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7章 千載罵名(1 / 1)
西市口人滿為患。潛藏在城裡的百姓,佔據了兩條街道,分明是千人圍觀卻是半點喧鬧沒有。柳三泰領著幾個學生,匆匆趕到,擠了好半天,才站在一個臺階上看清遠處高臺上的場景,那原本是市井用來懲罰德行有失的人的地方。現在卻跪著學臺大人楊士庸,以及涼州城裡所有有名望的讀書人。“姬塬!”“蒼天有眼,你如此不顧民心民意,一意孤行,以至涼州生靈塗炭!你可對得起供養你至今的涼州子民!”山長董中海詰問咒罵,“你死了這條心,一死有何懼!我讀聖人言,忠君事!必不會向你這等逆賊低頭!”文人的嘴。史官的筆。此時臺上受困的人沒有被封嘴,怒罵斥責之聲喧囂。姬塬卻是紋絲不動。似乎倫理綱常,天道輪迴,他全然都不放在眼裡。沒人知道這常年佛前焚香的人心中所想,更沒人知道城破家亡之際,他該如何選擇。楊士庸跪在地上一言不發。方靜之的死,已經是涼王姬塬給出的最大體面。他之所以活到如今,是因為涼州城還有數不清的下一代文人,若他死了,涼王的屠刀勢必掉頭對準其他人。周毅茫然四顧。耳邊方靜之鏘然涕淚的詩句猶在。張子宸拉了拉他的衣角,面容悚然,“阿毅!那、那是你姐夫林卓嗎?”霎時間,周毅全身的血都涼了。林卓被跟府學的其他學子一起捆著,並排跪在臺子一角,他形容狼狽,滿身汙漬,瘦得宛如紙片,對比其他在府學雖然吃不飽,但看起來還行的樣子。他彷彿受到大刑。唐星宇道:“西城最先亂套的,你姐夫家親戚也是普通商戶,沒準他親戚家早都遭難了!”周毅內心駭然,雖然什麼都沒說。林卓雖然跟他沒有血緣關係,但確實是親姐沒成親的夫婿,這段時日對他也甚是不錯,他眼睛發乾地盯著前面,一眨不眨,耳旁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。此時。白鷺書院熊闊走上前去,撩袍跪倒在姬塬跟前,這八面玲瓏圓滑的老頭彷彿老了十歲,佝僂著身軀,叩首哀求,“涼王千歲,昭告天下的檄文,老朽已經給千歲寫了!”“這些讀書人實在無辜,白鷺山上的學生無辜……”“府學孩子們更是無辜……您乃大邕太祖嫡親血脈,為這大邕西北藩王,若要逆行天道,老朽甘背千載罵名與殿下共同進退,今日,老朽懇求殿下放過這些讀書人,他們可都是江山社稷的資本……大邕未來的希望啊……”“是大邕未來的希望還是我涼王姬塬的希望?”涼王姬塬終於是開口了。他整個人邪到癲狂,說話的時候渾身都在發抖。“他服用五石散過量。”柳三泰突然道:“神志已經不清了,要是再吸食下去,估計沒幾天可以活!”通常經年籌謀造反的人。都有一顆非同尋常的強大心臟。涼王姬塬瘋了不是一天兩天了,誰也不知道他是朝廷削藩幾十年,事態強壓之下才逐漸變態,還是他壓根就不滿同為皇室血脈、天潢貴胄,卻幾十年屈居人下。熊闊跪在地上,顫顫發抖。這一幕叫周毅想起來,當初院試放榜,老頭跟楊學臺不顧形象拉下臉來爭搶學生,他可能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天。“殿下!”熊闊聲聲懇求,卻無法撼動姬塬。楊士庸閉著的眼睛,終於睜開,看向姬塬,低聲道:“食君祿,忠君事,今日你要殺要剮,儘可放馬過來,我楊士庸乃大邕朝臣,必不會向你這個亂臣賊子低頭!”“檄文……本官只會給你寫罪己文書!”“挺好!”“楊大人是真有骨氣!”姬塬猙獰一笑,從椅子上站起來,在臺子上溜了兩圈,隨便指了個書生,正是周毅他們甲班的秀才,“就他吧!”話音落地。立刻就有府兵揪著書生的頭髮,手起刀落,一刀將那秀才抹了脖子,血液噴出去老高,百姓們霎時間驚呼一片。周毅他們幾個更是心臟都停跳了。柳三泰一把長劍,攥到手骨外突。那名秀才連慘叫聲都沒發出來,便倒在血泊之中。所有臺上被困的書生文人,全都被眼前一幕嚇傻了,連驚恐喊叫都堵在了喉嚨裡,隨著姬塬又一指,又一個讀書人被抹了脖子,那是曾經參加過詩會,跟周毅他們打過照面的一個姓陳的舉人。讀書人,能從白丁走到舉人,一路上堪稱千軍萬馬過獨木橋。誰人心頭沒有抱負,哪個不是家中嬌子,人命在屠刀之下竟是這樣脆弱不堪,一文不值。“楊大人,還滿意嗎?”姬塬繞到楊士庸跟前,居高臨下,“這檄文只有你能寫,本王才會滿意,至於你說的罪己文書,區區文書怎能配得上帝王的身份,即便寫,你也得給本王寫罪己詔!”楊士庸目眥欲裂,怔怔地看著倒在血泊裡的兩個讀書人。好半晌。他幾乎說不出話來。“方大人已經殉國……”許久之後楊士庸喃喃道:“在你姬塬舉兵事發之前,我們已經做好赴死的準備,只是沒想到……沒想到……”“沒想到你能如此卑鄙!”“竟然拿無辜學生的性命威脅,來日你就不怕史書口誅筆伐!身後擔千載罵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