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1章 涼州城破(1 / 1)
周毅呼吸停住,濃稠的鮮血濺了他一臉,楊士庸在他跟前緩緩倒下,他整個人都不能動,甚至連挪動膝蓋抬起手去碰楊士庸的力氣都沒有。
柳三泰兩步竄過來,“楊大人!”
楊士庸受傷不輕。
鄭昊那一刀是奔著周毅命來的,傷口幾乎砍斷了楊士庸的肩胛骨,涓涓鮮血流出,楊士庸還能說話,“三泰,帶著孩子們走!”
“我沒事!”
“先生……”
周毅後知後覺。
分明近在咫尺的距離,他卻渾身僵硬。
姬塬從驚怔中回神,定睛看了鄭昊一眼,誰也不清楚他此時心中所想,不過幾秒停頓,姬塬道:“鄭大人停手!召集所有兵馬,王府集合,聽從本王命令!”
鄭昊怔然。
涼王兵馬已從開始的四萬和尚兵,發展到後面七萬農兵與和尚兵,若非幾次抵抗馳援朔州邊境,根本不會落到如今地步。
“王爺!”
鄭昊焦急喊了一聲。
姬塬目光從滿臉是血的周毅身上掃過,再定格到城中四散逃命的百姓身上,他勾唇慘然一笑,“多餘的話不要講,本王自有定奪!”
腳步路過楊士庸身邊,姬塬停下居高臨下,衝著他輕蔑笑了下,“方靜之……他贏了,本王屠刀未傷害任何一個涼州百姓,至於北城難民,他們是朔州人,與本王無關!”
柳三泰:“……”
城裡已經完全亂了,涼王走後,鐵峰上前將所有文人身上繩索解開,這些人堅持了三天,三天裡沒有一個屈膝向賊子姬塬低頭,他們來到楊士庸身邊,目光關切,此時卻說不出一句話來。
董山長道:“楊大人流血太多,先送府學去,府學有藥!”
城中已然大亂。
蠻族羌人鐵蹄,不知已經馬踏何處。
董山長道:“三泰,你來揹著他,其餘人回去照顧家裡人,涼州府學的學生也可跟隨我們一同回去……只是眼下……”他猶豫一瞬道:“也可集中南城,一旦城破,趕緊往城南方向逃命!”
“阿毅!”
鐵峰攙扶起周毅,一行人往臺下走。
西城最西邊已經燃起大火,那是西城門方向,一群被捆了許久的讀書人,帶著一群老頭,外加一個傷號在混亂的百姓中間寸步難行,幸好有許多認識楊士庸的人自動讓開一條道路。
城南城北,戰鼓聲、牛角聲交織,密整合網彷彿要把涼州這片天給生生悶死。
慘叫聲、馬蹄聲四起。
鐵峰倏然回望,整個人定住,就見道路盡頭,穿過烏泱泱百姓的頭顱,一群騎著高頭大馬、通身漆黑鐵甲的羌人騎兵,赫然出現,宛如死神。
百姓們跟秋後的莊稼一樣,他們所到之處成片倒下。
方才朝著自家湧動的人群,調轉方向往東城逃命,柳三泰揹著楊士庸往小巷子裡走,可仍舊被後面湧過來的人群擠到路邊,其他文人攙扶著董山長,有的早被人群衝散沒了人影。
“阿毅,你可還行?”
周毅已經從雙腿疲軟中緩過來些。
他道:“我沒事,我跟先生在一塊不會有事,你快點回家,夥計他們靠不住,光靠子宸他們不行!”
“那……”
鐵峰剛想說“那你呢?你也才八歲!”,可一轉念,柳三泰的手就已經薅住周毅的肩膀,順著人流快速往東城走。
太亂了。
一切都太亂了。
柳三泰記得自己一直牢牢拉著周毅的手,可衝到府學附近的街巷,被他拽著走了一路的卻是一個年歲相仿的孩童。
沒看見周毅臉龐的那一刻,他整個人都空了。
那孩子遠沒有周毅那樣的膽識,看見柳三泰萬般驚怒的表情,裂開大嘴就哭,柳三泰愣住半秒,上前拍了拍他的腦殼,“孩子,你爹孃呢?”
小孩就知道哭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楊士庸已經在他背上不省人事。
董山長他們已經到了府學門口,朝他招手叫他趕緊進去,柳三泰茫然四顧看向街面,所有逃難的人裡面沒有一個是他最寵愛的學生,沒有一個是他的孩子。
“走!”
元化二十三年春,中州軍統領朱崇山擅自撕毀邊境條約,兩族通商議談停止,羌人於五月二十四攻破朔州城門,舉兵進犯,涼州王姬塬謀逆涼州以北,中州軍數次截斷,涼王姬塬屢次調轉方向與羌人正面對抗。
六月初。
羌人陳兵十萬,西北防線全面潰敗。
六月二十二。
涼州城破,百姓死難無數,羌人在涼州燒殺搶掠,劫掠財寶無數。
涼州王姬塬,全力抵抗,當日自稱為帝,奉佛法,號大源。
周毅醒過來的時候,半邊天冒著火光,四處濃煙的小巷裡他辨不清自己身在何處,捂著鈍痛的腦子坐起來好半天,腦中才閃回:是自己的頭被揹著大缸逃命的百姓狠撞了一下,又被領著妻女逃命的男人使勁推了一把,他才鬆開了柳三泰的手。
周毅起身走了兩條街,才發現自己竟還在西城範圍。
他吸了吸鼻子,指甲蓋裡全是自己後腦的血。
西城街道已然空蕩一片,他不知道此時是什麼時辰,柳三泰他們去哪兒了,鐵峰有沒有及時回到鐵家,他只覺得盛夏的天,渾身發冷,腳下疲軟。
亂七八糟的喊叫聲、廝殺聲,彷彿離他甚遠。
他整個人猶如抽空。
倏地一陣馬蹄震動,幾列兵馬從他身邊掠過。
周毅茫然抬頭。
是中州軍。
涼王姬塬開南城門了?還是中州軍終於打進來支援涼州了?
嗒嗒嗒的馬蹄聲靠近,耳旁響起彷彿隔著塑膠袋的聲音,“周毅?你是周毅?!!”
馬上少年面容大駭,急急下馬,拉著他上下檢視,猜到他大約是受傷或是受驚嚇,一把將他拋上馬,肖勉將長槍橫在馬上,道:“羌人剛被從東城擊退,我不送你回府學,你還有別的地方去嗎?”
周毅不知道自己怎麼跟肖勉表述的。
他站在鐵家院落門前,懷裡揣著肖勉臨走時給的傷藥,還有一包乾餅子,甩了甩腦袋跨過地上的大門走了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