來,與帝國締結盟約。
羅修將自己為對抗舊日支配者而佈下的一切,毫無保留地,向芙蕾雅和盤托出。
芙蕾雅靜靜地聽著,偶爾輕點下頜。
她那張萬年不變的冰霜面容上,一點點凝結起肅殺的陰雲,與當初因卡蘭達斯之事被拖入七十二城主會議時,如出一轍。
“我們很可能會死。”
這句話,羅修沒有說出口,但他的心,正被同樣的不安噬咬著。
舊日支配者。
序列第一。
除此之外,一無所知。
而未知,才是恐懼最純粹的源頭。
對方已數次痛下殺手,事到如今,退路早已斷絕。
既然棋子已經落下,能做的,唯有抱著必死的覺悟,掀翻整個棋盤。
羅修之所以坦言一切,是為了引出接下來的話。
“你能解除我們的靈魂連結嗎?”
“……啊?”
芙蕾雅猛地一怔,湛藍的眼眸中滿是錯愕。
他不想自己這條船沉了,還把芙蕾雅也拖進冰冷的深淵。
七十二城主會議上的死裡逃生,芙蕾雅失控時的九死一生……經歷了這麼多,要是還沒點危機感,那這腦袋也算是白長了。
“卡蘭達斯說過,高階的亡靈法師能夠辦到。”
“……”
“以你的實力,應該沒問題吧?”
當初能用巴蒙克做交易,正是因為卡蘭達斯有這個能力。
如今的芙蕾雅雖不及全盛時期的卡蘭達斯,卻也相差不遠了。
“萬分抱歉,城主大人。”芙蕾雅垂下眼簾,“靈魂連結,無法由連結者親手斬斷。”
“那要怎麼做?”
“必須由連結者之外的……另一位亡靈法師施術。”
羅修眯起眼,審視著她。
這丫頭,該不是找藉口吧?
但他看了半晌,那雙清澈的眼眸裡,沒有一絲閃躲。
就在他盤算著是否該把艾斯蒂爾找來時,芙蕾雅又補充了一句。
“並且,施術者的魔力,必須凌駕於連結雙方之上。”
“……”
薇洛和愛芮兒。
位階高於芙蕾雅的亡靈法師,有且只有她們二人。
羅修毫不懷疑,只要自己開口,她們絕對會幫忙。
可一想到上次那樁荒唐事,他就連面對她們的勇氣都提不起來。
天曉得那兩個瘋女人會不會在前腳解除連結,後腳就把他綁上實驗臺,美其名曰“深入研究”。
除了她們,還有誰……
淵獄的城主裡,使用魔法的……
“赫米?”
當然,亡靈法術並非赫米的主業。
說到底,羅修甚至從未見過她施展亡靈法術。
但凡事總有萬一,或許她也深藏不露呢?
“去赫米那裡!”
※※※※※
魔域,千年凍土。
冰封的大地之下,潛藏著一座由無數渺小生靈構築的地下城邦。
序列第四,淵獄之永霜王座。
“主人!該起床啦!”
沉睡的巨人之軀如山巒橫臥,無數矮人與妖精在他身側奔忙,嘰嘰喳喳。
他的副官,一位膽大包天的矮人,乾脆一屁股坐上達隆的臉,用他那結實的屁股使勁蹦躂。
“主人!有客人來啦!”
“主銀!客人!”
“……唔?”
轟隆隆……
達隆猛然睜眼,撐起上半身,大地都為之震顫。
他伸出一根足有常人手臂粗的食指,指尖輕柔地拂過那些喧鬧的小傢伙。
“客人?”
他沉聲問道,心中卻已有定論。
多半是聯盟裡的某位城主。
更具體點,八成是薇洛。
那個女人,又要來對他治理魔域的方式指手畫腳,鼓吹她那套“恐怖才是王道”的歪理了。
但無論她說什麼,達隆的信念都堅如磐石。
庇護弱小的子民,民意高於一切。
“是來自‘萬古沉眠之地’的使者!”
“……什麼?”
這個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,讓達隆下意識地反問。
萬古沉眠之地,指的正是舊日支配者的地下城。
他早就猜到,舊日支配者不可能對他們的結盟毫無察覺。
“讓他進來。然後,你們都出去。”
“是!”
一聲令下,矮人與妖精們井然有序,飛速撤離了城主殿。
很快,一道身影步入殿內。
用愛芮兒的話說,一個“章魚腦袋”——舊日支配者的副官,布利茲。
“別來無恙,達隆大人。”
“……布利茲。”
達隆的眼神銳利如鷹。
聽薇洛講述了那些遭遇後,他焉能不警惕。
“怎麼,是來給老夫的脖子上套項圈的嗎?”
“呵呵,豈敢,豈敢。”
布利茲乾笑著,臉上鬍鬚般的觸手滴落下黏滑的液體。
咚!
達隆向前踏出一步,山嶽般的陰影當頭壓下,布利茲卻紋絲不動。
“不必如此戒備,達隆大人。我只是來談談。”
“談談?”
