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5章 可憐的艾斯蒂爾（1 / 1）
朱迪絲一回來，就風風火火地張羅起一間告解室。
起因？
還不是因為獨斷審判斯科塔克那事，被羅修不輕不重地數落了幾句。
這位聖女痛定思痛，當即立誓，日後定要透過告解聖事，以寬厚之心包容眾生。
羅修欣賞她這份覺悟，自無不允。
大手一揮，便派去了一大批蟲人勞工。
別說，這幫傢伙幹活是真利索。
開工不過幾小時，一間小小的告解室便已拔地而起。
“嘰哩！各位辛苦嘰！”
監工凱澤塔克扯著嗓子高喊，蟲人們立刻報以山呼海嘯般的回應。
“嘰哩哩！”
“現在，休整時間！”
“嘰哩！大家幹得漂亮嘰！”
告解室雖狹小陳舊，但作為速成品，已是相當有模有樣。
說到底，告解室本就是這麼個地方。
一間僅容兩人的單間，用途全看人心。
既可告解，亦可祈禱。
“感念蘇拉瑞大人的聖恩，無以為報。”
朱迪絲將手按在胸口，深深彎下了腰，身形幾乎對摺。
明明是蟲人出的力，感謝的話卻一字不落地全給了羅修。
羅修聽得有些汗顏，含糊地應道：“你的初衷是好的，我自然要幫你一把。願你能寬厚地包容每一個人。”
“我必竭盡心力。”
然而，看著這間告解室，羅修心裡那股違和感卻越來越重。
這裡又不是教堂，在幽深的地下城裡搞什麼告解室啊？
違和感還是其次，這玩意兒……真的能派上用場嗎？
‘估計根本沒人會來吧。’
羅修彷彿已經看見，朱迪絲孤零零一人，在空蕩的告解室裡苦苦等待的淒涼背影。
……唉，又心軟了。
“要是沒人來，你一個人待著不寂寞嗎？”
“無妨。”朱迪絲微微一笑，眼神虔誠，“能向蘇拉瑞大人獻上祈禱，便絲毫不會覺得無趣。呵呵，我反倒很期待那樣的時光呢。”
——能有機會一整天都向您獻上祈禱，豈非天大的幸運嗎？
羅修覺得，這位思路清奇的聖女，大概真會這麼想。
可她越是說沒關係，羅修就越覺得她可憐。
‘得挨個把孩子們送過來了。’
他暗下決心，就算硬逼，也得逼幾個人過來。
於心不忍啊，怎麼能真讓她一個人傻等著呢。
※※※※※
告解室落成一小時後。
朱迪絲虔誠地默誦著禱文，打發著時間。
她交疊的雙手間，緊握著太陽十字架與一根肋骨狀的聖物。
四周一片死寂，時光流淌得有些緩慢，但沉浸在祈禱中的她渾然不覺。
當然，心底隱隱期待著第一位懺悔者的到來，也是事實。
忽然，朱迪絲的耳朵微微一動。
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，最終停在了門外。
緊接著，窸窣的衣料摩擦聲，滲入了這方小小的空間。
“咳，咳嗯。”
朱迪絲清了清嗓子，那人的氣息已近在咫尺，就在隔板的另一邊。
薄薄的木板隔絕了視線，卻隔不斷呼吸。
懺悔者自然知道她的身份，但她，卻無從窺見對方的真容。
“那、那個……是這裡嗎？”
一個輕柔的女聲響起，怯生生的，彷彿林間的小鹿。
“眾信歸寂之墟”的成員，朱迪絲大多隻見過一面，且女性居多，一時也難以分辨。
但她立刻搖了搖頭，驅散了這不敬的念頭。
告解神父，絕不能揣測懺悔者的身份。
“懺悔者，就是這裡。”
“啊，啊……原來是這裡啊。”
對方的語氣生硬而結巴，想必是緊張到了極點。
也是，人這一輩子，能有幾次機會去坦白自己深埋心底的罪過呢？
“那個……請問……為什麼要……做這種事啊？”
“您是說，告解聖事嗎？”
“對。啊，那、那個……如果我的問題讓您不快了，非常抱歉……”
