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9章 被投餵到懷疑人生(1 / 1)
自那場撼動天穹的大戰,至今已過五日。
淵獄,曾是懸在帝國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,是人類避之不及的公敵。
如今,它披上了救世主的榮光。
世人對它的觀感,早已天翻地覆。
而羅修的生活,則重歸一種詭異的平靜。
在“眾信歸寂之墟”內靜養調息,便是他全部的日常。
無論帝國如何看待,淵獄終究是他的家。
要割捨這個地方,他早已做不到了。
看芙蕾雅的神情,也全無去意。
這座地下城畢竟是在她親手督建下誕生的,情感自然非同一般。
這五日,生活大抵如常,但也有幾處不同。
譬如,他終於能借盧卡斯的肉身,來滿足一些基本的生理需求……除了某種慾望。
他得以在柔軟的奢華大床上安然入眠,享受著珍饈美饌的款待。
想吃什麼,想做什麼,只需動動嘴皮子,身邊的人便會主動奉上,甚至恨不得親手喂到他嘴邊。
起初羅修還樂在其中。
可五天下來,這份熱情,未免有些過火了。
“師父,今日可有何所需?帝國南部的特產剛到,滋味絕佳。”
“免了,吃撐了。”
“大族長,斯科塔克聽候差遣!力氣活,俺斯科塔克最在行!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吾主,請隨時召喚您卑微的僕人。我願成為您的手足為您效勞。又或者……為君解憂,侍奉枕蓆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聖子大人,神格的後遺症……您不擔心嗎?若您憂慮,我可為您一觀。”
“無妨。”
“只需一滴血。”
“滾。”
周遭的關懷與問候,簡直無孔不入。
他既沒受傷,只是失去了神格而已,可這些人卻如臨大敵。動不動就問他有什麼吩咐,需不需要調理身體。
這份沉甸甸的好意,壓得他連安安靜靜歇會兒都成了奢望。
我好得很,又不是得了絕症!
不知道的,還以為他命不久矣。
羅修明白,他們是想報答自己,可這份巨大的恩情,讓他有些喘不過氣。
最終,羅修決定帶著芙蕾雅,開始巡視地下城。
當他例行公事般巡視各層時,一直亦步亦趨跟在身側的芙蕾雅,開始彙報起接下來的日程。
“三日後,愛芮兒城主將會前來墓園拜訪。她捎話,說這次打算長住。”
“……是麼。”
薇洛和愛芮兒為了處理魔域的殘局和地下城的管理事宜,已經先行返回。
她們說,等處理完一切,便會回來找他。
羅修心中既有幾分期待,又隱隱有些發怵。
真到了那時,他的精氣怕是要被榨乾,死因一欄,恐怕得寫上“精盡人亡”四個大字。
雖說……這或許也算是一種笑喪。
順帶一提,蓮·琳和達隆目前正寄宿在愛芮兒的古堡。
達隆打算暫住到新的地下城重建完畢,而蓮·琳,聽說已決定在古堡中度過餘生。
“此外,兩日後晚間八時,帝國皇帝與薇洛城主的會談,將如期舉行。”
“這麼快,就只剩兩天了。”
帝國與魔域,人類與異族。
為了促成二者的和平共存,淵獄的城主們可謂煞費苦心。
正如芙蕾雅所言,人族代表自然是皇帝,而魔域一方,則由薇洛出面。
至於他自己,則會以羅修的身份,列席這場會談。
“芙蕾雅。”
“在。”
羅修的聲音有些低沉:“我有些擔心。這一切,會不會終究只是我的一廂情願?”
此事完全因他而起,他心中始終有份沉重的虧欠感。
儘管當事人都覺得他無需如此,但人心就是這麼回事。
作為代表的薇洛說,這是為了報答他拯救地下城核心的恩情。
愛芮兒也說,她欠了他數條性命,正好藉此機會償還。
所有人都覺得自己受了他的恩惠,可羅修不禁反問,這樣做,真的對嗎?
人族與異族的和平。
說得好聽,終究不過是童話裡的故事。
倘若,這僅僅是他一個人的願望,倘若,其他人對此並無太多想法,那這一切,不就成了他強加於人的私慾嗎?