“是的。準確說,是傳達我家主人的意思。”
“那該讓他親自來。就像他去見薇洛閣下那樣。”
“達隆大人,我家主人對您,一向十分欣賞。”
達隆眉頭緊鎖。
誰知道對方何時會翻臉。
明知他們已經結盟,還擺出這副和善的嘴臉,這可能嗎?
反過來說,若舊日支配者直接對他出手,那便意味著徹底撕破臉皮。
繼薇洛之後又是達隆,到那時,就不是對峙,而是全面戰爭了。
“達隆大人您自古恪守中立,我家主人對您的品性,評價甚高。”
“你想說什麼,直說吧。”
“您比任何人都期盼大陸的和平,我家主人亦是如此。也就是說,我們之間,沒有任何產生摩擦的必要。”
“你以為我不知道舊日支配者的那些勾當?”
那所作所為,與和平二字背道而馳,虛偽得令人作嘔!
“一群雜魚,聚在一起,也終究是雜魚。”
“……你說什麼?”
“這是我家主人讓我轉告您的原話。”
無論怎麼聽,這都是一句赤裸裸的蔑視。
達隆的巨拳悄然握緊,布利茲卻視若無睹,繼續說道:
“達隆大人,請您仔細想想。無論你們做什麼,無論時間過去多久,大勢,永遠在我家主人這邊。”
“……”
“那位大人也期盼和平。如果您真心渴望和平,就請站到我們這邊。您應該明白,與我家主人為敵,你們毫無勝算。”
話雖如此,達隆心中又何嘗沒有憂慮。
他所求的不過是和諧共存,但如今已騎虎難下。
在知曉了舊日支配者的暴行後,即便是中立如他,也必須做出抉擇。
然而,對手,是序列第一。
正因一無所知,這份憂慮才愈發沉重。
“我倒想問問,他究竟是何居心,要那般逼迫薇洛?”
“一切皆是那位大人的旨意。”
“那唆使七大公,又是何居心?”
“同樣是那位大人的旨意。您無需多問。”
面對連番質問,布利茲含糊其辭,最後乾脆截斷了達隆的話頭。
“請您仔細想想,達隆大人,您不也渴望和平嗎?”
“當然。但舊日支配者與老夫不同,他想將整個深淵七獄玩弄於股掌之間!”
薇洛的遭遇,便是鐵證。
一直以來安分守己的舊日支配者,終於露出了獠牙,意圖壓制整個淵獄。
“達隆大人,請您把眼光放得更遠些。事情鬧到今天這個地步,根源是什麼?”
“是舊日支配者。”
“不。”布利茲搖了搖頭,“請您再想一想。是誰,屠戮同為城主的同胞,卻偏袒卑微的人類?又是誰,野心勃勃,妄圖將整個深淵七獄握於掌心,自封聯盟之首?”
克勞狄烏斯。
序列第七,卻是如今深淵七獄中影響力最大的城主。
他組建聯盟,自立為王,更有薇洛與愛芮兒為左膀右臂,權勢滔天。
而這位克勞狄烏斯在外界的風評,僅從萬魔對他的認知來看,可謂惡劣至極。
“我就直說了吧。您所期望的和平,只要除掉克勞狄烏斯,一切便能迴歸正軌。”
“……”
“深淵七獄維繫了千年的和諧,力量的均衡從未被打破。但是,從某個人的介入開始,這一切都被毀了。”
“夠了。”
沒有再聽下去的必要。
結論只有一個:想拉他入夥,一起對付克勞狄烏斯。
“我不想再聽了,你走吧。”
達隆揮了揮手,下了逐客令。
布利茲卻依舊站在原地,直視著他。
“說實話,我早就料到您會是這個反應。”
呼!
話音未落,布利茲腳下的影子竟如活物般蠕動、升騰,凝聚成一個詭異的人形,靜立其側。
……舊日支配者?
不,連分身都不是。
“你的僕從?”
“您可真沒眼力。這是那位大人的第一個‘碎片’。”
那東西通體扭曲,形似人類,體表卻密密麻麻地寄生著數十張嘴。
每一張嘴,都咧著扭曲而狂喜的弧度,令人作嘔。
當它們露出牙齒時,那利齒遠比吸血鬼的尖牙更加鋒銳。
布利茲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嘲弄。
“我們需要的,是序列第四城主的力量。而不是您的‘協助’。”
“你以為老夫不明白你這話的意思嗎?”
“是的,正如您所想。”
“……沒想到,舊日支配者竟會做到這個地步。”
說罷,達隆巨大的手掌向後方探去。
咯吱……
他一直用作床榻的石棺,緩緩洞開。
石棺內部顯露無疑,他的手伸了進去。
指尖在無數入侵者的屍骸遺骨間摸索,最終,觸碰到了一截冰冷的槍柄。
“我的陵墓,看來又要添兩具新藏品了。”
一柄與他身高等長的巨型戰戟,被他緊緊握入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