“沒關係，您的好奇理所當然。”朱迪絲的聲音溫和如水，“告解聖事，首先，是為了卸下您心中的重負。”
“啊哈……”
“任何人犯了罪，心中都會像壓著一塊巨石。揹負著它活一輩子，是何其痛苦。”
“是、是啊……”
“其二，是為了祈求蘇拉瑞大人的寬恕。向任何人懺悔，都未必能輕易得到原諒。但在這裡，您可以。我被授予了蘇拉瑞大人的聖痕，作為祂的代行者，擁有赦免一切罪過的資格。”
“哦哦……”
“原本，教團的告解聖事是受洗信徒獨有的權利。但我希望能打破這種特權，給予所有人一個機會。一個……懺悔己過、得到寬恕的機會。”
朱迪絲刻意將話說得鄭重其事。
這並非人人可得的恩典。
光是這一點，就足以讓對方將這視為一場神聖的儀式。
隔板對面陷入了沉默。
大約十秒後，那個聲音才再次響起，帶著一絲顫抖的期盼。
“我、我最近真的很難受。因為這個煩惱，夜裡都睡不著……心裡憋得慌。那個，做了告解聖事，就會好起來吧？”
“是的，一定會。”朱迪絲的嘴角泛起欣慰的微笑，“所以，懺悔者，請坦陳您的罪過吧。待您盡數說出後，我將為您誦讀赦罪經。屆時，您再與我一同獻上告解祈禱即可。”
“好，我明白了！”
即使看不見臉，朱迪絲也能感受到那份純粹。
“那、那個……就是……呃……是什麼來著……”
對方故意結結巴巴，一副猶豫不決的樣子，更顯天真無邪。
朱迪絲不禁好奇起來，究竟是誰，身為淵獄的下屬，竟能散發出如此純良無害的氣息？
她溫和地笑著，安撫道：“請冷靜，慢慢說。沒有人會指責您的罪過。在這裡的，只有您、我，以及蘇拉瑞大人。我們三人，將是您秘密的全部知情者。”
“可、可是，我怕您會生氣……”
“……生氣？您是說我嗎？”
“嗯嗯……聖女大人生起氣來，好像很可怕……”
八成是之前手撕蟲人那件事留下的陰影。
朱迪絲自己也覺得，當時的處理方式確實……有些過激。
她乾咳兩聲，掩飾住尷尬。
“完全不必害怕。這裡是坦陳罪過、尋求赦免的告解室。在這神聖之所，我怎會動怒呢？”
“……說得也是哦？”
“是的，正是如此。”
又是一陣沉默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隔板那頭，一個蚊子哼哼般的聲音才鑽了過來。
“我、我好像……喜歡上了一個不該喜歡的人。不，甚至不知道那算不算是人……總之……”
“嗯。喜歡一個人，也算是罪嗎？”
“是、是的……”
“愛慕他人並非罪過，反倒是值得稱讚的美德。”
“呃……可如果喜歡的物件是城主大人呢？”
城主大人，自然是羅修。
朱迪絲下意識地倒吸一口涼氣。
“我只是個卑微的部下，卻對城主大人心懷愛慕……這肯定是罪吧……而且，夜裡還會……還會陷入各種妄想……就是，有點……嗯，不太純潔的妄想……”
“……具體是怎樣的妄想。”
朱迪絲的聲音冷了幾分。
“呃，嗯……這個要我親口說出來，好難為情啊……就，就是……把他按倒，然後……然後跨坐在他身上，肌膚緊緊相貼……一整天都不知饜足地……索求他的全部。任由我的手在他身上游走，也渴望著他的手……能撫過我的……”
“那也配叫愛慕嗎！”
轟！
怒火轟然炸開，理智瞬間蒸發。
朱迪絲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，一記重拳已然砸穿了兩人之間的隔板！
只聽“呀！”的一聲短促尖叫，隔壁的人影猛地彈開。
“你這褻瀆神明的傢伙！給我出來！立刻滾出來！我倒要看看你長什麼樣！”
砰！
她一腳踹開門，一道倉皇逃竄的嬌小背影映入眼簾。