帝國與魔域,對立了數百年,如水火不容。
尤其是芙蕾雅,她的家人慘死於帝國之手,那道傷疤,永世難愈。
她對自己的理解,會不會也只是出於那份虧欠感……
或許是察覺到了他的心思,一直凝視著他的芙蕾雅,輕輕搖了搖頭。
“絕非如此。城主大人為我等所施之恩,與之相比,此等小事,九牛一毛。包括我在內,所有人都是這麼想的。”
“……”
“誠然,帝國與魔域的和平,近乎天方夜譚。雙方內部,認為絕無可能的聲音也佔了上風。但是,城主大人過往,已無數次將不可能化為現實。我等堅信,這一次,亦不會例外。”
羅修聞言,嘴角牽起一抹自嘲的笑意。
虧欠感?
何止是虧欠感。
只消一眼,無論是等級,還是那張清冷的臉,芙蕾雅的情感都已昭然若揭。
“你的話,讓我心安不少。”
“並非空言。”
芙蕾雅的眼瞳中,閃爍著決然的意志。
沒錯。這才是他認識的芙蕾雅,一個會盲目地、無條件地相信他的女人。
不止是她,所有人都一樣。
“繼續走吧。”
“是。”
噠,噠。
他的腳步聲後,緊跟著清脆的鞋跟聲。
芙蕾雅本就是個寡言的性子。
羅修心知肚明,但此刻的靜默,卻讓他感到一絲莫名的尷尬。
無奈之下,他只好主動開口。
“芙蕾雅,我所期盼的世界,是一個理想的樂園。”
“樂園……請問,是怎樣的樂園?”
“一個不再因種族不同而飽受歧視的世界。一個不論身份高低、實力強弱,人人皆可盡展其才、綻放光芒的世界。那樣的世界,才稱得上是樂園,不是嗎?”
“……聽起來,如夢似幻。”
芙蕾雅的唇邊,綻開一抹淺淡的微笑。
白淺曾提議,要重塑這個世界。
她說,這個世界早已從根上爛透了,所以必須推倒重來,構築一個理想的樂園。
他們的方式雖有不同,但她想看到的世界,或許與自己並無二致。
她在地球,過得還好嗎?
羅修偶爾會這麼想。
如果當初,他也像她一樣,一心只想著返回地球,又會變成什麼樣?
是會陷入遺忘一切的瘋狂,還是會在末路中,親手了結自己?
罷了,這些都只是虛無縹緲的假設。
最終,他選擇了與白淺截然相反的道路。
他接納了這個世界。
這裡,是他的新世界,是比地球更能讓他感受到幸福的樂園。
他也像白淺一樣,擁有了家人和朋友。
雖會思念故土,但此地的羈絆,對他而言,更為珍貴。
這個世界需要他,遠勝於地球;而他也需要這個世界,遠勝於需要地球。
或許有人會覺得他的選擇匪夷所思,但羅修堅信,自己的選擇,毫無疑問是正確的。
只願,她在那邊,能得償所願,覓得幸福。
“城主大人。”
“……嗯?”
突如其來的呼喚,打斷了羅修的思緒。
他靜靜地看著芙蕾雅,只見她嘴唇翕動,欲言又止。
良久,她才緩緩開口。
“謝謝你。”
“謝什麼?”
“就是……所有的一切。”
她不敢與他對視,那神情分明是羞赧。
想說的話千言萬語,最終卻只化作了這三個字。
但僅此一句,羅修已全然明瞭她的心意。
“我也一樣,謝謝你。”
※※※※※
“各位!快恭喜我!我已經成為第九城主了!只要再幹掉伊莎貝拉大人,我就是第八位!”
“啊啊啊!不要啊!怎麼就第九位了!”
“打倒伊莎貝拉!”
艾絲蒂爾興奮得上躥下跳,伊莎貝拉則抱著頭髮出淒厲的慘叫。
看著眼前這幕滑稽的鬧劇,羅修不禁莞爾。
艾絲蒂爾明明已是第九城主,可在他眼中,卻總像個長不大的小女兒。
“這裡,俺斯科塔克最強!都得聽俺斯科塔克的!但大族長例外!斯科塔克,有恩必報!需要幫忙,儘管開口!”
“您就狂吧!等薇洛大人回來,我非告狀不可!”
“嘰哩……”
同理,身為第三城主的斯科塔克,在他眼裡,依舊是個憨憨。
“話說,為什麼把我們都叫到這裡來?”
朱迪絲環顧四周,好奇地問。
斯科塔克、塞西莉亞、朱迪絲、伊莎貝拉、艾絲蒂爾、瑟麗娜。
除了芙蕾雅和赫米,所有幹部齊聚一堂。
實際上,無論是地下城還是幹部,其原本的意義早已褪色。
如今,這些稱謂不過是固化下來的名號罷了。
“是副官大人召集的。說是要給我們看樣東西?”
