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0章 一切有為法,當作如是觀(1 / 1)
“偽涼王塬者,性非溫恭,本乏懿德。暴戾潛於童稚……先帝在時,偶蒙聖眷,委以西北之重,假以節鉞之尊。然其不思報效,反懷梟獍之心;罔顧君恩,陡生豺狼之慾!”
“其罪一:荼毒百姓,虐政如虎,竊居王位以來,橫徵暴斂,邪祟教派正邪顛倒……”
“其罪三:放任外寇,圖裂山河……今涼州之地,已成人間煉獄……”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姬塬站在楊士庸身後,看著他一筆一劃列數自己一條條滔天大罪,不禁獰笑出聲,可接下來楊士庸的動作,卻叫姬塬愣住。
楊士庸轉過身跪著,將檄文疊好收藏於胸前,茫然望向混亂的百姓,“涼王千歲,涼州藩王之名自大邕立朝承襲百餘年,歷代涼王撫育涼州萬民,而今,外敵入侵,血仇之下,若要中原生靈塗炭,臣楊士庸不在乎一己私名,這檄文臣可寫,也可不為,楊士庸懇求涼王千歲,開南城門,放中州軍共同抵抗外敵……”
西市口百姓各自奔命。
踩踏時刻發生。
恐慌之下,連呼吸的空氣都變得擁擠,周毅看著柳三泰被人群擠到沒了人影,下一刻又重新出現,此時此刻,若涼王身死,南城門開啟,必定會為中州軍禦敵節省時間。
高臺之上,涼州學子仍舊受困於韁繩。
周毅與鐵峰個子小,輾轉騰挪跑到臺上一角,周毅趁著王府兵不備,慌亂地解開林卓身上繩索,林卓大駭,“阿毅!你、你怎麼來了!”
“先別說話!”
周毅低吼一聲。
接著去解其餘人的繩索。
此時已經有士兵發現他們了。
但或許是做人的最後一線良心,叫他們偏過頭去,並未對他們拔刀相向。
“殿下!”
楊士庸苦苦哀求,“朝廷削藩大勢所趨,您若提早放下執念,何至於今日!羌人胡虜,視我中原人為豬狗!他們已經打進城來了!殿下,臣懇求殿下,憐憫城中數萬無辜百姓……若是涼州防線一破,白鷺山脈之後,中原便將無險可守,到時候……到時殿下就真的成了千古罪人……”
姬塬眼眸愈加深紅。
他搖晃地站著。
積怨一角已然鬆動。
便是王府兵在放水,周毅與鐵峰也不可能將臺上幾十個文人身上的繩索全都解開,很快,姬塬心腹便發現了他們,鐵峰掙扎之中,跳下臺去,再轉過頭想搭救周毅,周毅人已經被押到了涼王跟前。
“涼州案首?周秀才?”姬塬哈哈兩聲,“沒想到本王竟是在這裡遇見了你!”
姬塬大手死死掐住周毅下頜,他探究地盯著他,“八歲……八歲哪來的這樣的心機,能混到姬珩身邊,屢次向他獻策,禍害本王的大昭寺?”
周毅腦中轟地一聲。
倒不至於說姬珩主動向姬塬出賣自己。
納悶的是,既然知道是自己跟姬珩十幾日混在一處,大昭寺、紅衣教幾次事情,都有自己的牽涉在其中,那為何舉兵謀反,卻沒來抓自己。
“你那《拙言錄》寫的不錯。”
姬塬道:“若我母親還活著,必定會對你另眼相看,本王本想放你一命,可你卻偏偏送上門來找死!”
此時,臺上文人僅僅逃走六七個。
他們並未直接離開,仍舊站在臺下,以文人之姿,痛恨地盯著涼王和他手持長刀計程車兵們。
“那還多謝涼王千歲讚賞了!”
周毅滿身反骨蠢蠢欲動。
他怕死麼?
當然怕!
但也怕,一朝怯懦,一輩子懊悔,無法挽回。
牛角仍在響,轟隆隆的馬蹄聲,人群的叫喊聲,不斷從北城傳來,楊士庸看見周毅被涼王鉗制,赴死的眼眸又增添一絲慌亂,“殿下!”
他甚至膝行,攀住姬塬的衣襬,“臣,知殿下心有不甘,也懂你中年喪子之痛……可這孩子……”
“廢話少說!”
姬塬一腳踢開楊士庸,他將周毅年幼的身軀提起來,又重重摔在地上。
落地瞬間,周毅甚至看清鐵峰拔刀與人拼命的叫喊。
耳旁嗡鳴不斷。
姬塬又在殺人,殺的是後面捆著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,姬塬怒道:“本王可以死!可以遺臭萬年,但是你們!是你們這些文人,不願本王登基稱帝!”
“咳咳咳……”
周毅猛烈咳嗽,想要說些什麼,但舌頭彷彿被什麼扯住了一般,他看見柳三泰提劍上臺,與王府兵戰到一處,又看見楊士庸拽著姬塬袖子苦苦哀求。
天地都亂成了一團。
“涼王殿下!!!”
天地之間,鏘然一聲孩童怒吼。
時間彷彿定格了一秒。
姬塬轉過身來,就見方才被他暴摔在地上的孩童,八歲的案首周毅,踉蹌爬起來,滿嘴是血,撲通半跪在他身前,重重磕下三個頭,再抬頭面容肅冷一片。
“殿下,涼王妃的佛語箴言,我逐字研讀,無一不是內心良善至極之人所能書寫!”
周毅大腦是空的。
所言所行,皆是本能,他怒吼著,口齒從未有過的凌厲,“紅衣娘娘傳教四方,解百姓心中苦楚,西北無人忘了她,百姓沒有不記得她的仁慈!”
“可如今……”
周毅語氣停頓片刻繼續道:“羌人之仇公也,同姓操戈私也,請殿下以天下為重,以涼州百姓為重,成王稱帝,亦或千載罵名,後世史書自有定論!”
“但如何選擇卻在殿下一念之間!”
“殿下!涼王千歲!一切有為法,當作如是觀!這是您母親涼王妃對世間百姓的悲憫,又何嘗不是對您的寄予!人生本就無常,事到如今,殿下您尚且還有回頭之路!”
涼王姬塬神情凝滯一瞬。
天地之間,所有煩擾彷彿頃刻消失,所有人都在痛罵他,沒有文人肯低下高貴的頭顱,贊成他的所作所為。
只有這個方才他想弄死的孩童,提及了他的母親……
“殿下!”
鄭昊冷眸一閃,明顯知曉,涼王姬塬已經被這八歲小童說動。
“一切有為法,當作如是觀……”
姬塬眼眸迷茫,喃喃自語。
“殿下……!”
鄭昊再度怒吼出聲,眼見事態根本無法控制,若姬塬臨陣反悔,中州軍勢必進入涼州大行其道,鄭昊低頭獰然看向距離自己不到三米遠的八歲幼童。
瞳仁緊縮,倏地抽出長刀,兩步奔到周毅跟前。
寒芒一閃。
鮮血飛濺。
柳三泰瞠目大喊,“阿毅!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