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4章 少年意氣(1 / 1)
張子宸、唐星宇他們眼看著周毅跟著師爺往府衙內院走了,紛紛詫異。
佟柏寧恍然:“到底是解元,腦子就是比我們冷靜。”
周毅跟隨差役穿行約莫兩盞茶的功夫,到了宣同大牢。
大牢建在地下,需走過極度狹小漫長的黑暗甬道,抵達深處後,周毅才從木頭柵欄內看到失魂落魄的李宜昌。
“李兄?”
“李兄?”
周毅連著喊了好幾聲,李宜昌都沒有任何反應。
大牢內蛇蟲鼠蟻滿地,惡臭味燻得人喘氣艱難,周毅轉身擰眉對差役道:“大邕律令規定,有功名者涉案,需定案後方可收押!你們怎地如此對待秀才老爺!”
“還秀才老爺?”
“你看他還像個人樣嗎?”
差役戒備地審視周毅。
一旁的牢頭說:“他昨個半夜進來就這樣了,問啥都沒反應,我看這人是徹底廢了!啥老爺不老爺,秀才不秀才的,到了這大牢一畝三分地,就只剩等死了!”
周毅知道跟這些底層差役說不通。
他伸手從兜裡掏出昨日買珍珠首飾剩下的二兩銀子,掂了掂覺得太少,索性將身上所有銀錢都掏出來,塞到牢頭手裡,“大哥,行個方便,讓我進去跟他說幾句話!”
裡頭關著的李秀才,是上頭關照過務必看好的人物,周毅這點錢,明顯不夠打動他們。
牢房裡,一隻耗子爬到李宜昌後背,在他後脖子上齧了一口,又竄到一邊。
周毅深吸一口氣道:“我舅舅乃是山西正二品布政使,今日之事或許奈何不了你們田知府,但要處置你們幾個還是易如反掌。李家的事太過慘烈,二位大哥都是血性漢子,就當可憐他,我只進去說幾句話,還請行個方便!”
牢頭與差役猶豫一瞬,終究是怕了二品官的威懾。
鐵鎖開啟,牢頭道:“就兩炷香的功夫!說完立刻出來,千萬別給我們惹麻煩!”
“多謝!”
周毅快步走進牢房,對著李宜昌蹲下,伸手使勁搖他的肩膀,“李兄!李兄!”
李宜昌的瞳仁毫無光亮,這是遭遇重大打擊後的失神表現。周毅攥住他的手,在虎口處用盡全力捏下去,沉聲道:“你們家那個和尚是假的,我認識他,你媳婦也有問題!李宜昌,你要想活命,現在就把我的話聽進去,否則你這條命連同家裡的冤屈,只能全爛在泥裡,你的爹孃親人就都白死了!”
劇痛讓李宜昌眨了眨眼,轉瞬一行清淚奪眶而出。
李宜昌不敢大聲哭,只能細細抽噎,“是我夫人趙氏與那和尚苟且,勾結外人要奪我家產業,他們、他們昨夜本也要將我弄死……”
“我與她十八年夫妻啊!”
“她就算恨我,可兩個孩子……孩子是無辜的啊!”
古有殺子案,戲文尚且令人難以置信,更遑論如此荒謬的現實。
周毅咬緊牙關,鎮定道:“李兄,聽我說,我與同窗都是未有官身的舉人,即便入了國子監也只是監生,以我們現在的能力,大機率沒法幫你洗刷冤屈。你這樣……”
說著,周毅將衣襬內側整片撕扯下來,“把你知道的所有嫌疑人事宜、家裡產業的來龍去脈都寫下來!李兄,即便山窮水盡,即便命喪黃泉,你也要留下證據,以待來日真相大白!”
李宜昌的憤怒與悲痛堵在喉嚨,沒有片刻猶豫,他咬破手指開始書寫。
周毅看著他的發頂,一顆心在胸膛裡劇烈跳動,思來想去還是按捺不住內心的正義。走廊那頭的牢頭已經在催了,李宜昌寫得越來越快,指尖的血耗盡了,就再擠再咬,潔白絹布上,點點血痕述不盡千古奇冤。
終於一筆落地。
周毅飛快將絹布塞進衣襟,然後堅定地扯斷胸前紅繩,萬般鄭重地交給李宜昌,“這是肅王殿下的信物,你務必收好,一定要用在萬不得已保命的時候!在此之前絕不能讓任何人知道!”
李宜昌整個人脖頸的皮膚都起了雞皮疙瘩,眼珠血紅地對周毅道:“周兄,你我不過萍水相逢!”
“萍水相逢,亦知人間正義不容褻瀆!”
周毅起身向牢房外走去。
身後,李宜昌匍匐跪地,哽咽哭道:“萬水千山,周兄恩情,李宜昌永世不忘!”
府衙外,張子宸他們見周毅出來,一股腦圍了上去,焦急道:“怎麼樣,人見著了嗎?”
周毅看著幾人青澀稚嫩的面容,話到嘴邊頓了頓道:“見到了,但他受打擊太大,人已經不行了!”
宣同府一事,彷彿給進京之路蒙上一層陰霾。
七日後。
馬車行駛在京城寬敞的大街上,柳三泰嘆氣道:“為師本想著,叫你們多見識些鄉土人情,知曉路途不易以磨鍊心性,卻不想發生這樣的事情!”
張子宸與唐星宇眼眸裡滿是壓制不住的滔天怒火——少年意氣,頭一回遭遇如此不公的挑戰。
王若暉道:“先生,咱們待會是要去國子監報道嗎?”
柳三泰點點頭。
“等國子監的事忙完,先生,我想去一趟刑部衙門!”
王若暉話音剛落,幾個少年也紛紛面露憤慨,似是非要將此事弄個水落石出不可。
梁玉明他們先走了,佟柏寧便跟著柳三泰一行同路,佟柏寧道:“柳先生,縱然我等明白和光同塵的道理,也知曉世間多有不公,但如此傷天害理之事,若要在我們這些飽讀詩書、立志報效朝廷的舉人眼前輕輕揭過,那大邕各地府衙之上‘明鏡高懸’四個字,豈非成了笑話!”
柳三泰有些驚訝地看向這個混跡在潮海閣的後輩,眼眸中湧現出欣賞,他道:“也好,你們一同去,我還能放心些!”
他看向周毅,似在等待他的答覆,“阿毅,你呢?”