灰色的後腦勺上，一對小巧的犄角格外醒目。
“竟敢逃跑……！”
雖然只是第二次見，但朱迪絲已然記住了她的名字。
序列二十位的城主，艾斯蒂爾。
和自己一樣的半魔族，初見時那點好感，此刻已蕩然無存。
“你逃不掉的……”
牙關緊咬，朱迪絲的眼中燃起復仇的寒光。
好大的膽子，竟敢對那位大人心懷如此齷齪的念頭。
她牢牢記住了那個背影，那個名字。
逃跑的代價，就是哭著後悔今天所做的一切。
※※※※※
芙蕾雅前往古堡後，艾斯蒂爾便獨自待在副官室。
沒了黑魔法老師固然有些遺憾，但自學的滋味也相當不錯。
不受干擾，偶爾這樣靜心鑽研，別有一番樂趣。
就這樣，埋首於《死靈之書》的艾斯蒂爾……
“成功了！！”
她高舉雙手，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歡呼。
就在剛才，她成功突破瓶頸，踏入了八環法師的境界！
而喜事，還不止這一樁。
“哦哦！”
作為實力晉升的證明，她腦海中代表位階的數字悄然改變。
原本停滯在20的排名，躍升到了19！
喜悅如潮水般湧來，艾斯蒂爾強壓下心頭的狂喜。
必須把這個好訊息告訴大家！
她這麼想著，手剛碰到門把，門卻從外面開了。
敞開的門縫間，一位白金髮色的聖潔女性露出了身影。
“咦！聖女大人？”
艾斯蒂爾只驚訝了片刻，隨即便被巨大的喜悅淹沒。
對於朱迪絲，她懷抱著一種同族間的親切與近乎狂熱的敬仰。
同為半魔族，卻能成為深淵的城主，朱迪絲是唯一的先例。
她，是艾斯蒂爾的希望，是她追逐的星光。
所以，就算她不敲門就闖進來，艾斯蒂爾也毫不在意，反倒因為能第一個與偶像分享喜悅而興奮不已。
“聖女大人！我排名上升了！19位！我進入19位了！”
艾斯蒂爾仰望著朱迪絲，激動地提高了音量。
“雖然和聖女大人比起來微不足道，但我今後會更加努力的！直到像您一樣，成為淵獄的城主！”
她仰望的眼眸裡，盛滿了純粹的嚮往與憧憬，嘿嘿笑著，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。
面對她純真無邪的笑容，朱迪絲也彎起眼角，露出了微笑。
咔噠。
她反手將門鎖上，緩步走來。
“艾斯蒂爾姐妹。”
“……姐妹？！”
艾斯蒂爾瞬間驚呆了，臉上旋即被狂喜所佔據。
姐妹！聖女大人居然把我當成姐妹！
她現在才明白，朱迪絲對她的感覺，早已超越了同族的親切，而是將她視作真正的血親！
艾斯蒂爾強忍著快要奪眶而出的淚水，可眼角還是凝結出晶瑩的淚珠。
讓她更沒想到的是，朱迪絲竟伸出指尖，輕輕拭去了她眼角的溼潤。
“聖、聖女大人……”
或許是感動湧到了喉頭，她的聲音都帶上了哭腔。
“別哭，姐妹。”
朱迪絲的眼角彎彎，笑意如暖陽般溫和。
艾斯蒂爾像被蠱惑了一般，只是痴痴地凝望著她。
“哭，是解決不了問題的。”
不知為何，那聲音明明在笑，卻透著一股冰霜般的寒意。
她的表情依舊溫柔，可為什麼……
“十九位，多麼褻瀆神明的數字啊。”
“……誒？”
“你的罪，由你自己親口宣告了。”朱迪絲的微笑愈發燦爛，卻不帶一絲溫度，“作為那位大人的忠僕，我有責任親手來‘糾正’一下，姐妹你的思想。”
“……哈？”
“在你真心懺悔之前，別想踏出這個房間半步。”
直到此時，艾斯蒂爾才察覺到事情不對勁，但為時已晚。
“呀啊啊啊！！”
一時間，淒厲的慘叫，響徹了整個房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