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9章 臨淵在側，我輩當挺身而出（1 / 1）
柳三泰走了一天一夜。
深夜師兄弟五人，俱是無言。
對於小師妹他們責無旁貸，便是撫養她一生也絕無怨言。
可眼下年幼的他們能做些什麼呢？
無力與憤恨時刻在五人之間蔓延。
早飯過後。
周毅洗淨自己，穿上過年時許素蘭給做的最好的一身衣裳，推門出去，張子宸迎面走來，“阿毅，你要去西市口？”
張子宸身後站著其餘三人。
周毅點頭道：“恩師授我以詩書，便是情勢危急，我也要知道他究竟抉擇如何！”
“那小師妹……！”
鐵峰語氣猶豫。
唐星宇面容毅然。
王若暉抹了一把眼淚。
“放心，我不會去送死。”周毅心底竄起騰騰大火，眼下師兄弟五人，只有他是二十多歲的靈魂，雖身體年幼，但此時不挑起責任，更遑論日後。
“你們要是跟我去，就儘快，鐵家不能沒人，小師妹不能沒人看著！”
其他幾人定然前往。
街頭巷尾打聽不到柳三泰或者是涼王府的訊息。
城東距離城西腳程一個半時辰，斷水斷糧，道路兩旁隨處可見百姓的屍體趴在路邊，蒼蠅圍作一團無人收斂。
西市口兩條街外，仍舊有百姓擁堵。
得知昨夜涼王遇刺，兇手已經緝拿。
幾個人的心臟剎那間停跳了。
西市口高臺上，學子人頭堆疊成塊，梁玉明與幾個府學身手不錯的舉人，被扭上臺來，幾人口中大罵涼王無道，必遭天譴，喊聲傳出老遠，周毅他們還沒擠到近前，兩個舉人就已經死於刀下。
“沒、沒有先生……”
王若暉嗆哭出聲。
周毅一口氣哽住，又長長吐了出去。
萬幸！
萬幸！
此時沒有柳三泰的訊息就是最好的訊息。
“區區一介書生，還想圖謀本王性命！”姬塬面容帶血，左側臉頰包裹著紗布，顯然梁玉明他們並非全然無功，姬塬道：“梁解元！好謀算，好深沉！潮海閣一群空談天下的書生，本王沒想到竟還有這樣的決心和勇氣！”
“昨夜協助你們來的還有誰？”
梁玉明兩眼血紅瞪著姬塬一言不發。
他身邊舉人被一刀斬斷頭顱，鮮血飛濺，梁玉明身軀猛地顫動，姬塬哼笑一聲，“不說？”
“來人！”
“將楊士庸，大邕最有骨氣的文人楊大人給本王押上來！”
一夜過去，楊士庸頭髮散亂，衣裳髒汙，但脊樑筆直，兩個看押他的府兵踹了膝蓋好幾腳，才將這半百文人踹到涼王跟前跪下。
姬塬此時已然無力迴天。
他知道。
涼州城所有百姓也知道。
羌人異族與中州軍兩頭夾擊，他雖龜縮涼州城暫時殘喘，但浪花飛濺再高總有落下的時候，不管是南城還是北城，只要一門破，便是他涼王姬塬落敗之時。
就在姬塬欲要繼續逼問楊士庸之時。
駭然的牛角聲，再度從北城方向傳來，嗚嗚收繳人命的牛角聲，摧枯拉朽般在人群中蔓延恐慌，“羌人要打進來了！羌人要打進來了！”
與此同時，南城方向，戰鼓再起。
無數百姓如同滾沸的開水，開始向外擁擠。
姬塬矗立良久，裂開嘴猙獰笑了，“楊士庸，便是今日你不服，我姬塬也要問鼎帝王，即刻我要稱帝，我要登基，我要成為大邕姬氏第一個反賊！”
“這檄文你寫也得寫，不寫也得寫！”
噪音震天之下，周毅他們並不能聽清涼王姬塬到底在說些什麼。
視線混亂之下，老遠就見姬塬提著刀，一步步朝著書生們走近，手起刀落，便是一人殞命，再次提刀又是一條人命，刀柄即將抵達下一個人之時，山長董中海，涕淚哭喊，“我寫！我寫！檄文我來寫！”
人群之中，周毅清晰地捕捉到柳三泰年輕的面容。
他站在距離高臺最近的一個角落，斜對角，與姬塬坐的位置不過五步之遙，他的恩師，沒有什麼經天緯地的身手，不過弓馬騎射尚有心得。
如此重重包圍之下，若柳三泰執意刺殺涼王，他必死無疑！
或許他昨夜與梁玉明他們就已經出手過。
若不然他的脖子上不可能有血跡。
南北方向戰鼓愈烈，喊殺聲，混在響徹天地的城門撞擊聲中，周毅兩眼緊盯著柳三泰，柳三泰似乎也看見了他，竟還遙遙對他笑著。
時間彷彿無限拉長。
又極速快進。
又是轟隆一聲巨響，動靜從未之大，從北城方向傳來。
“蠻人打進來了！！”
不知是誰喊了一聲。
西市口徹底亂套。
“柳三泰！”
周毅搏命大喊，但他能發出來的聲音，不過海中微浪，頃刻湮滅，他眼瞧著柳三泰在混亂之中游弋，目光迸出殺意，而臺上的姬塬的刀已然舉到林卓頭頂。
“住手！”
“住手！”
任憑周毅怎麼喊，都無法阻止一秒。
就在這時，楊士庸踉蹌起身，攙扶起山長董中海，高懸於林卓頭頂的屠刀頃刻暫停，周毅轉身對張子宸道：“城裡亂起來了，你帶星宇和若暉趕緊回去，一定保護師妹周全。”
周毅語速極快，但他那從生下來便短一截的舌根，再次拖後腿，張子宸揪著他的袖子道：“周毅，你放的什麼屁！我們都走了，你跟鐵峰怎麼辦！”
周毅道：“我看見先生了！我不能看著他死！”
鐵峰聽清周毅話音的瞬間，抽出他大伯的長刀，立刻道：“聽阿毅的，羌人打進來，就算咱們幾個都在，也沒法護著師妹！”
“你們先回去，城北距離城東一個時辰，蠻人沒那麼快！”
就算燒殺搶掠，也最少要半天才能抵達東城。
人群混亂之中，鐵峰將張子宸他們一把推開，一把拉起周毅就往高臺中心移動，此時，楊士庸已經在提筆，“今者，涼州之地，已成人間煉獄！天下蒼生，莫不切齒拊心！涼王姬塬！逆天命悖人心，行大逆不道反賊之舉……”
周毅身軀被人群衝撞。
分明眼前亂成一團，卻仍能看清楊士庸筆下的每一個字。
他寫的哪裡是昭告天下、問罪朝廷的檄文。
分明是痛罵涼王姬塬的悼詞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