“嘰哩。那條多尾巴的畜生去哪了嘰?”
“老樣子唄,八成又在哪兒貓著呢。”
聽了塞西莉亞的話,斯科塔克恍然大悟般地點了點頭。
噠。
遠處,傳來一陣優雅而清脆的鞋跟聲。
只見芙蕾雅邁著沉穩的步伐,款款而來。
“讓各位久等了。”
芙蕾雅走到眾人面前,微微躬身致意。
伊莎貝拉歪著頭問道:“到底什麼事,把我們全都叫來了?好事?壞事?”
“是好事。”
說著,芙蕾雅將手伸入懷中,取出的竟是一份報紙。
她清了清嗓子,將報紙展開。
然後,她用指尖點著報紙的頭條標題,說道:“帝國皇室,為我們的地下城,重新賜予了名號。”
“哦!”
“嘰哩?”
“各位不必心存敵意,他們說,此舉是出於敬意。”
在七十二地下城之間,能獲得名號,本就是一種勳章。
而這,似乎是帝國親授的、真正的勳章。
伊莎貝拉、艾絲蒂爾和斯科塔克三人,立時爭先恐後地衝了過去。
“我要看!我要看!”
“我也是!”
“嘰哩哩!”
三人像三隻土撥鼠,齊刷刷地湊上前,把腦袋擠在一起。
那三顆擋住所有人視線的後腦勺,讓羅修直想一人給一記爆慄。
塞西莉亞面露不解,自言自語道:“可為什麼是皇室?而不是討伐司令部?”
“討伐司令部早已迷失了目標與方向,現已分崩離析。因此,才由皇室來為地下城重新命名。”
“啊。”
託她的福,羅修也弄明白了一件事。
“喔喔!這名字好帥啊!”
伊莎貝拉看著報紙,大呼小叫起來。
斯科塔克也抱著胳膊,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:“嘰哩。確實夠響亮。這名字,俺喜歡。”
“斯科塔克大人,您識字嗎?哇,真沒想到……”
“他懂個屁,裝模作樣罷了。”
“嘰哩。斯科塔克,聰明絕頂。一看便知,哪個字好,哪個字壞。伊莎貝拉和艾絲蒂爾,名字定是臭狗屎嘰。”
“一個連自己名字都寫不來的人在胡說八道些什麼。”
“看完了就讓開,也讓我們看看。”
在塞西莉亞的催促下,三人悻悻地退到一旁。
塞西莉亞、朱迪絲和瑟麗娜依次上前。
“我,我也……”
“呀,你什麼時候在那兒的?”
“……一直都在。”
一直擬態成石頭的赫米,也冷不丁地湊了進來。
看眾人那一臉驚嚇的表情,似乎除了羅修,誰都沒發現她。
看清頭條標題的四人,各自發出了驚歎。
“哇……我,我覺得非常好。不管是名字,還是……還是那個意思……”
“只改了一個字,意思就天差地別了呢。取得還挺有水平的。”
“說實話,作為蘇拉瑞的信徒,之前的名字總讓我有些膈應。現在這個好多了,也讓我有了歸屬感。”
“歸屬感……我一直只是在照顧孩子們……”
四人正好擋住了羅修的視線,他什麼也看不見。
雖礙於城主的威嚴,他沒有表露出來,但說實話,此刻最想看的人就是他。
身為城主,居然連自己地下城的新名字都不知道,像話嗎?
……雖然是最弱城主,但城主就是城主。
待那四人退開,空位總算露了出來。
無需他移動,芙蕾雅已主動向他走來。
“吾主,請看。”
她還體貼地為他指出了標題的位置。
果然,還是芙蕾雅懂我。
羅修湊近,看著報紙的頭條,沉吟了一聲。
一時間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。
觀察城主的反應是應該的,但這陣仗,未免也太有壓迫感了。
“……我很喜歡。”他輕聲自語。
雖說真相併非如此,但他畢竟繼承了那份神格,用這個名號倒也貼切。
他這句自語彷彿一個訊號,話音剛落,周遭的議論聲便此起彼伏地炸開,嘈雜得聽不清在說什麼。
也罷。
真是奇妙,僅僅一字之差,其意境便斗轉星移,截然不同。
從這一點來看,這個新名字,非但不顯陌生,反而……意味深長。
【淵獄序列第一,神骸永眠之地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